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岁,武功到了升堂入室的地步。
铁莲子柳兆鸿感念族弟夫妻由己惨亡,每每觉得愧对这侄女,未免有些宠爱过当,事事由着她的性儿。就在鲁家寄居时,鲁松乔夫妻也怜她幼失怙恃,爱她娇憨依人。鲁镇雄又是大师兄,对这娇小如花的小师妹,也是受他父母预嘱,处处相让。他们师兄妹过兵刃、练拳技时,鲁镇雄总当那个喂招的;也无非见于师妹太小,输了招就臊哭了。鲁镇雄比她大十来岁,当然象哄小孩似的,总夸她:“妹妹功夫越练越好了,连我也打不过了。”有时故卖一招,哄得柳研青歪着小辫子嘻笑,大家都觉得有意思。柳研青也很乖觉,每逢动手,必定喊:“大师哥,咱们可来真的,不许装着玩!”鲁镇雄依旧是装着玩的时候居多。因他究竟是男子,况又体格健壮,膂力特强,又且年龄已长,当然不肯冒失,怕误伤了师妹。后来柳研青年华渐增,已到及笄,依然被宠得一股小孩子脾气,目中有己无人。鲁镇雄自然要避嫌,不再跟柳研青同场习武。但这武学的练习,全仗着有伴,对手过招,方才容易精进。柳兆鸿便说:“镇雄,你是老大哥了,避的什么嫌?她不是和你亲妹妹一样么,怕什么?你哥俩照旧下场子,照旧交手。我们武林中人讲究的是肝胆相照,推诚相与,只要自己心正,不在乎那些假过节。”鲁镇雄为人稳重,又不好违背师命。而且他不下场,这个师妹硬来拉他,只好照办。
如此过了一两年,鲁镇雄娶了妻室,武功已渐大成。那柳研青也练就很好的轻身功夫。尤善于骑马,一口利剑更练得精熟轻灵。她既幼失怙恃,自小便跟着这样一个伯父过活,当然女红针线一丝不懂;就是衣襟上的钮扣掉了,衣裳边开了线,她也得找人给缝。若说到驰马试剑,逐走射飞,以及飞檐走壁之能,空手夺刃之技,那却是具体而微。她年纪虽小,功夫竟很熟练。为了跋涉江湖,行路上须求方便,她自幼便打扮成男装。直到十六七岁,给她张罗择婿时,方才试效女妆梳髻,却是总没有穿耳。
鲁松乔曾对柳兆鸿说:“大哥,姑娘如今已经不小了,也该给她寻个门当户对的人家了。不怕大哥过意,姑娘空练了一身武艺,女红一点也不会,将来怎好?”鲁松乔之妻刘氏也说:“做姑娘总得针线好,烹调精,才算十全人才。凭姑娘这个模样儿,就欠手头上针线活一点不通,将来怎好当家主馈呀?”
柳研青就插口道:“我也不当厨子,也不当裁缝;有那工夫,我还打鸟玩呢!难为干娘、嫂子有那耐性,我可耐不得!”说得大家笑了。柳兆鸿捋着胡须,看着这爱女,说道:“不要说疯话了。依我说,你也该跟你嫂嫂学点针线了。不会做饭不要紧,一个女孩儿家,连个扣鼻也不会缝,多么受制呀!”柳研青当不得大家相劝,只好寻鲁镇雄之妻张氏,学些针活。她练惯了剑器的人,觉得这一枚针运用起来,真比一根铁棍还不好耍。没学了半天,接连被她弄断了好几根针,那白线也被她弄得乌黑。她不由心焦起来,说道:“我不行,我干不了这个!”到底也没学会做活。
铁莲子不惯伏处,有时仍要出门游侠。柳研青就闹着要跟了出去。若不教她去,她就说:“爹爹不带我去,我就偷跑。”
果然有一年,柳兆鸿独自出马,第二天住店,半夜中便听见房檐上簌簌的响动。急窜出一看,一条黑影施倒卷帘,正向门内偷窥。幸而铁莲子早已留神,停刀未砍,叫道:“是青儿么?”柳研青飘身下来道:“爹爹,我在家闷得慌。”柳兆鸿怒道:“不教你出来,你偏出来!黑更半夜的闹,你义父义母可知道么?”柳研青道:“我告诉我嫂嫂了。”这嫂嫂便是称呼鲁镇雄之妻张氏;她管柳兆鸿是不叫伯伯,总是叫爹爹的。
柳研青从此不时跟着伯父,出去仗义游侠。有这样一个武技超伦的伯父伴在身边,时时庇护她;每与强人角斗,从来只有战胜,没有挫败。柳研青由此渐渐养成一种性格,是恃勇好胜,傲然自足。到后来,她武功精进,越发的把江湖上惊险风波,看做游戏三昧:“由我纵横,谁为敌手?”
柳研青由十五岁起,跟铁莲子闯荡江湖,每隔半年数月,就回镇江小住数旬。在她十七岁时,父女二人把江东一伙劫江大盗杀败。那是柳兆鸿父女二人乘舟顺水东下,途中遇见一伙水贼,持刀登舟抢劫。铁莲子当即出头,好言相劝,说是船中都是一般旅客,并无富豪官眷,没有多大油水,希好汉们不要难为这些一般百姓。铁莲子没有报出自己的字号,只以老者身份相求。那伙强人竟恶言相待,并要动手打人。铁莲子还没动手,柳研青却已拔出宝剑,与强人交了手。转眼间,父女二人杀败水寇。铁莲子这才报出“万儿”(姓名)。警告水盗不准再抢劫一般船只,吓得十几名水贼急急逃窜,再不敢在这一带立足。不久,长江一带,竟传着一个十七八岁的绿衣女子,惯与水道上的绿林作对,遂赢得一个外号,叫做“柳叶青”。这就因为她名叫柳研青,把这名字叫白了,便讹成“柳叶青”。
有一年,父女重返镇江鲁家,叙谈起来,鲁松乔问知她年已标梅,依然小姑独处无郎。鲁松乔便发话道:“大哥,你怎么不虑正事?姑娘这么大了,怎么还不给她张罗亲事?”柳兆鸿说道:“孩子还小,武功还没大成,何必着忙?”鲁松乔道:“话不是这样说,你若给一个寻常姑娘择婿,倒不必忙,凭咱们姑娘这等品貌,又有惊人武艺,很不易寻着相当的人家,必须早早留意才好。大哥你得想,她不是寻常女子,须要什么样人家,才能配得上呢?绅宦书香人家,和咱们门风不合。至于武林同道,又多是一勇之夫,雄壮有余,隽雅不足。况且姑娘又横针不拿,竖线不会,大家庭不能相处,小门户咱又怎好下嫁?这必须在那武林后进中,选取少年英俊之士,家世可称,武功足取,家中人口不多,才能合适。大哥你想,这岂是一年半载就能选到的?”
这样一解说,柳兆鸿不觉捻须沉思起来,果然给柳研青选婿,并非易事。心中默想:“我倒看中了鲁镇雄,可惜他俩年龄太差。如今鲁镇雄既已娶妻,不用说了。看当代后起的少年武士,在我心目中的,不是品貌年龄不相当,就是武功门户不甚相合,果然是件难事!”遂对鲁松乔说:“贤弟的话很是,就请你贤梁孟替我留神吧!我自己也随时留心过,只是至今还没有寻着。”
过了些日子,铁莲子柳兆鸿忽然想起:“武林故事中,常有比武招亲的话头。我何不带着青儿,到外面周游一回,专心物色物色?”柳兆鸿主意打定,过了几天,也不说明缘故,向鲁氏夫妇告辞。只说:“要带着青儿到皖赣访访朋友去。”吩咐研青打点行装,父女二人骑着两匹骏马,出离镇江,去各地漫游。
在路上,柳研青动问柳兆鸿道:“爹爹,咱们这回出门,到哪里找财去呀?找个油水大的贪官恶霸,一次找上万八千两,别再三五百两零碎着干啦!”柳兆鸿道:“好孩子,我这回带你出来,实在别有用意。我打算购办一些刀枪棍棒之类,从明后天起,我要同你下场子,跑马卖艺。这一种营生,我从来没有干过。现在我也老了,我也尝一尝这当街卖艺的滋味。我这一生,也算做过贼,也算授过徒,只欠没有给人家看宅护院了。我如今决计要把咱们武门中能干的营生,都尝一尝,试一试。你这回出来,又是男装打扮;赶明天我给你买几件女人衣裳,你就改了装吧。咱爷俩就来个跑马卖解。”
柳研青一听,把嘴一努道:“我可不干这个!人家好好的姑娘家,怎么当起跑马卖解的来?你老人家什么不能干,单单要干这个,我不干!”柳兆鸿道:“丫头,你要听你老子的话,我自然有一番用意。”柳研青道:“我不么!”柳兆鸿道:“不?不,可不行!”这父女二人在路上拌起嘴来,柳研青一定不肯卖解。她说道:“你老要过卖艺的瘾也行,可没有我的事。”柳兆鸿道:“没有你的事,那可不行!你不下场,尽耍我这个光棍老头子,有谁来看呀?”
柳研青还是不肯,口中只是嘟哝;柳兆鸿也不答理她。到了第二天,仍依着自己的主意,买刀、买枪、买流星、买锣、买女衫绣鞋、买胭脂粉、买女人蒙头巾,一样样都备好。因为他素来知道柳研青孝顺,莫看她口头执拗,事到临头,总是依着父亲的话的。
果然,在店中一切安排妥贴;到了次日,柳兆鸿觅好场子,该出场了,柳研青乖乖地换上女装。脱了青皮快靴,换上大红弓鞋,头上蒙了包巾,腰上系上白绸腰巾,打扮整齐,越显得姿容健美。只有买来的脂粉,被她悄悄倒在脏水桶里。她是一定不肯擦粉的,只在口唇上,略点了一点胭脂。她父亲给她买来的石榴花,她却插在鬓边,因为她性爱鲜花。
到了下场的时候,柳兆鸿一敲锣,立刻聚集来许多看热闹的人。铁莲子柳兆鸿当场一站,交代了几句江湖话,便练起来。柳研青一往豪迈的性格,到了此时,众目睽睽之下,也不禁羞涩起来。她又不敢不依着她父亲,只好垂着眼睫,练了一趟剑,和柳兆鸿对了一回单刀破花枪。然后低着头上了马,在马上练了一回镫里藏身,金鸡独立。在那马鞍桥上,一只脚立着,不扯马缰,把马纵开飞跑,还练出各样姿式,引得观众哄然喝采,得了不少采头。
随后,铁莲子柳兆鸿又将一块木板,立在场心,命柳研青贴着木板站定,他却将手中的一把甩箭,逐个镖打出去。上绾柳研青头顶,旁绾两耳、脖颈,下绾腰颈,信手一甩,一打一个准,贴肉皮钉在板上。看的人目眩口张,称奇不止。
然后,柳兆鸿说出一番话来:“如有武林中少年英雄,尽请下场指教。有人能打我这小女一拳,踢她一脚,我在下情愿把这一场赚来的钱,都奉送给他,还要拜他为师。因为在下并不是卖艺为生,不过借此机会,以武会友,要访求能手名师。”
这么一来,可就不得了啦!乱七八糟围上一群当地流氓地痞。起初不过七言八语的纷纷讲论,继而有一个略通拳术的,上场一引头,立刻人人争着下场,个个抢着比武,口中还带出些轻薄话头来。这个说:“姑娘陪你玩玩,打了你可别恼。”那个说:“姑娘,我来打你一拳,你可别嚷疼!”又一个说:“我踩着你们姑娘的小脚尖,可算我赢不?”人多嘴杂,越说越不象话。
这不禁招恼了柳研青。她柳叶眉一挑,杏眼圆睁,玫瑰色的双颊陡变成惨白。她展开身法,足蹴拳击。打得几个口角最轻薄、神色最尴尬的汉子,鼻青脸肿,扪着胸口几乎呕血。
这一群流氓吃了亏,登时大骂大哄:“好浪娘儿们,竟敢毒打兄弟爷们!”竟从地上拾起砖石,往场子上乱打起来。
铁莲子柳兆鸿勃然大怒,长眉一皱,大喝一声,声如洪钟:“鼠辈敢无礼,青儿退后!”长髯一洒,身到人丛中,只一掠而过。那棍徒们便狂呼乱叫,磕磕绊绊,东倒西歪,似风扫落叶一般,摔倒了一地。吓得看热闹的人,早一哄而散!
这一群痞棍情知不敌,呼啸着纷纷逃窜,回头来叫着字号道:“老小子不要走,你等着爷们吧!”柳兆鸿冷笑一声道:“一群畜生,等你们做什么!”赌气把刀枪棍棒收拾起,叫着柳研青,立刻回店。
谁知那店家却说:“赵爷(这是柳兆鸿捏的假姓),您惹了祸啦,快走吧!”柳兆鸿还想住店,这店家再三诉说,催他快走:“不然的话,小店实在担不起这场是非。”柳兆鸿欲投别家店房,别家店房也是不敢收留。“卖艺的父女把一群恶棍打了!”这消息已传遍了当地各处。父女二人只好骑上马,直投他处。
柳兆鸿策马而行,偶然回头,只见柳研青骑着马,低着头,一声也不言语。柳兆鸿对她说话,她也只诺诺的答应着。细看时,柳研青汪着眼泪呢!柳兆鸿好生懊悔,这才晓得这“比武招亲”的话,只是说着好听,实际上断断行不通的。
这一年,柳研青恰好十七岁。从此铁莲子柳兆鸿改变了比武招亲的想头,决计北走豫鲁,西游陕甘,到处打听有名的武师;无论相识不相识,便去拜访,为的是借此物色少年英雄。但是,柳兆鸿技艺大成之后,一向是单枪匹马的独闯;现在为了择婿,方才寻访武林同道,未免对于后起之秀认识得不多。所幸他在江湖上浪迹有年,熟人总还不少。他也把择婿之意,托咐了可靠的朋友。他自己若打听到某一门技击名家,在某地设场授徒,他便径去访问。不想因此,又发生了一桩岔事。
有一个陆路巨贼,与铁莲子有折臂之仇,此人名叫魁星头谭九峰,早年本是湖北剧盗,被柳兆鸿打败后,衔恨出走,北赴中原。二十年后竟在潼关一带,创立起一番事业。他忽闻江湖上有一老人,带一个男装少女,访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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