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吐出来。我觉得浑身疼,眼睛发胀。”自己伸手把两腮摸了摸道:“好象有点热,咳,不要紧的,死了倒痛快了!”杨华发急道:“果然发烧!妹妹你要晓得,这不是生病的时候!此地也有医生,待我请一位来。”站起身来,要喊店伙,打听郎中。李映霞很抱愧地拦阻道:“恩兄使不得,不用看,一会就好了!我实在没有病,不过是折腾的,歇一会就好了。我想明天一早,我还是回黄家村看一看,也许我那苦命的娘还没有死!”
李映霞坚决不肯请医,杨华不好过于相强。想了想,便到药铺讨来一副成药,教李映霞服下,催她蒙被睡倒。杨华自己独坐在外间,喝茶进食。饭后便将槐豆熬成汁,把这胶泥、棉纸都用槐汁调和了,亲自动手,团成泥丸,大小轻重粒粒相同,共做成一百零八粒弹丸,阴干了,比铁弹铅子还坚硬,但是分量不过重,打出来可以及远。
李映霞这一夜烧得很厉害,玉幡杆杨华无可奈何。次日早晨命店伙延医,给李映霞治病。李映霞只是惦记着黄家村,啼哭着求告杨华,务必快去一趟。杨华答应了,看着李映霞服药睡下,亲往黄家村。
玉幡杆离店下乡,一进黄家村口,想找个村人探听探听,哪知村中非常冷清。直走进村里,才遇见一个年轻的提着水桶,到井台打水。杨华忙抢步上前,抱拳动问:“李宅住在哪个门里?”这个乡下人看了杨华一眼,道:“我们这里姓李的有好几家呢。”说着转身就走。杨华赔着笑,跟了过来道:“多给你添麻烦啦,我是打听作过官的李家。老家不在这里,他是新近搬到这里的。”这乡下人一听这话,愕然止步道:“你问的是李知府么?他家里可是有一位肖大爷么?”杨华道:“正是。”这乡下少年立刻把水桶放下,把杨华打量了好久,道:“你打听李家做什么?我不知道。”原来这个少年当时曾受过肖承泽的嘱托,凡有生人来打听李家的,不可告诉他。嘱咐之后,李宅竟出了岔错。这少年看着杨华,心里不免有些疑忌。
杨华很着急地把少年拦住说:“我和这位肖大爷是朋友,我现在就是有事要找他。我看大哥你不是不知道,你实在是不愿说。我知道李家出事了。要不出事,我还不赶了来呢。劳你驾,你只把门指给我好了。”
这少年无奈,方才说道:“反正李家是糟了,还怕人找做什么?”遂领着杨华,拐过巷角,往路北一个门口指了指道:“李知府就寄住在那边。可是李家前天晚上就遭了明火,今天官府已经来验了。你不看那门口贴了封条么?”
杨华明知李府上脱不过贼人之手,遂故作吃惊,到门口一望道:“可不是封了门了!他们家里的人呢?难道全家都教歹人给害了,一个也没逃出来么?”这乡下少年带着不耐烦的神气道:“大概是全死了。听说不只是匪人,还是仇人。一家上上下下,大概都毁在仇人手里了。”说着一转身,提起水桶,扑奔自己家去了。
玉幡杆在门口看了一会,只得又找一个乡下人,烦他引到地保家中,细细地打听了一回。据说李夫人是死了,丫环和男女仆人死了三个。别的人有的逃了,有的被官传去了。那地保转问杨华:“你打听这个做什么?可是跟李家沾亲么?这场命案正没有苦主呢,你若出头,好极了。”杨华忙说:“我只跟李府上住闲的肖承泽认识,我大远地扑奔来,就为找他谋事。想不到教我赶上了这时候,运气太低了。”遂叹气有声地站了起来,探囊掏出五钱银子送给地保,有意无意地向他打听李夫人也验过尸没有?那地保说:“你不知道李夫人是知府的太太么?这一场命案案情很重大,是本县县太爷亲自来检验的。传集四邻,问明底细,大老爷立刻就吩咐免验,发棺装殓了。大老爷还叹息了一阵,堂堂的一位知府太太,竟教匪人戕害了。四条人命非同小可,大老爷很为这案子着急呢。李知府府上一个男仆也被带到县城去了。最倒霉的是房东,也抓去问话去了。据说这案子不只是明火,还恐怕是仇杀,案情很复杂。那个姓肖的肖大爷和李公子、李小姐都失踪了,还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呢!”
杨华又说:“我打算到尸场看一看去,不知行不行?因为这李知府也算是我的老上司呢!我虽然不能出头替他府上鸣冤追凶,可是我大远地来了,还想到李夫人灵前吊一吊,不知使得使不得。若是能行的话,我这里有几两银子,烦你费心给办一办。”地保摇头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县衙刚贴上封条,没的你去了,倒找出麻烦来。不瞒你说,别看封门了,近处还有做公的潜守着呢。因为这是一件大惨案,大老爷担着处分呢。已经立责捕快五天破案,你当是闹着玩的么!”
玉幡杆杨华听罢,盘算了一回,心里结计着李映霞没处安插,不由烦躁起来。说了几句敷衍话,出离了地保家。耗到天晚,四顾无人,暗暗地溜到李宅附近。李宅前门钉着木条,十字交叉地封上了门,四外寂寥,景象凄惨。玉幡杆暗叹李映霞家败人亡,虽教自己救出来,可是孑然一身,无倚无靠,遇着这样凶惨的际遇,跟随自己一个陌生男子,怎教她不痛心寻短见?杨华绕到房后,此时天色已黑,乡下人本来早睡,又遇见凶杀案,四面早已阒然无人了。
杨华抬头看了看墙,只有一丈多高,便撩衣襟,一纵身窜上去。赶紧越过后坡,扶房脊往后院一看。院宇沉沉,院内抛弃着一堆堆的湿棉絮,一领芦席铺在地上,地上有许多水迹,靠墙角堆着几件衣服,一望而知是验尸的遗痕。各房倒锁着,都用木条钉了,上面也贴着郯城县衙门的封条。杨华翻身下来,到院中一寻,内外堆满乱七八糟的东西和染有血迹的衣服,却是院中并没有停尸的棺木。来到上房门口,从门板缝内一望,不由触目惊心,堂屋中竟排放着四口白碴棺材。更兼天色昏黑,全院中死气阴沉。杨华虽是少年武士,到此也不觉毛骨悚然。遂转身到厨房,寻着了火镰、火石,打着了火,把半段残烛点着,来到上房,将门弄开,借烛光一照。这才看清每口棺木,全有一块木牌钉在棺材上,上面有墨写的字:一口是李宅男仆张升,年五十三岁,江苏人;一口是前任济南府正堂李建松之妻王氏,年四十八岁,没有标籍贯;又一口标着使女李春喜,年十七岁,也没有籍贯。还有一口棺材,标着女仆张方氏,年二十四岁,江苏武进县人。
玉幡杆杨华已然完全察看明白,刚要转身。忽听见后面怪叫一声:“好大胆的贼!”杨华吃了一惊,原来从隔壁房东院内窜过来两个人,手中拿着铁尺,正是县衙门派来守案的官人。玉幡杆忙将蜡烛吹灭,挺身一跃,窜上墙头,翻墙跳到外面去了。两个官差追赶出来,玉幡杆不愿惹麻烦,急忙绕着村子一转,抓个空,一径逃去。
出离村口,赶奔城门,回头一望,已将官人落远了,杨华便将长袍放下来,踱进城去。却喜凑巧,城门还没有关。杨华回转三星客栈,到房间内,只见李映霞烧已减退,正在独对孤灯,眉峰紧锁,满面含着愁容。一见杨华进来,赶忙站起来,向杨华问道:“华哥,教你受累了,你可看见我家里怎么样了?”
杨华咽了咽唾沫,先请李映霞坐下,然后自己也坐下,慢慢地说道:“霞妹,你的病可好些了?”李映霞扶着桌子,点了点头道:“好了,没有病了。华哥,我问你,黄家村到底怎么样?我看你有话不说,我那娘莫非真个没命了?”杨华道:“咳!霞妹,事已至此,你就不必细问了。……我现在问问你,你在近处,有可以投奔的亲人么?”
李映霞顿时眼珠一呆,泪如雨下,再也坐不住,凑到杨华面前,颤声说道:“华哥,你务必告诉我,我好死心。到底我的娘怎么样了?可是教贼剁死了,还是也教贼人掳去了?好华哥,你告诉我,我知道没好,但是我也得明白明白。……”
杨华叹口气道:“我看见令堂的棺木了!”遂将所见所闻,低声告诉了李映霞。李映霞本已料到不幸,现在不过是证实了。又问到她的哥哥李步云和肖承泽,也都没有寻见。
李映霞自知身陷绝路,不由得失声痛哭起来。杨华忙在旁劝解道:“小姐快不要啼哭,这是店房,教店家听见了,又多一番猜疑。现在,事已至此,徒哭无益,还是想一个正经主意要紧。”李映霞不敢哭了,咬着手巾,强咽悲声,这无声之泣更是摧肝断肠。想到自己骨肉亲丁俱皆殒命,前途茫茫,谁可依靠!这就在一个男子也是一筹莫展,何况李映霞不过是十七岁的一个弱女?眼望着杨华,脉脉无言。杨华问她要主意,她哪有主意?就有主意,这造次之间,怎好对杨华说呢?
这一夜,李映霞直哭到三更天,把个玉幡杆杨华直哭得头上冒火,背后负芒,起坐不安。劝慰的话已然说得无可再说了,搔头呆了一会,只好退到外间来,和衣倚在板铺上,自己盘算自己的主意。月前陌路援救一尘道长,落了个徒劳无功。现在搭救李映霞,又落了个搁没处搁,放没处放。在急难时,倒没有什么。现在人已救出来了,一个少女,一个孤男,在店房中一住,又没处投奔,这可是……玉幡杆不禁急出一头燥汗来。翻来复去地想,要替李映霞筹划个善处之法,一时竟无良策。他这时精力疲倦到极处了,一阵阵心血上沸,强自警醒着,不敢睡去。见李映霞这么悲痛,生恐她一时心窄,弄出意外来,那岂不是又落一个白忙,还要打拐骗人命官司呢?
那李映霞在里间床上坐着,吞声悲泣,哭了又哭,半晌,没有动静了。玉幡杆忙站起来,向内一望,只见李映霞两眼红肿,眼睛呆呆地看着灯光。灯光淡黯,李映霞枯坐失神,寂然一动不动。玉幡杆轻轻地说道:“李小姐,睡吧,天不早了。有什么办法,明天再想吧!”李映霞霍然回头,对杨华惨笑了一声道:“我睡么?……”恍然若有所悟的,欠身说道:“华哥,你还没睡?快歇着去吧,我这就睡了。”
李映霞走下床来,把内间格扇掩上,加了闩;把灯拨得小一点,自己和衣倒在床头,把被搭在身上。杨华这才放了心,也就倒在外间床上,不知怎的只觉心中烦躁,直到将近四更,才朦朦胧胧渐欲睡去。忽然,迷迷糊糊觉得有轻微的脚步声,杨华一惊,将眼睁开,只见李映霞小姐蹑手蹑脚地向外间走来。杨华暗想:“她要做什么?”玉幡杆将眼微阖,欲观究竟。只见李映霞姗姗地走到杨华床前,欲前又缩地怔住了。
杨华默想:“难道她要自尽,来偷看我睡熟了没有?”正想着,李小姐迟疑了一回,忽然伸手到床前,很轻巧地探着身子,把床里边的那床薄被拉到手里,轻轻抖开,轻轻给杨华盖在身上。
玉幡杆这才明白,她是怕自己冻着。虽在装睡,杨华却也不由得脸上一阵发烧,心头小鹿怦怦地跳动。自己越发地不敢动转,把眼闭得紧紧的。这薄被才加在杨华身上,不止身上燥热,就是两只手也握着两把汗。杨华闭着眼,觉得李映霞在床前呆了一呆,一扭身走开了。
杨华将眼微睁,看见李映霞奔向堂屋门。这堂屋门没有上闩,只风门掩着。门窗纸破,夜风清冷,簌簌地吹来,桌上的油灯被吹得火焰摇曳不定。李映霞轻移莲步,走向门前,伸手将两扇板门轻轻地对上,方要嵌上插管,忽地似有所感触,回头瞥了一眼,忙把已经掩好的门扇,又略微拉开了些,只虚掩上。慌忙地转身,奔回内间来,把格扇关上。
李映霞来到里间,把灯挑亮,也和衣睡倒。心中寻思,杨恩兄和衣而卧,门也没关,就睡着了,他未必是倦极忘记了,恐怕也是有心避嫌。因而想到自己适才的举动,蓦地耳根发烧,觉得自己未免忘情了。一念及此,不由一阵难堪。自己是个少年女子,惨遭大难,被人家一个年轻男子,背负奔逃好几里地,又一同寄宿在店里,这是眼前现在的事。……以后呢,母兄俱亡,孑然一身,全家的仇恨,自己的归宿,将来交给谁呢?杨恩兄看起来人很正派,但是,人家二十七八岁的人了,据他说,他是武将之后,他焉能没有妻室呢?……
这一夜,李映霞思前想后地筹虑,筹虑到极处,不由得泪下沾巾。把双手交握着,指爪几乎掐进掌心里去,总觉得自己将来没法子善处。那外面的玉幡杆杨华,亲见李映霞替他盖被,心神也是惶惶的,又不由得凛然有些戒惧之念。卧在床上,也是思前想后,没有好法子安顿李映霞。
鸡声报晓,店院中已有伙计起来扫院子了。忽看见杨华这屋内,灯光犹亮,门扇未关。店伙们本已觉得这一男一女有些异样。由于好奇心支使,走来一个店伙,隔纸窗往内探看,又咳嗽一声。杨华一翻身坐起来,很懊恼地说:“谁?干什么?”店伙无可置答,故作惊讶道:“吓,客人,你老没关门就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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