华凄然说道:“壮士,你救人救到底,你把我送回去。”杨华道:“道长放心!道长英名,晚生久已钦仰,今日得效微劳,理所应当。就不是道长,陌路人也是我……”一尘不等杨华说完,忙截住道:“好,要快。”杨华道:“我送你回到何处?”一尘道:“回回……回店。回店不好,但是别处……还是回店吧。”说时,展眼四外一寻,又叫杨华道:“壮士,你上房了一了。”杨华窜上房头,看了看,月光下四处无人。他跳下来说道:“贼人已走,不要紧了。”他搀起一尘,寻路走去。那把寒光剑并未归鞘,一尘依然倒提在手中。
玉幡杆杨华半搀半扶,一尘道人且走且回顾,脚下加快,牙关紧咬,也就走出三四里地。一尘呻吟道:“壮士,我看我回不去了。此处无人,我求你,我死了之后,你把我掩埋起来。那边很僻静,把土弄平了,免得教贼人寻见我的尸体。”杨华暗暗吃惊道:“他是要自杀!”忙说道:“道长不要心乱,快回店想法治伤要紧。”一尘道:“路太远,我越走,血脉越流得快,毒也发作得快。”杨华这才觉出一尘神气越发难看,似已支持不得,行走不动。便道:“道长放心,我来背你。”不容分说,杨华一伏身,把一尘背起来,拔步急走。
杨华的外号叫玉幡杆,可是一尘道人比杨华还高一点,体格更是雄伟硕壮,背起来足有二百多斤。店房距此还有二三里路,在平时一尘眨眼便到,此刻却寸步难挨,觉得路太长了;又兼在这沉沉的凄凉秋夜之中,在这荒旷的野外,不禁有些惕惕。杨华的武功又没有十分根底,背起人来奔走,煞是不易。他好容易才把一尘背进镇甸内,听更锣已三更二点过了。把个杨华累得通身是汗,气喘吁吁,却喜路上平安,未逢意外。
杨华把颗心放下,挣扎着气力,寻到聚兴客栈门前。只见门灯暗淡,店门紧闭。到了这时,想不惊动店家是不行了。杨华放下一尘,抡起拳头就打店门,叫了好半晌,值夜的店伙方才隔门缝答话:“是谁砸门?我们这里没有房间了。”杨华忙说:“我是五号客人,出去找朋友,回来晚了,你多辛苦吧。”那店伙说:“大门上锁了。”只是挨磨。杨华气得要背一尘跳墙过去。一尘倚着墙道:“不行。你不会跳过去,给我开门么?”杨华道:“唉,我昏了。”便不再与店伙怄气,飞身窜进店院,怒冲冲推开店伙,哗啦将店门打开,并怒声斥道:“快叫你们掌柜起来,你们店里出事了,知道不知道?”他边说边跑,出来搀架一尘。那错愕的店伙惺忪睡眼,满怀不悦,挑着一只灯笼一照,不由惊叫起来。杨华是背弓提鞭,满面通红,汗如雨下,两眼蕴着急怒。那一尘道人庞大的身躯,倚墙抖衣而颤,左手提剑,右臂赤露,神情惨厉骇人。
那店伙吓得挡住门,要想拦阻,道:“你们这是什么事?我可不敢做主,叫我们掌柜的来,你再进店。……”杨华把眼一瞪道:“呸,胡说!你知道么,你们这店里闹贼,这位道爷舍着性命追贼,教贼人伤了。你教你们掌柜起来,少啰嗦,你们敢是贼店不成?”说着大声叫道:“掌柜的快起来,你们店里闹贼了!”吓得店伙忙拦道:“大爷别嚷,我给你叫去,这是闹着玩的么!你老可别这么嚷,你老别着急,我们哪知是怎么回事?你老先进来吧。”杨华不再发威,急扶一尘抢奔西跨院。那店伙满面惊疑地关上店门,先到柜房送了个信,跟着提灯随了进来。此时六号房残灯已灭,杨华吩咐店伙:“赶快点上灯。”便把一尘扶到床上。一尘摇摇头,却将寒光剑插入背后剑鞘内,坐在床上道:“包袱,递给我。”有大小两个包袱,放在床角。杨华伸手全提到一尘面前,回头吩咐店伙:“快给烧些热水来。”店伙嘟哝道:“热水可没有。”杨华大怒道:“胡说,快弄去!这位道爷追贼受伤了,你愿意店中出人命么?”吓得店伙回头要走。一尘呻吟道:“等一等。”那店伙说:“不是教我弄水去么,我还得炖去呢。”
杨华忽然灵机一动,从兜肚内摸出一块银子,叫住店伙道:“给你这几两银子,好好服侍这位道爷,人家是在你们这里追贼受伤的。”这一锭银子足有二两多,这店伙立刻睡魔全去,惊云尽消,满脸赔笑地接过去,道:“你老别着急,我立刻弄水去。”一尘皱眉道:“你先别走,店家,你们别处还有空房间没有?”店伙道:“有,南房拐角,十七号、十八号小耳房全空着呢,就是太潮湿。……”话未说完,一尘陡然立起身来,把那个小些的包袱抓在手内,对店伙说:“空房在哪里?你快领我去。”杨华道:“道长,你要做什么?”一尘顾不及答言,只说道:“壮士,你快跟我来。”将那小包袱挎在左肩上,迫不及待地抢出屋外,急急地用眼向房上房下四面一寻,“嗖”的一个箭步,连窜带跳,扑到南房,推门进去。
一尘这一番举动,不但店伙愕然,就是杨华当时也是一愣。杨华急忙提灯跟踪进去,只见一尘已栽倒屋内,跪扶着那空板床打颤。杨华急忙扶起一尘,催店伙把一尘的被褥取来。一尘喘息道:“快不要拿,你给我打开包袱。”杨华将那个小黄包袱打开,里面沉甸甸的,有几十两银子和一个锦囊,几本书,一个护书,一只小药箱,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一尘道:“小箱子,打开。”杨华将药箱打开。一尘并不作声,劈手抢过来,将药箱内几个小磁瓶,找出来一个,拔开塞子,倾出一些粉红色的药末。一尘把药末干咽了一半,又将那一半教杨华给他敷在创口上,叹息道:“药不对症,只能多挨延一会!……”经过这番挣扎,一尘不觉倒在空板床上,却又挣扎起来,倚着墙,急急地盘膝闭目,打坐运神。那痛楚之相,从杨华眼中看来,似乎较前略定。
杨华把头上的汗抹了抹,小夹袄两掖和后背全湿透了。他心上焦躁无措,便将弹弓囊摘下,把腰带松开,小夹袄也脱了,小衫扣钮也解开了。这时候店中管事的先生因掌柜没在店中,已闻耗过来探问。杨华只说是有贼进店,道人追贼受伤,教店家好好伺候。这管事先生惊愕无主,慌忙地退出,暗遣伙计,即刻给掌柜的送信去了。杨华坐在床边椅子上,披襟解领,燥热顿减。一尘道人忽然把那无力的左手抬了抬,微向杨华招手,紫黑色的嘴唇动了动,隐隐听得说了个“来”字。杨华忙把放在床边的弹囊夹袄,往床里推了推,凑到近前,问道:“道长,你这时觉得好些了么?”一尘道人不语,忽然把头低了,眼皮也微合,呼吸渐渐微弱。杨华心里吃惊道:“别是要坏吧!”
夜静声沉,一灯相对,杨华不禁觉到有一种惨怖的冷气逼人。又耗了一会,一尘把下颏一俯,喉间微响,杨华听出一尘是把口中积的津液咽了下去。只见他倦眼微睁,似正调停呼吸,杨华方才放心,知道一尘尚不致有什么凶险。忽然一尘嘴唇稍动,发出喑哑的声音。杨华侧耳挨到一尘道人的面前,这才听见他哑着嗓子,低声说道:“我仗着四十年来的吐纳功夫,和我九转化毒丹之力,可以苟延一时。可是这独门毒药,只凭我的药力,决救不了我。现在我还有一线生机,求你费心。你快快拿纸笔来,我念着你写。这只不过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杨华忙找来一支破笔,一块残砚,拿一张包茶叶的纸,将灯剔亮,都放在床头。将小茶桌当凳子用,杨华坐在茶桌上,预备好了,拈笔仰面问道:“道长,你说吧。你打算给谁写信讨药呢?”
一尘道人低声念道:“不是。你写‘五灵脂’。”杨华提笔写出“五龄子”三字,自己看了不懂,抬起头来,看了看一尘道人,问道:“对么?”一尘道人眉峰紧蹙,颇有怒意。杨华道:“我写错了么?”一尘缓了一口气说道:“不对。是药名,‘五灵脂’是灵魂的灵,胭脂的脂。”杨华方才恍然,忙把错字涂改了,重写出来,抬头又看了看一尘道人。一尘道人点了点头。杨华心想:“这一定是自开药方,往下一定是写份量了。”跟着听一尘道人说了个“三棱”,杨华很快地写在“五灵脂”三字下面旁边。写完一看,却又晓得错了,这决不象份量。
一尘道人皱眉说道:“‘三棱’也是药名!”杨华忙又涂改了。他心上很着急:“这不是强打鸭子上架么?我如何会开药方!”跟着一尘道人一连念了几个药名,催杨华快写。越快越错,好容易才将药方写完,从头到尾念了一遍,把错字全改正清楚了。计有:
五灵脂 三 棱 制胎骨 沉 香 木 香 麝 香 兔丝子
肉 桂 刘寄奴 蒲 黄 川杜仲 红 花 地 鳖 五加皮
广 皮 血 竭 破故纸 飞朱砂 胎发灰
共十九味药。
杨华看了看,心中暗暗着急:“这等小镇甸,这等时候,还不知有药店没有,买得来买不来?”杨华擎着笔,等着写份量。
一尘道人一口气念完药方,闭了闭眼,略缓一口气,便催杨华道:“不用写了,快快买去。”杨华道:“份量呢?”一尘咬着牙说道:“这十九味,除了麝香跟血竭各买一钱,其余十七味全买三钱。壮士,你快快去,我的生死全在这一着了!我只能等你半个时辰。若是耽误稍久,只怕我撒手红尘了。”
杨华不禁憬然,忙站起来说:“道长宽心,我立刻就去,只盼望这里能够买着,我决不耽误。道长保重,千万强自支持,不要,不要……”“自杀”两字咽住没说,抓起小夹袄来,立刻拔步就走。
那一尘道人听了杨华这话,强睁着那失望的眼,喟叹了一声:“我命付于天,尽人力,听天命而已!我虽说仗义除奸,这也是过去犯杀戒过多之报。你去吧!不要忘了多带银子,药很贵。”说话时,杨华早已抢出门外,隔门口答道:“我这里有钱,足够。”却是听到“很贵”二字,忙又转身,只好从道人包袱中的银两中抓了几块,急匆匆地奔将出去。
杨华抢到店门前,这才想起,自己并不知道药店何在,忙又返回来,大叫店伙。那个值更的店伙本来答应给烧开水去,现在经过这么大的工夫,还没见他把水送来。
杨华忙找到厨房,厨房果然有灯光。刚才那个伙计大约困极了,竟坐在凳子上,伏着菜案子睡着了。灶上炖着一把水壶,已开得沸沸腾腾的。灶内柴炭还在很旺地烧着。靠里面一架铺板,睡着一个厨师傅。杨华左手提灯笼,伸右手照店伙脑后,“啪”地打了一掌。那店伙叫了一声跳起来,睡眼迷离的,一见是杨华,立刻想起那二两多银子,忙说道:“大爷,你老往里头请吧,水这就快开了。”杨华恶狠狠地啐了一口,骂道:“放屁,水壶都快熬干了,还没开么?快提过去,那道人都快死啦,等水吃药!”
这里一阵捣乱,那个厨师傅也醒了。杨华急忙催问店伙:“这地方哪里有药铺?”店伙揉着眼说道:“有一家很远,在镇甸尽东头哩。”杨华忙将碎银子拿出一把来,先抓给店伙两三块,说道:“你快跟我买药去。”又抓几块给那躺在床上的厨子,说道:“大师傅快起来,你快把这壶水给老道送去。老道受伤太重,这是救命行好的事,快着快着。”
那厨师比伙计更爱财,忙光着膀子爬起来,说:“客人不用花钱,我就送水去。”又向店伙说:“刘头,别犯困啦。出门在外,有个病不容易,我给你关门去。”店伙也立刻清醒过来,接过杨华手中的灯笼,说道:“大爷别着急,这时候不好砸门,咱们就碰碰去。要不,你老把钱都给我,我给你抓药去。”杨华略一寻思说:“一块去吧。”立刻,三个人一先二后,抢到店门前。厨师傅开门关门,杨华催他送水照应一尘道人。然后跟那店伙,挑着灯笼,如飞地奔向大街,去砸药铺门。
秋日风劲,夜气凝寒,玉幡杆杨华少年热血,扯住店伙,如飞地奔跑。空旷旷、冷清清的一条街,只有二三野犬闻声狂吠,引起一群狗来,东一声、西一声乱叫。杨华心头火热,那店伙却似怯寒。杨华恨不得一步赶到药铺里,好不虚自己救人救彻的心愿;而且得与云南大侠效劳,把他拯救了,在江湖上也算自己值得夸耀的际遇。他心急脚快,扯着店伙,跑似地急走,所幸不远,便已来到一个地方。
那店伙突然站住说道:“大爷,到啦。”杨华说道:“药铺在哪里?”店伙把灯一提,往左首一照说:“这不是么。”
杨华一看,并没有冲天招牌,只有一个虎座子门楼,横着一块匾,上面写着:“积德堂。”大门紧闭,门那边还有一块木牌,上写“儒医胡寿峰”。仔细看时,门两旁还挂着五尺来长的两块招牌,写着:“本堂虔制汤剂饮片丸散膏丹”,“采办川广云贵地道生熟药材”。墙上还有七零八落的几块“妙手回春”、“功同良相”的匾,原来是医寓兼营药店的。
那店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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