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马流花河 - 第一节

作者: 萧逸13,401】字 目 录

雪地里一揷,附近撒上一些玉米星子,这就得了,第二天过去看看,准有一只活蹦乱蹦的红毛兔子吊在那里。

一天一只,多了他也不要。

别人看在眼里,硬是羡煞,想学样,也来上这么一手,偏偏就是不灵,不要说一点点玉米星子了,就是整筐地往地上倒,也是白搭,还蚀了许多粮食,看看不是好买卖,也就没人再学样了。

他一径地来到了“流花酒坊”。

三五面粉红布招猎猎作响,斗大的“酒”字,在风势里真是施出了浑身解数,此时此刻,谁要是停下脚步来,抬头向它多看上一眼,准能引动了那条蛰伏在你胃里的“馋”虫。

把兔子交到了左手,右手掀开了厚厚的老棉布门帘子,那股子浓重的酒肉香气,便自扑面直袭了过来。

“君爷,您来了,请坐,请坐。”

不只是酒保曹七、二掌柜的,所有座头上二三十双眼睛,情不自禁地全数都集中在这个人的身上。

二十来岁的年纪,挺斯文洁净的一张脸子,浓黑的一头长发,绑扎成儿臂粗细的一截短辫子,斜甩在右面肩上,俊俏中不失英挺,那么魁梧的身子骨,端的是一条好汉子。

“好一张‘玉儿红’!好货色!”

接过了对方手上的兔子,高举当前,二掌柜的直眉瞪眼地只管打量着手上的那一身上好兔皮,满脸觊觎神态。

“我给您一两八,连同过去的三十张一总是五十两银子,您就卖给我吧!这个价码不低了!”

姓“君”的微微摇了一下头,就着他惯常坐的位子坐了下来,酒保曹七忙不迭地送上了盖碗香茗,问道:“还是老样?”

客人又点了一下头:“一半热炒,一半火锅!小心下刀,别损了这身好皮!”说着,将兔子交给曹七,提到后面厨房里。

孙二掌柜的赔着笑脸搭讪着坐下来,想着要跟客人套上几句交情,无论如何也要把那三十张兔皮弄到手,怎知来客却转过头去,管自向着窗外眺望着,那棵绽开着鲜艳蓓蕾的老梅,似乎还比二掌柜的那张风干橘子皮的脸,要讨人喜欢得多。

说了两句无关痛癢的话,对方压根儿也没有答茬儿,自己也觉着怪没意思,方待告退,不经意却为对方手指上,亮晶晶黄澄澄老大的一颗“猫眼玉”戒指吸住了眼神儿。

“嘿!好一颗‘猫儿眼’,怕从京里流出来的吧!”

算他二掌柜的有些见识,那个年头,民智未开,能认识“猫儿眼”这类希罕物什的已是不多,更别说还知道是来自西域的“贡品”了。

姓君的客人笑了笑,略似意外地打量了他一眼。

“君爷你觉着奇怪是吧?”孙二掌柜的算是找着了话题:“不是吹的,能认识这玩意儿的,整个河西,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赏个脸,您就让我开开眼吧!”

说着,二掌柜的那双眼珠子,硬是跟对方手上那颗“猫儿眼”对上了,有如“磁石引针”再也分不开来。

君客人一笑点头,倒也不心存忌讳,落落大方地自手上摘下了戒指,孙二掌柜的,两只手跟捧凤凰蛋似的小心接了过来,啧啧有声地看了又看。

他果然是识货的,脸上神色紧接着为之一变,随即恭谨地原物奉还。

“果然是宫里……这东西戴不得的,爷,您小心收着吧!”

忽然他把脸凑近过去,声音压低了:“八成儿是圣上的恩赐,不用说府上出身宦门,老太爷可是在朝当官?”

眼珠子骨骨碌碌直打转,一霎间在对方身上看了十万八千转,真像是要把这个人看个透穿。

君客不经意地笑了,一嘴牙既齐又白。

“我这个样子?像么?”

“谁说不像?”二掌柜的心里却嘀咕着“可真不像!”一双眼珠子不自禁地又落在了对方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袍上,“这就不像!”真要是出身权宦之家岂能这等打扮?再看对方少年那等气宇神采,果真又像是大有来头。可真是把他给弄糊涂了。

一霎间酒菜齐备,算是暂时打乱了孙二掌柜的思维。

黄铜火锅开得“嘎嘎”直响,生片的兔子肉红通通的,往锅子里一下,加上些酸菜粉皮、腐rǔ大料,只那香味儿,就让人垂涎三尺。

君客人顾不得再跟二掌柜的说话,独自个享受他的美食。孙二掌柜还不识相,犹自想着那三十张上好的红毛兔皮,无如那边柜上招呼着有人要会账,他只好暂时告退离开。

姓君的年轻人,却是好饭量,一口气吃了三张饼,其势未已,客人中有人认得他就是惯常与孩子们玩耍、载歌载舞的那个君探花,不免交头接耳,有些好奇。只是这好奇紧接着却为传自窗外的一阵子马蹄声所吸引,大家纷纷改了视线,向外循声望去。

乱蹄践踏声里,间杂着坐马的长嘶,七八骑快马,风驰电掣般己来到眼前。

接着小伙计的一声“客来……”,七八个身披甲胄,头戴皮盔的军爷武土,已自门外蜂拥而入。

年来朝廷对北方瓦刺用兵频繁,这里适当过往,倒也不足为奇,只是眼前这几个军爷,却显得行止有异。倒不是他们长相奇怪,而是随着他们一行所带来的那个“战俘”,大大引起了人们的好奇。

说到“战俘”,直觉地就使人联想到来自蒙古瓦刺的那些野蛮鞑子,而眼前的这一位,一不野蛮,更不是什么“鞑子”,却是个花不溜丢、模样儿姣好十足逗人的大姑娘家,莫怪乎整个酒坊数十双眼珠,这一刹那全数都被她给吸住了。

七八个身高体壮的军爷,一个个如[狼]似[*],想是走了长远的路,早已饥肠辘辘,疲惫不堪,进得店来丢盔掷甲,唏哩哗啦乱成一片。

为首一个四旬左右,面有刀疤的黑壮汉子,姓戚名通,身当一个小旗的镇抚,正是一行之首,身未坐定,先自大声嚷了起来:“有什么好酒好菜,统统给我们搬出来,要快!”

随行各人,一个个更像是饿虎凶神,呼酒唤茶,有人更嚷着生火打洗脸水。只把孙二掌柜的与酒保曹七忙得团团打转,嘴里慌不迭地连声应着。

流花酒坊先时的冷清,由于眼前这一批不速之客的忽然来临,顿时为之热闹起来。为了打点这一笔上门的好生意,二掌柜的由厨房临时抽调了两个小厮,几个人一阵子大忙,才算把生意给照顾下来,容到酒菜上来,情势才为之略见缓和。

像是被冷落了,又像是无暇顾及,除了入门之初的那一刹那,似乎谁也没有再去留意那个不幸的姑娘一眼。这年头,不幸的事多啦,一个落难被俘的姑娘又算什么?像是一只待宰的羊,身上是五花大绑,入门之初,她就被重重地搁在生硬的地上,现在,她兀自不着声息地静静躺在那里。

一头长发倒似规则地拢着,白净的肌肤也还不曾弄脏了。她有着长长的身材,细细的腰肢,单眉杏眼,模样堪称动人。却不像兵荒马乱,流离失所的可怜人家出身,一身翠绿长衣,连带着大红织锦锻的马甲儿,无论质料手工都很不错,这身打扮,虽非大家小姐出身,看来却也并不寒伧,尤其是脚下的一双虎皮快靴,式样里透着古怪,绝非时下江湖女儿穿着。不经意,她偏过头,才会发觉到,在她右耳下,垂着一枚制钱儿大小的闪闪金环,却只是一只,左耳朵却是空着,是掉了呢?还是原本就是一只?

总之这个姑娘的出现,令人大费思忖,致人顿生疑窦,只是谁又会煞费心思地去分析这一切?只瞧着那一身五花大绑,外加绕体的一圈钢锁链,这一切,用来对付一个身无寸铁的少女,似乎太过分了,不经意地看上一眼,也令人辄生同情。

面对着满屋子的男人,这个绿衣姑娘却也并不怯场,那双乌油油的大眼睛,其实一直也没有闲着,东瞧瞧西瞧瞧,现场每一个人,都似乎在她的观察之列,就连独坐一隅的君先生也不曾放过。

“只顾了咱们自家吃喝,倒是忘了她了!”

说话的军爷,有着老长的一张马脸,酒喝多了,看上去连眼睛都红了,吃饱喝足了,才似忽然想起了地上还有这么一个人躺在那里。

半拧过身子来,马脸人打量着地上的这个姑娘,有些眉飞色舞:“我说,大姑娘你八成也饿了吧!只叫我一声好听的,我就喂你,怎么样?”

“得了吧老马!你小子是吃饱了撑的了!”

另一个貌似李逵的黑大个子冷森森地笑道:“也不拿眼瞧瞧,这可是一朵带刺的玫瑰,凭你老马那两下子,怕是罩不住吧!不信你就试试?”

满桌子的人都被逗笑了。

“呵!叫你说的!”老马挺了一下肚子:“左不过是个雌儿,她还能吃人!”说着,他真的就站了起来。

“给我坐下!”“戚镇抚”总算开了腔。这个率先进入,四旬左右,面有刀疤的汉子,是这一行的头儿。

被他这么一叱,老马悻悻然地又自坐好。

“两碗黄汤一灌,你他娘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罐儿里养王八’,我看你是越活越抽抽啦!”

姓“戚”的嘴上够损,倒也有些子威风,老马被损得动也不敢动一下,就只有翻白眼的份儿。

戚镇抚把面前半碗残酒一饮而尽,这才转过脸,朝着地上的姑娘冷冷笑道:“大姑娘,人是铁,饭是钢,饿坏了身子,犯得着么?再说,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只是奉命交差,你又何必跟我姓戚的过不去?”

地上的姑娘,犹自一声不吭。四只眼睛逼视之下,她可一点也没有示弱的意思。

戚镇抚颇感为难地拧着一双浓眉,打着一口浓重的北地乡音道:“当初事我们是一概不知,刘千户怎么交待,我怎么听令,把姑娘你往兰州王府里一送,我们也就交了差,想必王爷也不会难为你,弟兄们即使多有得罪,姑娘你也犯不着拿自己身子赌气,这不是存心跟我姓戚的过不去么?”

这么一说,大家伙可就全明白了。听说这姑娘是被一个姓刘的千户转交下来,由眼前这个戚镇抚奉命押解前往兰州,听口气像是押向王府,交与王爷发落。

大家心里俱都有数,当今“汉王”高煦最是性好渔色,也最得宠,几次随父御驾親征,父子在兰州均布置有华丽别宫,不用说,底下人为了讨好这位王爷,特意献上了这么一位美女,供他享用,也在情理之中。至于眼前这个姑娘,究竟又是一个什么来路,何以又会落在他们手中,可就费人思忖,不得而知。

姓戚的镇抚说了半天,无如地上那位姑娘端的是好涵养,仍然是一声不吭。大家的眼睛反倒全集中在这个戚通身上,倒要看他进一步怎么发落对方姑娘。

倒是先时发话的那个黑大个子“呵呵”有声地笑了,“总爷你也真是,不瞧瞧人家姑娘,这么一身大绑,你叫人家怎么吃?怎么下咽?”

“对啦!”另一个面生黄须的汉子笑道:“总爷你就行行好,先开了她的锁,让她吃饱了再锁上!”

姓戚的冷冷一笑,一时没有答腔。当初接下差事时候,刘千户可是嘱咐过了:“小心着,这丫头身上有功夫,一个松了绑,老神仙也没办法,你可千万留意!”那道钢锁链就是在这般情况之下加上去的。只是现在,戚通在两相权衡之下,为示怀柔,不得不慎重考虑,暂时把这道钢锁链子拿下来了。

“头儿,你放一百个心吧,还怕她能跑了?”

说话的黑大个儿,一面说一面自位子上站起来,就手操起了一口大砍刀,站向姑娘左侧方。

又站起两个人,两口刀殿了姑娘的后路。

看到这里,戚镇抚禁不住微微笑了,自己想想,也觉着有些小题大做。虽说地上姑娘身上有功夫,到底不曾眼见,就算她有些身手,当着自己一行八条大汉面前,她又能如何施展?更何况除了钢锁链之外,犹自还有那一身五花大绑,又怕她何来?索性就放漂亮点。

戚镇抚“呵呵”有声地笑了,“给大姑娘看个座!”

有人立刻搬过了椅子。过去两个人把大姑娘的身子抬起来,让她坐好了。

戚通嘻嘻一笑,上前道:“把锁先卸下来,大姑娘你舒坦一下,吃饱了咱们再上道儿。”

一面说,他随即由身上取出了开锁的钥匙。这个戚通早年绿林出身,擅使一对流星飞锤,两膀子力气十足惊人,有一身精练功夫,在他眼皮子底下,实在难以想象对方一个小女娃子还能闹什么玄虚?

话虽如此,戚通却也作了必要的防范,眼睛向着各人一扫,示意手下人注意了,一面力聚左臂,右手开锁,左手蓄势以待,一有不对,立刻随时击出,绿衣姑娘一身大绑,谅是无能为力。

这一瞬显然饶富趣味。

热闹人人爱看,每个人都睁大了眼睛向着对方那个绿衣姑娘注视着,虽然并不以为她真的有那么大本事,能够挣断一身绳索,但是哭闹一阵,撒上一阵子泼,却是可能的,果真这样,倒也有乐子好瞧了。

整个酒坊一下子静寂了下来。

眼看着戚通在为绿衣姑娘开锁,将开未启的一霎间,却有人在此一刹那发出了一声叹息。叹息声显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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