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不要忙,贤弟,无论怎样,你先吃饭。咱们得先有一个打算。兵来将挡,水来土屯,你不要着急。”肖承泽非常焦灼,姚焕章催令伙计端了饭来。肖承泽已经食不下咽,把酒连喝了几大杯,仍要出城。
姚焕章道:“贤弟,你这样子和凶神一般,又拿着一把刀,一准出不了城。现在差不多快三更了,依我想,明早顶城门回去。这刀你也不用带,明天我教人给你送去。不只这把刀,别的兵刃也带几件。你现在打算怎么个主意?我看你最好劝李夫人带着小姐、少爷,先躲一躲。家中可以留下你,我再给你邀上几个人,再加上我,再加李府的听差,七个贼人想也抗得住。我们不但要防他行刺,还须防他害人不成,硬来放火。我们人多了,料想贼人也下不去手。就是那个叫擎天玉虎的来了,我看也不要紧。你可以把黄家村左右乡邻,都托一托,有个风声草动,也好教他们助助威。”
肖承泽道:“姚大哥,你说教李夫人们躲一躲,但是人家在此地乃是客居,可往哪里躲去呢?”姚焕章吃着饭,一听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不由得也着起急来。忽然肖承泽把桌子一拍道:“有了,柳林庄梅宅。……”姚焕章也恍然大悟地说道:“对呀,人家这里有亲友啊!到梅家躲一躲很好。”肖承泽道:“事不宜迟,现在我已经饱了,我就回去。就依你,我先不带兵刃。姚大哥,我可拜托你了,明天一清早,请你千万多邀朋友,多带兵刃,到李府值夜来。等到事后,我自然重谢。”姚焕章道:“这是什么话,谈不到谢字。”肖承泽匆匆地站起来就走。
时已近三更,姚焕章对肖承泽说:“这时候恐怕城门已经关了。”肖承泽摆摆手道:“走快点,也许叫得开。”放下单刀,取了一把匕首,大敞着衣襟,大洒步走出店门,直奔城关而去。果然到了城门前,那城门已经紧闭了。肖承泽把匕首藏在大衫底下,和守城门的逻卒对付了好半晌。无奈城门已经上了锁,不能再开。
肖承泽生了一肚子气,出了城洞,想一想,便要爬城墙。肖承泽学的武功,经那老更夫指点,竟很不弱。将大衫脱下来,搭在肩头,匕首插在绷腿上。施展壁虎游墙功,由城墙根僻静处,爬上墙头。他没有链子抓,只得脚登城砖缝,一步一步倒退着,溜下城墙。距地已近,望了望下面,冒险跳下去,却喜脚踏着实地。直起身来,急忙地迈步如飞,一路狂奔。不一时,进了黄家村。忽见村口人影一闪,向肖承泽连连击掌,肖承泽吓了一身冷汗道:“坏了,误了!这一定是仇人的底线。”
肖承泽顿然大怒,一俯身,抽匕首刀上前,哑声低喝:“好大胆的贼!”一刀扎去。这一刀好象大出那人意外,急闪身,连声喝道:“来的是谁?”
肖承泽骂道:“太爷是你祖宗!好大胆的贼人,胆敢寻到这里来,往太岁头上动土!”恶狠狠又一刀刺去。此时贼人已听出口音来,猛然怒骂了一声,略一招架,回身就跑。
肖承泽直追出好远,猛然止步,暗想:“到底不知他是干什么的。”便大声吆喝,教那人止步,问那人是干什么的。那人跑得更快,一字也不回答。
肖承泽越发生气,拔步又追。追出几步,忽想不对劲:“我还是赶紧回去看看。”这才一翻身,又往回跑,跑不多远,又进了小村,来到李府借寓的民房之前,把长衫穿好,上前叫门。连叫了几声,老仆张升和护院的厨师马二提着灯,隔门缝大声喝问。问明白了,这才“哗啦”的一声把门开了。齐说道:“肖大爷这时候才回来?”
肖承泽道:“少爷睡了没有?”老仆道:“没有睡,太太、小姐全没有睡,都等着你老呢。你老快进去吧,太太、小姐和少爷全哭了。”肖承泽这才放了心。急忙走到上房前,李步云公子正张惶失措地在门口探头呢。一见肖承泽,不由失声道:“肖大哥,你怎么才来?了不得啦,仇人寻来啦!”一把扯住肖承泽,偕入上房。上房灯光影里,李夫人、姑奶奶搂着李映霞,正在啼哭。
原来肖承泽进城之后,村中突然来了两个人,探听李宅。邻家虽曾受嘱守秘,可是乡下人不会扯谎,到底被来人套问准了地方。李公子焦盼肖承泽总未回来,很是心惊肉跳,坐立不安,忍不住到门口探头眺望。这一眺望,竟劈头遇见了一个对头。当年在庐州府,那个自称为牛文英的族侄牛八爷,此时改作乡下人打扮,正同着一个人,在李宅门前徘徊。
李步云公子大吃一惊,慌不迭地要想退避,哪里来得及?竟被这牛八爷看了个清清楚楚。李公子急忙撤身回来,把门掩上,吓得不知所措。过了半晌,自己不敢出去,教厨师马二把门缝拉开一点,向外巴头探看。那个牛八爷和那个同伴,正对着门口端详呢。厨师马二上前喝问:“你们是干什么的?”牛八爷未及答话,那个同伴抢先说道:“找人的,你们这里有一位做过知府,姓李的李大人没有?”马二恶声答道:“没有。”“呼隆”的一声,把大门闩上,回去报告了李公子。李公子没了主意,竟跑到上房,对李夫人说了。李夫人大惊失色,说道:“这可怎么好?这些刁民也太狠毒了。你父亲生生教他们气死,怎么他们还不饶?”和李映霞小姐,母子三人惴惴担心,却一筹莫展。只得把仆人们叫来,告诉了他们,晚上要多加小心,又命老仆张升再到门口看看,那个牛八爷已经不见了。
谁想到掌灯时候,竟突然又有人砸门!仆人受了预嘱,不敢开门,只隔着门缝询问。那叫门的人竟说是送信的,从打徐州府来,是府台吴大人打发来,特地给济南府李建松李老大人禀安送礼的。也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吴大人究竟是谁,仆人们自然不给开门。那来人又说:“我一路好找,刚才由打柳林庄,才扫听出准地方来。说是李老大人已经不在了,可是真的么?我们敝上打发我来的时候,不知道李老大人已经故去。”
马二莫明其妙,忙跑到上房禀报。李夫人止不住吃惊,只叫:“千万不要给他开门,听一听到底门外头是几个人,把门闩住了。”又道:“万一真是找咱们的,问他有什么事,明天再来。”马二答应着,刚转身出去。李公子忙又叫住道:“你不要这样说,你就说这里没有做知府姓李的。”马二依言,出去答话了。
那门外的人发急嚷道:“我是大远地跑来的,找了好几天,好容易才找到。哥们费心吧,别嫌麻烦,给回一声吧。我从一清早直到这时候,没有住脚。哥们劳你驾,我们敝上跟府上不是外人,我们敝上是李老大人的门生。”马二听了,不禁问道:“你们贵上是哪一位?”
刚说到这里,李公子站在堂门听见了,很恼马二这话,分明露出马脚来了,忙叫老仆张升:“你快去答对,千万把他支走了。”老仆挨到门口,只听门外人说道:“我们敝上是辅庭吴大人,新近升了徐州府。因听说李老大人不得意,特地打发我来禀安问候,还有一封亲笔信和几色礼物。我来到这里,才听说老大人已经故去了。哥们费心给言语一声,不见太太,见少爷也一样。”
老仆张升听了这话,也犹豫起来,忙问道:“二哥你贵姓?我们这里没有姓李的。你稍候一候,我给你打听打听去。”忙进来对李公子说了,李夫人目视李公子道:“你父亲生前,倒是有这么一个门生,要不就开了门,叫进来问问。”
李公子懔然变色道:“这可使不得,万一是仇人使诈语呢?……张升,你听这叫门的一共几个人,可是安徽口音么?”老仆道:“听动静好象只一个人,听口音倒是北边人。”李公子和李夫人竟不知怎样对付才好。还是老仆说道:“太太不用为难。人还在门口等着呢,依小人看,不管他是真是假,就教他明天白天再来好了。”李夫人点点头道:“你就这样说去吧。”
老仆出来,捏了一套话,把那叫门人支走。那个叫门的如何肯走?明明这里是李宅,可是不承认,既不承认,可又教明天来,这分明是支吾语,隔着门磨烦好久,方才走了。
这一来,李夫人母子越发心虚,提心吊胆,直挨到三更天,肖承泽方才回来。李公子忙将仇人找上门来的话,告诉了肖承泽。又问肖承泽进城打听的结果如何:“那住在鸿升栈打听我们的,到底是仇人,还是熟人?可是那吴辅庭打发来送礼传书的长随么?”
肖承泽见一桩一桩的事接踵而来,事情正是紧急万分,再不便隐瞒了。遂将自己在店中所窃听的,所偷窥的,略微说了说。李夫人、李映霞小姐和那位寡妇姑奶奶,越发地慌做一团。李夫人叫着肖承泽的名字,哭诉道:“承泽贤侄,你看我们怎么好?那时候,废河案闹得满城风雨,人人劝你李老伯,我也劝他不要得罪阔家豪绅。他怄上气,一定要做清官,一定要铁面无私,摧强扶弱。现在落到这步田地,仇人还是不饶。我一个未亡人,死半截的了,恨不得跟了老爷去,也罢了。只可怜你大兄弟,他年纪还小,又是个书呆子。李家就只他这一条根,万一教仇人……万一有个好歹,我李家香烟就绝了。贤侄,你无论如何,也得救你兄弟一条性命。你想仇人来找,是来找谁呢?一定要斩草除根,毁害我们云儿。……要不然,云儿你赶紧上你丈人家躲一躲吧。就教你肖大哥保着你走。”李映霞小姐玉容惨淡,秀目含泪,也哭着说:“哥哥,仇人一定找的是你,你趁早躲出去吧。”
李步云公子骤听母妹此言,心如刀割,忙说道:“母亲,这怎么行得?我躲了,走了,这里只剩下母亲、妹妹、姑母,三个妇女,叫儿子如何放心?万一仇人来了,母亲偌大年纪,妹妹又是没出阁的姑娘家,这万万使不得!”
母子三人想到难处,又抱头悲哭起来。肖承泽在旁听着,暗暗着急。他在店中听得分明,仇人的恶计并不是寻常复仇。对头李知府死了,加害对头之子李步云一个人,也就够厉害了。而他们不然,这一群匪徒对待李映霞小姐,生了更歹毒的心。现在第一个应该先躲避的,又不仅是李步云,尤其是李映霞一个深闺弱质,知府千金。仇人派来的这些东西简直是江湖上的败类,绿林中的无赖淫贼,其居心更不可测。来的人那么多,看其来意,决不止于行刺暗杀。但是这些话,怎么对李夫人母子说明呢?
肖承泽心中为难,左思右想,当着李小姐,不便开口。他又是个直脖子老虎,心中着急,看着李夫人一味哭泣,越发心乱。实在憋不住了,就对李夫人说道:“伯母先别哭,现在贼人不过刚到。趁他们刚到,我们及早想法子。尽只哭,一耽误了,后悔可就晚了。刚才伯母说,教大兄弟躲一躲,这倒很对。还有,大妹妹乃是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知府的千金小姐,更得保重。万一教贼人害得有个怎么样……”说到这里,很是碍口,肖承泽忙改言道:“归总说起来,要躲最好全躲。现在夜已很深了,伯母和姑太太先定定心,趁这工夫先将细软东西收拾出来。赶明天,我先保护着伯母、姑太太、李大兄弟、大妹妹四口,就近先到梅怡斋家里躲一躲。这里只留我看家。躲个十天半月,情形稍缓,再打别的主意。”
说着话肖承泽站起来道:“伯母千万不要尽往着急上想。我已邀来好些帮手,明早准到,都是会功夫的人,可以给咱们护院值更。伯母先收拾着;再不然,你老就歇息了吧,赶明早也来得及。我现在和大兄弟商量商量……大兄弟,咱哥俩到厢房仔细核计一下。”
于是肖承泽把李步云叫了出来,两个人密商。肖承泽这才将自己在店中听来的话,对李公子如实说了。李公子格外吃惊,禁不得咬牙痛恨仇人歹毒,急忙问道:“肖大哥,你要实说,我并不害怕;你要瞒着我,我倒没法子防备意外了。究竟他们来了多少人?他们打算的什么坏主意?难道他们公然敢来打抢我映霞妹妹么?”
肖承泽忙道:“你别发急,我自然全都告诉你。”遂将仇家已经打发来七个人,听口气人数还没有到齐,以及他们意欲残毁李知府的尸体,戕害李公子,并且对李映霞存心不测的话,一一说了。
李公子口说不害怕,禁不住浑身打冷战。他抓着肖承泽,向他讨主意。肖承泽主张把李家母子四人,全送到梅宅暂住,这里给他摆一个空城计。至于李知府的灵柩,只可雇两个乡下人,先看守着。
肖承泽自以为这很是一个办法,他却忘了仇人找到黄花村,就不能找到柳林庄了?但柳林庄总是一个大村子,到底住户稠密些,这里却太空旷;梅家的房子又比较高大,门户也严紧多了。除此以外,仓猝之间,也实在没有好法子。肖承泽打算明天就进城雇车去。李公子想:这一进城,又耽误一天。对肖承泽说:“明早可以就近向梅家借车去,离得近,晌午就可以走到了。”肖承泽摇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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