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你老有图章,钤上一个也行。”杨华便伸手要摸图章,忽然想图章上却是“杨华之印”和“仲英”几字,这又不对了。遂故意冷笑道:“掌柜的,你真小心!来,咱就按一下。黑墨可不行,拿红泥来,我嫌黑色丧气。”店主忙将印色盒打开,于是杨华按上了斗记。
斗记已按,这店主伸手便要来拿字据。杨华一手按住,将脸色一沉道:“掌柜的,你别忙,咱们索性把话说明了。掌柜的,你这回事一半是行好,一半是给自己摘干系。可是我姓杨的跟这道爷本不是朋友,你如今硬将全副担子都栽在我身上。这固然是你能办事,手段老辣。说句不客气的话,我姓杨的把柄全落在你手里了。我决不怕你反悔。我要怕,还不写呢。掌柜的,告诉你,你只要敢反悔不认账,别生枝节,姓杨的要不敢撂两条人命,甩手一走,那算我在世路上白跑了!你莫道我是个公子哥,你要把招子放亮了,认清了人。你要不信,你问一问你们伙计,救了道人之后,我是怎样进店的?你看我手底下有这本领没有?”说到这里,将字据“啪”地撂在店主面前:“掌柜的,你瞧着办吧!”杨华此时面色铁青,把一腔怒火都发泄出来。店主忙堆着笑脸道:“笑话,笑话,杨老爷怎么说这个!我不论如何,也不敢做那下作的事,咱们办正事要紧。”
当下杨华和店主一同来到南间十七号房,店主叫来三个伙计,帮着料理。好在一尘道人行囊之中,还遗留下数十两银子;杨华就拿这钱分给店伙,每人五两,作为辛苦钱。那个厨师也抢到头里,问掌柜用他帮忙不用。杨华知道他曾经惊走贼人,于是也拿出五两银子来,就便邀他帮忙。厨师傅很欢喜地收了,抢着过来动手。杨华向几个店伙说明,自己有要紧事,不能耽搁:“这死去的道长是我的朋友,我自己一人无法运走,只可暂时停厝在这里。我自去给他的弟子送信。不久便有人来起灵,那时候还要诸位帮忙。他的门徒是阔老道,庙产很丰。届时必重谢你们,你们诸位一定不落白忙。如今这件事以速为妙。咱们是心里明白,诸位多受累吧。”
那店主也向伙计们,暗暗地吩咐了一番。众店伙点头会意,立刻动起手来。从空房内取出好些木料,全是床材。二寸板似乎薄些,仓促之间只好将就用了。杨华看着众人,挑了四块厚板,厨师傅找了把锯,锯了两块前后挡,用大钉子钉好了。
于是该入殓了,店伙们相率到了停尸之处。一个店伙道:“该入殓了,也得打点纸钱烧烧吧。”店主把眉峰一皱,杨华摇手道:“不用了,他是出家人。”遂由西跨院六号房内,将一尘道人的长袍取来,要给死者穿上。庞大的尸体僵挺在空板床上,三个店伙互相顾盼着,谁也不肯先动手。杨华心急,上前将一尘道长的蒙面手巾撤下。但见好惨的尸象!面皮暗青而绽紫,床上头下凝着一滩血;白齿磷磷地张着嘴,嘴唇都咬破了,胡须上也糊着血沫;眼角大张,双瞳瞠视屋顶;凶死之象昭然在目。店伙们吸了一口凉气,越发袖手不敢近前。
杨华怒视店主道:“快入殓呀!”店主对杨华低声说了几句话。杨华从身边又掏出十两银子说道:“你们谁给入殓,就拿了这十两银子去。”那厨师傅从人背后挤了过来说道:“我,我不怕,这是行好的事。”这一有人引头,众伙计不觉地都抢着动起手来,将死者口鼻间的血迹擦净,穿上长道袍。两人搭着尸体,抬入到这板柜似的薄棺之内,然后加上板盖,用铁钉钉牢。这威镇南荒的大侠,就如此地了结了一生!
店院中叮当凿打,脚步践踏,虽然力求悄静,声音也很庞杂。所幸客人们奔波劳累,在闹贼之后,都已重入睡乡。这一桩装殓抬埋的事,只有店家和杨华知道,别人事不干己,就是听见动静,也不愿多口。
这时候,店主忽借着一事,故意落后。玉幡杆杨华面寒似铁,厉声叫道:“掌柜的,往哪里抬?你该引路啊!”胖店主无可奈何,忙又抢到前头,招呼店伙,拴绳穿杠,持锹带锄,悄悄开了店后门。后门墙外不远处,就是野地。店主一指前面一片竹塘,众人抬着薄棺,来到竹塘边。此地土质湿软,遂择一块暗僻之处,在一地势较为高燥的地方,大家动手刨坑,不一刻,掘好一个浅坑,把这具薄棺掩埋了。
杨华目对着这六尺薄棺,一抔黄土,不禁惨然落泪。他吩咐店伙,赶快将黄土平散开了,不要留起坟头,省得露出形迹。然后审视附近的形势,要留个暗号。恰巧近处有几棵高槐,几块巨石。杨华命店伙将巨石抬过来,压在坟头之上以免显形,且便寻找。为恐早行人瞥见,杨华不敢留恋,草草办完,立刻随着店中人,一齐回店。这时候天空已泛鱼肚白色,东方云层已然微透红霞,太阳快出来了。
这一副重担子,幸得卸了。杨华顿觉精神十分颓懈起来,说不出的难过。那店主还要絮叨一尘道人的事,兼商量一尘道长遗物的处理办法。杨华皱眉说道:“掌柜的,我累极了,咱们等会再谈,我还得睡一觉。”杨华将十七号房中的包袱,提在手中,吩咐店主,先将西跨院六号房门锁上,余事回头再谈。杨华便站起来,一直来到五号房内,将寒光剑摘下,压在枕头下面,回身掩上了屋门,将门扣住,于是倒头便睡。
直睡到过午时候,杨华方才醒来,却喜没有另生枝节。杨华打点行囊,预备要走。所有一尘道人的遗物,也都包扎起来。那店主却已来找过了两趟,力劝杨华再住一两天。杨华说:“为什么?”店主找出一条又一条的理由来,唠叨了半晌。其实他要看看私埋人命以后的风色。杨华坚不肯留。麻烦良久,才允再留一天,第二天吃过午饭,一定动身。
这一夜,杨华加倍小心。店主也留了神,密嘱店伙,如有打听一尘道人的,就说天亮就走了。防备了一通夜,却喜贼人并没有再来相扰。
转瞬天明,杨华吃过午饭,算还店账。那胖店主又走了过来,口头上千恩万谢,那意思还是看杨华的面色,盼望他多耽搁一会儿。但是杨华字据已开,死者埋葬已竣,店主他欲留无辞,更恐怕把杨华招翻了,于是虚声虚气地说一阵,笑一阵,自以为话头很动听,却不知杨华早已恼得胸中火一冒三丈。
杨华将随身行囊打好,雇了一头牲口,这便登程。他看见店主屈死鬼似的,在身边缠绕,面目可憎,语言无味,忽然笑了一声,将那扯下来的书页,从身边取出,向店主眼前一晃,说道:“掌柜的,你不用心里打鼓,我知道你犯嘀咕,我给你看点玩艺吧。”杨华遂把店主拉到自己屋里,将一尘道人临终时写的那张遗嘱,从头到尾,念诵出来:“我一尘道人在客店为贼人毒器所伤,承同店客人杨君力加施救,毒重无效,慨允出资,将我尸体焚化掩埋。我情愿将遗物赠杨,与店家无干,一尘绝笔。”
杨华念罢,目视店主一笑,将这书页折叠起来。那胖店主睁大眼睛听着,字字分明,尤其是这末尾“与店主无干,一尘绝笔”九字,真是一字千金,比圣旨还值钱。店主眼中冒火,一伸手便要接着。杨华早左手一拦,右手顺势往身上一塞,哈哈大笑道:“我的好掌柜,你找我要把柄,我就不会找人要把柄么?”说罢出屋,便要上驴。店主满面通红地说:“杨老爷,杨老爷,你留那个有什么用?……劳你驾……交给我……借给我抄一抄,日后也好,也好……”
杨华大笑着,双拳一抱道:“掌柜的,咱们下辈子再见!”立即驱驴出店。出了大门,杨华这才转向那目瞪口呆的店主说道:“告诉你,我一准给人家徒弟送信去,不久便有人来。你只管放心,杨大爷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大笑着走了。
杨华离开了老河口聚兴客店,策驴东行,直奔豫鄂边界青苔关。头一天晚上,落店住宿。饭后寻思所遭遇的事情,不禁将那寒光剑拔出鞘来,在灯下展赏。果然一口利剑,但见一股莹莹青光,扑面生寒。剑长四尺,份量很重,剑背很厚,锋刃却很薄,象一张薄纸似的。用手弹了弹,坚刚无比,刚中有柔,确是一口坚钢百炼的利剑。剑上并无题款,只剑柄上镂着“青镝寒光”四个古篆。杨华张目一寻,店房墙柱上钉着一支大锈钉,他信手用剑削了一下,“噌”的一声,钉子迎刃而飞,木柱被扫着一点,纷纷落下木片来,果然犀利无比。
玉幡杆杨华插剑归鞘,想起一尘道人的遗书来。那本小小厚册子还没有顾得细看,杨华便取出来。这个袖珍绸面丝订的小册子,长才六寸,厚却有一寸。玉幡杆侧卧在床头,就灯下翻览,展开封面,扉页上题着八个行书字,写成两行:
未奉师命
不准传抄。
年月日,一尘切嘱。
再往下看,开卷题着:
天罡剑谱,凤阳朱鉴潜光甫着
杨华暗想:“久闻天罡剑法三十六路剑术超奇。江湖传言,近代武林没有人会的,好象失传已久了。原来一尘道长却有此绝技,怪不得威镇南荒,称一代大侠了。但不知这朱鉴潜又是何人?莫非是一尘道长的师尊么?为何又是个俗家人?”杨华不知自己把人家的署名念错了。这人乃是“朱鉴”字“潜光”。
这部抄本书法苍老,前页有序文,字是行书,以下却是工楷,字迹很小,又很整齐,想见抄写时颇费精神。杨华且不看序文,翻开了目录看时:开篇“练剑筑基”;第二篇“练精,练气,练神”;第三篇“剑术统宗”,泛论各家剑术派别及其精要所在;第四篇“天罡剑精义”;第五篇“天罡二十四剑点”;第六篇“剑诀直解”;第七篇“剑神合一”。再看第八篇,便是“天罡剑三十六路总图”、“天罡剑三十六路分式图解”;以三十六路化为反正一百零八手,每手变化俱都绘图附说,解释非常详明。末篇“剑客门规”,说明技成后各种应守的规戒。最后十数页语句幽幻,颇费思猜,好象含着许多隐语。再后又有“跋尾”一页。跋文前还有一二十页白纸,只是前几页写着一些字,记得是“剑术传授渊源”,内说:“某年某月,在某地,收某人为徒,授予某种技术。”寥寥十数人,中间还有涂抹勾改之处。
杨华看了半晌,又将序跋看了,方才恍然省悟,这凤阳朱,原来就是一尘道人的俗家姓名。从序跋上看,这天罡剑久已失传,由一尘道人得师指授,又独自探究各派的剑法,冶各家剑术于一炉,才写成这本剑谱。序内再三告诫学剑抄谱者,不许妄传他人,不经一尘允许,不准借给别人看。
杨华展玩良久,心生感喟:这样一个大英雄,到底敌不住五六个后生小子的阴谋暗算。可见人心险恶,力不敌智了。
杨华又将一尘的遗书翻阅一回。那册《易筋经》是墨笔抄本,有许多碎笔签注。那本《黄庭经》却奇怪,前数十页还象经文,后面却是另有记载,说的全不是道家的话,倒象是江湖上的唇典。
还有一尘道人临殁时亲手焚毁的那个小册子,当时被杨华弄在地上踏灭,也只剩下一点残烬。杨华一时好奇,拾了起来,此时便也拿出来翻看。这一本六寸长的袖珍小册,只留下不到掌心那么大一块。前后焚毁,只剩二三十页。他信手一翻,烧焦的部分便都碎落。
杨华暗想:“到底一尘道人临死挣命时,为什么定要烧毁它,这里面莫非有文章?”他便择那有字未毁之处,仔细寻绎。不想看了好几处,并没有什么刺目之辞。那语句好象是日记。就那残页看来,内中颇有:“某年月,某地,为某甲诵经。某年月,某地,为某乙看阴宅。”
这正是道人本色,测究不出这一本出家人的随笔,到底含着什么机密。杨华自然想不到这“诵经”和“看阴宅”乃是暗语,是一尘道人图谋大事、杀贪官诛恶豪的暗语。
再往下看,又有“为某丙诵经,某丙忏悔。……为某丁、某戊看阴宅,某戊避去,当再寻。”杨华看至此,方才觉着有点奇怪了。又看了一会,倦意渐来,遂将寒光剑、剑谱、遗书都包在行囊内,枕在头下,熄灯入睡。因为一尘道人临终有言,这剑既是奇宝,须防被人夺去,所以杨华不敢随便佩带在身边。
现在的杨华,既感念一尘道长赠剑之惠,复垂矜英雄末路之悲,一心要到青苔关走上一趟,这倒把自己种种烦恼忘了。
次日天明,重上征途。好在青苔关是个着名的地方,不难寻找。走到第七天头上,已经是大别山在望。杨华一打听当地土着,知道距青苔关尚有七八十里。他当日住在店中,歇了一晚。次日又雇脚程,跋涉山径。尽一日的工夫,赶到山麓,已然是暮霭苍茫的时候了。仰望山势,葱郁雄伟,峰峦起伏,关城蜿蜒,夹在乱峰之间,非常险峻,山根下尽是编茅为屋的农户,数十道炊烟袅袅地飘上天空。
杨华原想当日找到三清观,不意山道难行。天色已晚,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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