眷!是我一招失计,被仇人得了手。我的老弟,三更多天了,晚一刻是一刻的罪孽。人家是十七八岁没出门的大闺女呀!教仇人绑去了,糟了糟了,我这就误了!”
玉幡杆杨华不由怒气上撞道:“肖大哥,你瞧不起我不是?”肖承泽说道:“什么!我怎么瞧不起你?”杨华含嗔说道:“既遇见这种事,你怎么不邀我帮忙?你为了朋友交情卖命,我姓杨的就不能为武林义气拔刀助拳么?”
肖承泽“哎呀”了一声,“啪”地自己打了个嘴巴,连声叫道:“我的老兄弟,我浑了蛋了。……但是,老弟,这可是拼命的事。你现在可是哥儿一个,你大哥可是不在了,我,我怎好邀你?”杨华刚要还言,那肖承泽却又迫不急待地把杨华一扯道:“老弟,我先谢谢你……走,快点走!”
当时只容得杨华拾起包袱来,肖承泽已抢先举步,如飞地狂奔下去。玉幡杆紧随在后,且跑且问。那肖承泽说出一件惊人的惨案来。这个被仇人劫去的年轻闺女非是他人,就是那与柳研青后来成为情敌的难女李映霞,也就是一位秉公执法而被罢官的知府的小姐。不幸李映霞之父因为一件大案,与一个有势力豪绅结下怨仇,那豪绅竟贿买当朝朝贵,罢了李知府的官,又趁李映霞之父解职还乡,出重金买下了绿林盗贼,前来杀家复仇,掳走了李映霞。
这肖承泽本是直隶省故城县人,家计清贫,父亲是个老秀才,屡试不中,只得去当幕客。肖承泽便自幼随父游幕在外。
肖承泽自幼好武,曾随父在商丘住过几年。那时候,肖承泽常向懒和尚毛金钟请教武功,与杨华相识,并很投合,二人便结拜金兰之好。
肖幕客在商丘只呆了一年光景,又被山西一位知县聘去做文案了。历时不到半年,这知县突遭一个案件的罣误,幸亏了肖幕客替东家多方筹划,才免去重罪,仅得了一个革职处分。因为这件事,肖幕客的义声大振,人人都说他是个有担当的朋友。后来有一位姓李的知府,慕名前来重金相聘。这李知府不是别人,便是李映霞小姐的生父,姓李,名叫建松。
这时候,肖承泽已经十八岁了,依然随父在幕,后来就做了贴写,人们称他为肖少师爷。这位肖少师爷,太不象师爷样了,挺胸腆肚,一脸粉刺疙疸,说话喉咙极响。虽写得一笔好字,却文理不甚清通;考秀才无望,做幕友也不伦;弄得文不文,武不武,常被父亲骂为不肖之子。但是肖承泽却另有一样长处,对人有个傻人缘,性情直率,交友热心,全衙门上上下下,可以说都是他的朋友。
肖承泽机缘凑巧。府衙里有一个老更夫,乃是一个精通武术的人。人们都说这更夫年轻时是个飞贼,因为犯了众怒,群贼要毁了他,他才惧怕了,逃避到山西,用尽心计,买了这个府衙的更夫差事,专为避祸。
究竟这些话是谣传,还是真情,却也很难说,老更夫自己当然决不承认的。人们也曾逼他露一手武学,他是敬谢不敏;就是人家打他,他也不还手,只笑着喘着跑。只是他年过花甲,背虽驼,脚步却健,到底与常人不同。人家就因为他腿快,笑骂他是飞贼,他也不恼。
忽一日,不知以何因缘,这肖承泽竟为老更夫看取。两人中间秘有约言,然后这老更夫背着人,悄悄地把生平绝技,传给了肖承泽。肖承泽从那时起,忽然戒了酒,人是分外见精神。却是天天分外好瞌睡,常常昼寝。衙门中也有细心的,看出点迹象来,但少师爷彻夜地跟老更夫学打拳,又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呢?
只可惜肖承泽体格尽佳,天资太钝,未等到将这老更夫的武艺全部学来,便半途出了岔错。——老更夫忽然在郊外上吊死了!尸体虽经官验,似无可疑。但隔了一两天,忽然传说,这老更夫不是自尽死的,乃是被逼而缢死。
这件事闹得李知府也很烦恼,曾经根究过。但老更夫又只孤身一人,没有苦主。肖承泽又悄悄禀报父亲,由肖幕客关照了府尊,把这件事哑密下去,做成了悬案,不再追究了。肖承泽却潜尽弟子之礼,把老更夫好好地成殓埋葬。
这李建松知府原是个进士出身,工诗善画的人,同肖幕客赋诗清谈,宾主之间,非常投合。李知府的公子李步云,年才十四五岁,在府衙延师读书,和肖承泽作了朋友。年轻人无不好友喜事,看见肖承泽每日习武,他也跃跃欲试地想要练练。只是李步云比起杨华差得多了。李公子也穿短装快靴,也下场子踢腿打拳。无如父母钟爱独子,他人又单弱一些,练习拳技只几个月的高兴,便渐渐厌倦起来。李建松又往往说,练武仅足以健身,不足以防身。好勇斗狠,或反贾祸。他不但不喜欢自己儿子练武,就对这位肖少师爷,也常劝他好好地读文章,揣摩制义,考取个功名,才是正途。和肖幕客商量,要给肖承泽捐监应试。肖幕客自然愿意,肖承泽却很讨厌这监生二字,任凭如何解说,咬定牙不肯捐监。这一来,惹得肖氏父子怄了好几天的气。肖幕客把肖承泽骂了好几顿,闹得李知府也不好再提捐监的话了。
这李太守虽然工诗善画,却是一个干员。为人精强廉悍,办事英锐,性情又傲,有时犯了脾气,竟敢顶撞上峰。却不料他的上司是一个贪好名声的大吏,李建松凭其骨傲,反得青睐,竟在其一力保荐之下步步青云。
李建松太守意气发舒,案无留牍,又得到肖幕友的帮助。他竟一时大得严正之名,只是强鲠之声也就腾传于众口了。未数年,肖幕客老病侵寻,贪酒致疾,竟来不及辞馆还乡,病殁在府衙了。
肖幕客一死,李知府骤失臂助,感念主宾之情,厚加馈赠,派人护运灵柩,送到肖承泽的故乡直隶故城县。少师爷肖承泽守制在籍,一晃经年。李知府笃念旧谊,命儿子李步云给肖承泽通函致候,劝他服满来府。
此时肖承泽方在壮年,也不甘雌伏。但做幕客他不愿,赴试他不行,务农他不惯。他正不知道来日之计,该做什么才好。一时有心靠自己的武术,给镖局做事,一时又想投笔从戎。无奈他又跟武林中人很是隔膜,和行伍中人也不通声气,两方都苦于援引无人。当他家居时,曾有一位同乡,出外办货,知道路上不大太平,便邀肖承泽同行。一来请他管账,二来好象请他保镖。这趟出门,肖承泽增加了不少阅历。同乡的买卖,又颇赢利,酬谢他不少。肖承泽便拿这笔钱入了股,做起买卖来,也可以过活得去。
等到年终还乡,看见了李步云的信,是奉父命坚邀他到任上帮忙。肖承泽不愿当师爷,自然也就不愿去。他提起笔来是很困难的,连信也没有答复。不想李知府又派急足,特来催请,定要肖承泽到任上去,帮助照应一切。这一次信,并不是请师爷的口气,乃是一个父执邀故人子弟,到任所读书候试,佐助案牍,将来可以捐个官做做。话语十分恳切。
肖承泽的母亲是望夫做官不成,又望子成名的人。她一见这信,很是着急,立刻替肖承泽答应,并劝肖承泽说道:“知府大人专门来请,哪有不去的?你父亲考了一辈子,也没考上个举人。现在好了,人家给你捐官。做了官,我也就是老太太了!不要学你父亲那么不识抬举。”肖承泽母命难违,这才料理清了买卖交易,动身到颍州府任上去了。
肖承泽来到颍州,见了李知府父子,自有一番亲热。李知府此次邀他,颇有深意。做官的人须有一两个亲信人做耳目,才不致于被手下人所欺。李太守又不愿用舅爷、二爷之流的官亲,恐怕有玷官声。李建松看中肖承泽为人可靠,但又只不过是故人子弟,就重用了他,也没有什么闲话。所以,才把他请来,在衙中照应一切。
依着李知府的意思,还想教肖承泽在幕读书,预备应试。可是肖承泽提到作八股,就头疼。李知府想给他捐个佐杂,他仍是不甚愿意。李知府只好随着他,做一个通家子弟看待,教他在文案上,帮助办办钱谷。而出入内宅,照应家事,简直是个官亲,府衙上下都称他为肖大爷。
这肖大爷守正不阿,秉承他父亲生前做幕的遗训,从来不多管闲事。因此甚得李知府的器重,许之为少年老成,看待他真同亲子侄一样。又因肖承泽体格健壮,善习武艺,遇见接送家眷、押运钱粮的事,都要教肖承泽办理。肖大爷的名声,在府衙中是叫得很响的。
李建松在颍州一住数年,又调任庐州府知府。肖承泽便又随着李建松父子,来到皖南合肥。在这庐州府,地方绅董颇有势力,办事常有棘手之处。李知府居官廉洁,抱着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的心,遇事秉公处断,不管你朝中有没有人,以此固博得清正之名,终大招豪绅之忌。这一年,本府属县境内,忽发生了一件械斗血案,由此掀起了很大的风潮!
距庐州府管下巢县县境十数里地,有一个献粮庄。庄内首户姓计名仁山,虽是乡绅,却大有财势,可说是富甲全府,拥有一百多顷稻田。据说当初江南歉收,饥民嗷嗷,计仁山捐献一千石皇粮,救灾助赈,所以赐名献粮庄。但计仁山的这一片稻田,乃是利用一道已枯的废河,引进了巢湖之水,灌溉稻田,由此大得水利,遂成巨富。
计仁山本非巢县土着,据传他祖籍是湖北人。当他少年时,随父避难,来到此地落户。他父子都是才干精强的人。父子初到皖省时,虽然不算是白手起家,却也所带资财有限。他们到巢县投奔亲戚,看见这废河西岸的地,没有水怎能种稻田?种别的庄稼,土性不宜,没有好收获,大好土地白白荒废着,二十多里地只有几个很穷的庄子。
废河的东岸没有什么村庄。但在废河以东四五里地之外,有着吴家集、桑林庄、辛家园、杜家园、九里驿等十数个庄子,都以蚕桑纺织为业。此地昔日闹过水患,河东地势低洼,巢湖水若暴涨,河水便要横溢到岸上去,甚至一淹便是十几个庄村。吴家集、桑林庄等处,顿时变成了泽国。后来办水利的人员查勘水道,防护水灾,遂将这个河岔子通湖水的地方堵塞了,另引水道,从此水患永除。
这是多年以前的事了。计仁山一来到巢县,看出这废河引水是致富之源,遂拿出钱来,将这废河一带的荒地,用贱价置买了四五顷。暗中买出十几个农户,啖以重利,竟在夜间,趁着秋雨连绵,把这个湖口的土埝给偷偷掘开了,只一通夜的工夫,把这一道废河岔子又灌满了水。事情办得很严密,又是趁着雨夜的时候,人人以为雨水冲坏了堤埝。谁也没有想到是有人要利用这道废河。由于水势不大,并未成灾,一些乡民只看见眼前,不知将来的隐患,自然没有人出头多事。而官家办事,又是民不举,吏不究。于是河水洋洋,计仁山之秘计得售。看准了无人干涉,遂即引水开渠,将自己买来的荒地,全种了稻田。也是他一步旺运,这头一年就丰收,第二年收获也很好。并且依然无人理会,毫无差错。计仁山父子欣然得意,一面续来收买西岸的土地,一面为走稳步计,拿出钱来,结交官府,潜树势力。等到第三年,河水大涨,西岸稻田又庆丰年,东岸险些被淹。到这时候,河东吴家集等村的农民便纷纷议论起来。
也是合该有事。吴家集就有一位落拓秀才和一位中产乡绅,一个是恨己之贫,一个是妒邻之富,便引着头一哄,哄出许多人来。他们打算由河东各庄村联名呈递公禀,呈控客民计仁山:“私掘堤埝,以邻为壑,不顾我河东十数村民命田庐,只图自私自利,灌溉自己之荒田。仰恳县台查照旧案,填堵废河,以重民命。”
这个呈稿已然拟出来,却被这个穷秀才悄悄卖给计仁山,暗中作计,是要向计仁山卖底讹钱的。计仁山父子何等精明?父子略一计议,只拿出数百钱来,在地方上略一打点,第一个就把首创递禀的穷秀才收买过来,第二个又买嘱那位乡绅。这样一来,递公禀的人无形中拆散了帮,谁也不肯领头告状了。而计仁山的巧计又售。于是计仁山父子似得天助,二十余年间,稻田收获越丰,河西土地竟被他陆续买到三四十顷之多。计仁山又不是那乡村守财奴,虽是务农,竟拿来当买卖做,善于投机冒险。在这二三十年间,计仁山已在地方上筑下根基,浸成不可动摇之势。而且他曾历险难,待人谦和,大处着眼,细处下手,一切近邻都颂扬他慷慨好义。
这一年江南歉收,邻近各村无不穷困。计仁山趁此良机,大买田地。又自知是客籍,出价总比别人高,条件总比别人厚,以此又购得若干顷。这计家父子只三十年光景,已成了全县的首富,而且也成了庐州府的首富。计仁山眼光远大,又在这一年亲献皇粮千石,得了褒状。他钱也有了,势也有了,不但博得首富之名,也已获得首善之誉。
这时候计仁山之父已然死了,计仁山也已年逾五旬。有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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