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就知道。道爷这场事,一开头我也说不清。只不过今天夜里,我睡得着着的,忽然听见六号房里闹贼,动静很大,我又住在隔壁,把我惊醒了。出去一看,只看见这位道爷站在墙头上喊,有几个贼从你们跨院窜出来,窜上了房。不知怎么一来,这道爷从墙头栽倒墙外边去了,好象教贼抓着腿,掀了一把似的。我一时着急,也爬上墙一看,才看见道人受伤。问起来,说教贼打了一暗器,中了毒了。如今道人因伤致死,总算是在店里出的事。都是出门在外的人,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报官追究一下,倒是正理。道爷的身后,该着怎么办,凭官判断。我一个出门做客的人,不愿意多管这些闲事。官面上问到我身上,我实话实说就是了。反正是店里闹贼,全店里的人都知道。抓药也不是我一个人去的,有你们伙计跟着呢。”
杨华说到这里,站起来就要走。掌柜觉得不是味,心想:“这位道爷不是病死的,一经官府,牵连甚大。这个姓杨的万一回答的不钉对,官面上自然要扣他起来。扣起他不要紧,万一一歪在我身上,我这个小买卖可就一场官司全葬送了。我是有身家的,犯不上为他一个光棍汉饶在里头。”连忙站起来,赔着笑脸说道:“杨爷别走,我还有话商量。”杨华重又坐下。掌柜的道:“杨爷,我是个粗人,说话有不周到的地方,你老多多包涵。你看这件事,咱们怎么设法把它办完全了,两免麻烦。我这个小店本乡本土的,倒不怕累赘,只是你老出门在外的人,自然有正经事要办,当然也怕耽误。只要杨爷想出好办法来,咱们一定往周全上办。伙计倒茶来,杨爷吸烟不吸?”
杨华见掌柜的似有畏事之意,遂立刻也和缓了面色,道:“你想我一个过路的客人,谁愿找麻烦?报官我是不怕。我这个人一生就是不怕事,怕事我夜里还不起来呢。不过我们谁也没有这大闲工夫,跟着找不心静。再说道爷临危时,口角中很露话风,贼人大概跟他有仇。只是道爷住在这店里,外面没人知道,道爷疑心你们这店里的人给泄了底。要不然,贼人怎会成群结伙地来寻仇呢?这也不怪道人多疑,本来这事就怪。他临死时还央求我,给他喊冤报仇,又要求我给他送信。我想我究竟是个旁人,我何必多事?况且贼人是谁,我也不知道。人死无对证,官面根究起来,没处下手,自然一定要找你们店里,要个下落。我何苦给你们找麻烦呢?所以我一开头,跟你一样,也想报官。后来细一琢磨,当真报官,我固然是个见证,掌柜你却更跑不掉要吃挂误官司,我犯不上累人累己。还有一节,我说句不瞒你的话,这位道爷不是没有来历的人。据他说:他就是云南狮林观的观主,庙产极丰,手下有许多徒弟,一向是结交官府,很有势派。他这是许了三年愿,要在外面云游三年,化修庙宇。不想教人害了,所以他的尸首必得好好地葬埋,将来人家的徒弟们定来搬尸。若是把尸体暴露了,遗弃了,那时的祸害更大。若是一报官,少不得张扬出去。倘或贼人再把道爷的尸体给残毁了,人家弟子一旦找来,掌柜的,只怕你打点不了!”
店主微笑插言道:“人死不结怨,毁尸骨有什么用?他的弟子不过是一群出家人,又能抗得官面不成?”杨华冷笑道:“我这话你自然不信。江湖道上的事,掌柜你是不大明白,你也不必细问了。告诉你一句实底,你可知道少室山少林寺么?”店主道:“少林寺武技出名,就在我们邻省,谁不晓得。”杨华道:“你知道这个,那就好明白了。出家人里面,道家有云南狮林观,就如同释家有少林寺一样。你难道看不出这位道爷是会功夫的人么?那伙贼一定是他的仇人。不然的话,一个出家人,又没有金银财宝,做贼的何必再一再二地找寻他?江湖上寻仇的事,你想必也听说过,告诉你,后患大着呢。道人的尸体一天不埋,你就提防着吧,贼人准有个二次重来。万一贼人把道人的尸体弄毁了,哼哼,贼人是不再来了,你可留神狮林观里那伙老道!”
店主是个久经世路的人。报官他真怕事,不报官他又恐有后患。看着杨华年纪轻,很想把他吓唬一顿,将全副担子都丢给杨华。不想杨华态度更硬,店主不觉又软下来。杨华起先说的那些话,店主听了,并没十分耽心。但一听到这是仇杀事件,不由面目变色,越想越害怕。少林寺在地方上的声势,他又是晓得的,到此他真没有主意了,不禁失声说道:“这还了得!杨爷,我看你老也是会功夫的人,必然懂得这江湖道上的规矩。你看狮林观的道人真会来查问我么?”杨华道:“我说真来找,你也不信,你只往后瞧吧。”店主越加发慌,站起来向杨华一揖到地道:“没什么说的,道爷一死,前后都是你老一手维持的。以后该当怎么办,才面面周到,请你老务必想个法子。总要教贼人不再来找寻,官面上也不致来挑眼,道爷的徒弟们不致于找到我——不致于找到咱们身上,那才好。”说着,把头上的汗抹了一把。
玉幡杆杨华故意皱眉想了一回,半晌才说:“依我想,倒有一个好办法。把道爷的尸首现在先给掩埋了,怎么简便怎么办,顶好先不知会官面。”胖掌柜忙说:“这法子使得么?那岂不是私埋人命?”杨华道:“你听我说呀,那道爷临咽气的时候,也恐怕贼人至死不饶,曾央我去到云南狮林观,给他徒弟送信,来搬运灵柩,把地名也告诉我了。这一来,不久尸体便有交代,不止把掌柜你的干系扫开了,就是官面知道,苦主到场起灵,又有死者遗言,我们还怕什么?”
这位店主双眉紧皱,眼珠转了转,答道:“这个法子倒也不错,这私埋人命的事,不过只掩埋一时。只有一节,道爷的徒弟来了之后,万一……”杨华笑道:“你先别说万一的话,我的话还没讲完呢。掌柜的再替我想想,我不过是个过路客人,我还有我的事。往云南去,你知道多远?我这趟出门,是往广西去,虽然说是顺脚,到底我得多走出好几百里路。我是受了谁的买托?一不沾亲,二不带故,老远地跑这一趟,我图的又是什么?”店主忙道:“话固然这样说,谁教杨爷是个热心肠人呢!你老又是会武艺的人,你和道爷是武林一脉;你老跑到云南送信,这位道爷的法嗣,难道还不报答你老么?”
杨华道:“谢犒倒一准有,掌柜你何不去一趟呢?……我还有另外一个办法。那道人临终也曾想到埋尸不易,起灵艰难,曾对我说,莫如将他的尸体,用火焚化了,装到骨殖瓶里,恳求我送到云南,一来免移柩奔波,二来又防贼人寻尸残害……”
杨华话未说完,那胖店主凛然变色道:“焚尸可使不得,这又加上毁尸灭迹的罪名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走漏了风声,教官面查出来,或者道爷的徒弟们起了疑心,那我们擎着吃人命官司吧!……倒是杨爷刚才说的头一个办法,暂且瞒着官面,先把道爷的尸体秘密地成殓了,赶紧给他的徒弟送信,比较稳当得多。有尸首在,万一出了闪错,还可以少担些沉重。……不错,这法子很好。到底杨爷是有见识的人,我很愿意照办。杨爷是外场的朋友,一切事我都得跟你老讨教。我还没领教杨爷台甫,贵处是哪里?”
杨华道:“我么,我姓杨,名叫砚青,是河南商丘人。”掌柜的带着很惊异的口吻说道:“你老可是住在商丘南关么?”杨华道:“不是,我是住在城西杨家堡。我们住在那里有二百多年了。”掌柜立刻很失望地说道:“这就不对了。我有个换帖的弟兄,也是河南人。他对我说过,我若到商丘去,可投奔南关外杨宅。这位杨大爷据说是商丘县的财主,很容易找,不知可跟你老是同族么?”
杨华暗骂:“好一个奸诈的东西!幸亏我在商丘住过八年。”便摇头答道:“不是同族,商丘县南关,没有这一家姓杨的财主,你别是记错了吧?”店主故作寻思道:“也许……哦,大概是东关。”杨华失笑道:“东关也没有姓杨的,只有城里拐棒巷,有我们一家同姓,可是同姓不同宗,也只是小康之家,够不上大财主。”那店主道:“我太没有记性,记不得了。杨爷哪里恭喜?出这么远门,是往广西就事哩,还是探亲?”
杨华答道:“我么,也可以说是探亲,也可以说是就事。新近我们舍亲刘兆鸿刘大老爷,调任广西副将,写信来叫我去给他帮忙,我才路过此地。不瞒你说,我在下年纪虽轻,也有个小小功名。我是个荫生,咱们闲时再谈。现在商量正事要紧,我乏得很,还想躺一躺呢。”
胖掌柜肃然起敬道:“原来是杨老爷,失敬了!杨老爷说得很是,你老那个办法很好。不过你老还得想想,这里可担着偌大的罪名呢。头一件隐匿命案,二件是私埋移尸。这里要是有一位苦主亲丁出来应名,倒也说得下去。好在这个小镇甸没有官人,不过这种事总瞒不严。若是把这位道爷作为同道客人,病重死在店中,暂托我们寄埋,将来再起运灵柩。这便圆全了,外面一定压得住闲言闲语的。杨老爷请想,若没有一个人出头,开店的硬埋死人,这怎能压得住口风呢?”
这店主绕了很大的圈,到底还要杨华出来担责任。杨华哈哈笑道:“掌柜,难为你怎么说来!你的意思,可是教我冒充孝子么?”掌柜脸一红,连忙分辩道:“这个,这不是那话,这里面实在为难。……”杨华笑了一阵,把面孔一整,慨然说道:“掌柜的,你真算把好手,你真行就是了。你不要作难,别看我说不管。你只要顺情顺理地商量,不来硬拍,我倒看在死人面上,不能推托了。你不是顾忌这个,顾忌那个么?好,就由我出头,算是这死去的道爷,和我是一路来的。……”
店主这才放心,大喜称谢,却又一躬到地道:“杨老爷真是有担当、有义气的英雄。我一看,就知道你老不是寻常老百姓。你老既肯担这一肩,一事不烦二主。杨老爷,就请你老费心,随便写几个字给我。等你老走了,倘若有人问起来,我也好答对人家。教他们看看,这是人家寄厝的灵柩,那就再不会出闪错了。”
杨华一听,哼了一声,心想道:“好个难缠的家伙,竟找我要起把柄来了。这我怕什么,当真出了麻烦,看你这东西往哪里找我?”遂冷笑道:“掌柜,你不要不放心,我要是真跟你过不去,就不同你这么商量了。现在展眼天亮,咱们先商量这道爷的尸首吧。应该趁早收殓起来才好,天亮就人多眼杂了。”胖店主皱眉道:“这倒是难事,这个小镇甸没有棺材店。要买棺木,还得天亮到县城去买。”杨华道:“那可不行,要是那么一折腾,还严密什么呢。你要小心提防,有人来假托名义,拜访道爷。那来的如果不是道人,可就一定是他的仇人!”
店主沉吟一会,向杨华道:“我有一个简便救急的法子,不过我担的嫌疑太大了。有人问起来,还得你老往身上揽,免得令人猜疑。我这里有几副做木床的木料,全是二寸多厚的木板,暂时救急,先用它钉起匣子来,把尸体装殓了,从后门抬出去,往店后一埋。往后天凉了,尸首也许不致腐烂。容得搬尸的来了,再换棺木成殓。这么办,杨老爷,你看怎么样?”杨华道:“就这么办,事不宜迟,咱们就立刻动手。”
店主忙站起来,从账桌上拿起一支笔,又抓来几张信纸,对杨华说:“杨老爷,你老看着怎么写,随便写几句吧。咱们是一切彼此心照!”杨华看了店主一眼,略一寻思,知道字据不写,店主一定不肯动手入殓。遂笑了笑,接过笔来,写道:
兹因路逢旧友云南狮林观主一尘道人,染病于湖北光化县老河口聚兴店内,不幸病重不起。一尘亲留遗言,嘱我代为料理身后事宜。因路远不便立时起运灵柩,由我杨砚青出名,暂托店主代厝此处。嗣后一尘道人门徒前来移灵时,亦托由店主,照拂一切。今书此纸,以资凭证。某年月日,河南商丘县杨家堡杨砚青拜托。
杨华一边写,店主一边扶着桌子看,辞句倒也写得切实,只是原稿上“不幸病重不起”,直接“路远不便立时起运灵柩”,杨华却废了另写,添上:“一尘亲留遗书,嘱我代为料理身后事宜。”店主心知杨华要减轻本身责任。店主却要求杨华在“暂托店主”字句上加添:“由我杨砚青再三情恳,承店主垂念客子,始允暂代觅地浮厝。”并加上“如有牵涉,概由我杨砚青自认,一切与店主无涉”。双方争执了一回,店主作揖打躬地恳求,到底加上“一切与店主无涉”七字才罢。店主又请杨华把一尘道人狮林观的地址附记在纸上,然后笑吟吟地向杨华作揖道:“杨老爷你老费心,给印个指印儿,教别人看见了,省得疑心是我假造的。”杨华大怒,道:“我犯了什么罪了,教我按手印?”店主再三央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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