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汛暴涨,湖水横流,东岸淹了一些。到了这时,吴家集的乡民才感到切身利害。大家又纠合起来,控告计仁山私开旧埝,以邻为壑,要求将废河堵塞。计仁山此时已成不可撼之势,也打了禀帖,诉说:“河西数万田农,倚水利为命脉,水患非年年所必有;即有险象,若抢救得法,何致成灾?私开旧埝,有何确证?”本来事隔多年,一无佐证。计仁山又暗中有人情,空吵嚷了半年,到底控诉无效。这一番风波过去,也激起计仁山的反感来,常常叹息说:“此地人太欺生,我不过是客籍人罢了。但我年年救灾助善,竟没换回来本地人一点感激!”
又过了几年,突然发生大水灾!上流地方淫雨连绵月余,江水暴涨,巢湖之水横溢出来。废河倒灌,把吴家集、桑家庄七八个村庄全淹没了。河东堤埝被冲得七塌八落,河道突然宽展了数丈。这一来,河东灾民何止数千。而献粮庄一带,一者地势高亢,二者防护得法,居然又是高枕无忧。而且除一二处略略有损失外,其余稻田的收成还算不坏。这可激怒了河东的百姓,成群的灾民怒骂连天。当地出头人物立刻又在县里告了。但在两造打官司、过堂审讯时,水已退了。河东依然没有胜诉,只获得官方的“小心防堤,勿得私掘土埝,致干法究”的空话。这些空话又是对河西、河东两岸的佃户笼统说的。
河东村民看对岸的富厚,自己的贫辛,如何不怒?而且每年遇见灾情,计仁山必然创募赈捐。这一次双方既然打了官司,即是成了仇人,计仁山自然不肯捐赈了。河东居民一想:“与其淹死,不如拼命。他既然敢私开堤埝,我们难道不能硬堵水口么?”遂聚集了百十名壮丁,各携了农具麻袋蜂拥到废河堤前,要来抢堵水道。不过,这扒堤很容易,堵埝岂是一时能办到的?河东居民忙了好几天,一点也没堵上。计仁山早已得到河西佃户的报告,立刻也聚集了一百多人,赶来挖道。一堵一开,双方冲突起来,结果当日起了一场械斗。河西的人把河东的人赶走,河东的人立刻勾兵,倾巢而至,竟纠集了两三千人。河西人更不肯示弱,也立刻纠集了数千人。两边拼命,互有死伤。计仁山却走了先步,已在官府上呈报了。官府派人弹压,要拿为首之人,两方面都将死伤的人抬走,不打官司了。吴家集的绅董们已然动了公愤,大家出钱打官司。知道计仁山在县衙有人情,他们便抢上风,联名跑到首府控告。
计仁山闻讯,勃然大怒,立备资财,到府道衙门布置。双方缠讼数年,连撤了两个县官,依然没有解决。这其间河东、河西俨成敌国,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械斗,死伤了多少人命。计仁山不动则已,一动则必求胜算。他将家财似流水的花费,依然把这百顷稻田的富源保住。
历任的县官,有的就得了计仁山的不少实惠。其间固然也有秉公守法的县官,详查旧案,咨询水利官厅,究出本案的症结来,想将这道废河重新堵了。无奈计仁山耳目甚灵,手腕甚快,稍得风声,立即想法。有的县官被他抓住短处搬倒了;有的实在买不动、推不倒,计仁山就花钱运动他升官,调任,把他弄离开巢县。
就在这双方僵持之间,知府李建松调任到庐州来了。双方打官司的人,是一逢新官到任,立刻旧案重提,各显神通,争抢原告。这时候吴家集十几个村庄,闹得民穷财困已极了。听见计仁山趁新知府到任,又已勾结胥吏,要告他们了。他们立刻联合了十几个庄,大家计议了一阵。说是财势不敌,还有几千条命在,若不把河道堵塞了,死不罢手。就是全村只剩一个人,也得跟献粮庄拼拼。
不想河东这边才一计议着械斗,计仁山又已探出动静。计仁山这几年雇养着数十名壮汉,多是会两手武功的,专备给河东斗殴。这一次械斗复起,格外斗得凶狠,两天一夜的工夫,河东农民当场死了十七名,重伤二十几名;献粮庄计仁山这边,死了五名,重伤三十几名。直闹得巢湖的水师营赶到,才将这一场大械斗,弹压住了。但械斗虽然暂时压住,讼案又在庐州府发动。这双方一面找讼师,忙着推头脑人,到府县盯着打官司;一面各把死伤的人,自己抬回去,咬牙切齿地准备第二次械斗。
此时,这驻防巢湖的水师营冯帮带,是一个干员,知道这场械斗若不弹压下去,还不知要激出多少命案来。冯帮带晓得他们是为争水道而起衅端的,自己也不算多事,立刻把全部队伍调到,在械斗场一驻。勒令两造到县衙成讼,再不准械斗,否则抓来当土匪办。这械斗的人一股狂热之气,倒不怕死;但是谁也不愿输了阵仗,被官面抓了人去,反教敌人得意。因此尽管跃跃欲动,在水师营兵驻扎之时,谁也不肯先动手。反倒各显神通,推出头脑人来,以和解械斗的口吻,邀请冯帮带赴宴,暗中打通人情,要买得冯帮带倾向自己。这冯帮带真个是干员,双方请托都不谢绝,只是说到真事,他一点也不办,谁也不偏向着。
大凡械斗案闹得激烈处,地方官都不能以寻常国法制裁。若是官断偏向一方,反更激起下次的械斗。所以县境一发生大械斗,能吏固可倚之发财,庸吏倒每每因之担处分,被上告。这时的巢县县官是个胆小不过的老进士,眼见前任官为本案坏了两三个,他简直不知怎么办才好,不知不觉又拿出那官场秘诀的拖延手段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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