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马流花河 - 第二十五节

作者: 萧逸16,351】字 目 录

的离奇效果。葯色浓绿,味极辛苦,散发出来的气味,尤其辛辣难当,每一回小琉璃都被熏得泪流满脸。

对于君无忌他是由衷的敬爱,四天来眼看着君无忌的病体憔悴,大口吐血,真把他吓了个魂不附体,却不知那现象是服葯之后的应有效果,直到身体里的瘀血全数吐尽之后,才能进一步谈到元气的恢复。

故此这第一步“散血”的工作极是重要。每日三次不分昼夜,定时服葯便为不可或缺的例行工作了。

为着先生的伤势,小琉璃背着人,不知哭过多少回了,四天来服侍伤榻,无微不至,内外兼顾,抓葯煎葯,无不竭尽心力。四天来他食不甘味,席不暇暖,不分日夜,随时守候在君先生的伤榻附近,真个备极艰苦,心力交疲,眼巴巴地盼着君先生伤体早愈,却不知自己却几乎累倒了。

已算不清那位沈瑶仙姑娘来过多少回了,每一次她都悄悄的隔着一层窗扇,默默地向着床上或是静坐中的君先生打量一会儿,然后把小琉璃悄悄拉到角落里问明一切,又仔细地检查,甚至于用舌尖尝过葯的味儿,才似放心地让小琉璃拿去给君无忌饮用。

对于这位沈姑娘,小琉璃一直是怀有深深戒心,总忘不了上次捉马被擒高吊树上的那档子事,虽然事隔半年,想起来也是窝囊。可真是怕了她了,直到如今每一次看见她,都由不住心理打颤,生怕招恼了她,说不定抽个冷子,又把自己给吊在了树上,那滋味想起来可真够受。

小琉璃不明白的事还多得很……

像是他心里一直认为春小太岁和君先生是理想的一双情侣,忽然间春大小姐变了心,竟然嫁给了汉王朱高煦,成了今日的春贵妃,而原来像是敌对的沈瑶仙姑娘,却又摇身一变,成了君先生身边的知己,只瞧她对君先生暗中的关怀仔细,便可想知一切,凡此都不禁令小琉璃暗中纳闷儿,百思不得其解,心里满是疑惑,却又不敢刺问,只是自个儿费解。

“大小姐呀大小姐,我可是错看了你啦!怎么也料不到你竟会是这种人?唉……你!你怎么会嫁给了朱高煦那个混球?放着先生这样的高人你不要,你……唉……你可太叫人想不透啦!”

黄泥小火炉上的葯罐子还在煨着,炉火已为余烬,房子里满是前所谓及的那种怪味儿,熏得他眼泪直淌。

小心地把罐子里的葯汁倾倒在一个花瓷小盖碗里,耳朵里可就听见了传自一帘之内君无忌的咳嗽声音,那种深沉发自肺腑的声音,每一回小琉璃听在耳朵里,都有毛发悚立的感觉。

敢情是先生已经醒了,差不多又该是吃葯的时候到了,他这里小心地把葯汁倾倒在碗里,就在这个时候,打院子里走进来一个人,轻微的脚步,践踏在枯黄的落叶上,发出“喳喳”的细小声音,背着月光,把这个人亭亭的倩影投射进来。

心里一阵子哆嗦,手里的葯罐子差一点把持不住掉下来。

“这……是谁?”

顺着投射的月光,来人娉婷的倩影渐渐移近过来,形象越来越见清晰。

小琉璃傻小子似地瞪着两只眼,心里忽然明白了,别是沈姑娘来了?

来人已迈步进了门槛儿,站住了脚步,向小琉璃远远地打量着。只瞧那个身段,脸盘儿,可不就是沈姑娘吗?只一看见她,小琉璃心里就跳,紧张得了不得,一时只管傻瞪着两只眼,发起呆来。

月光下那个娉婷的影子,移动了一下,才自缓缓走近过来。

小琉璃一颗心几乎已提到了嗓子眼儿,一方面是由于实在怕透了这个女人,再方面是沈遥仙的美,每一次在他目光接触时,都构成他极大的内心震撼,由不住举止失措,意乱情迷。美人儿无论在任何情况之下,都是美人儿,只瞧着对方曼妙的体态,飘动的发丝,小琉璃已脸上发热,烧了盘儿,慌不迭移开了眼睛,再也不敢向对方多看上一眼。

“小琉璃,你不认识我了?”随着话声的出口,来人已停下了脚步。

小琉璃聆听之下,全身为之一震,倏地转过脸来,这声音他太熟悉了,由不住定睛直向对方脸上看去。

“啊……大……大小姐……是你?”

这才看清了,来人敢情不是沈姑娘,是春家的大小姐春小太岁。原来她二人面相酷似,高矮相当,黑夜里看起来,简直分不大清楚。

眼前这一看清楚了,小琉璃禁不住心里一阵子狂喜,可是紧接着却又傻了,张着一张大嘴,简直不知说什么才好。

春若水淡淡地笑了笑,眼睛在附近转了一圈,微微点头说;“来!”随即转身步出。

小琉璃不由自主地跟着她来到了院子。

“你是奇怪我怎么会来吧?”春若水颇似凄凉笑着,道:“是在给谁煎葯?君先生呢?”

“这……”老半天小琉璃才算定下了情绪:“先生他老人家……病了,不……不是病,是受了伤……”顿了一顿,又说:“很重的伤!”

春若水果了一呆,半天才轻轻叹了口气,自言道:“原来他真的受伤了。”

小琉璃苦着脸说:“已经好几天了……”

话声未辍,却听见了传自屋内老远的咳嗽声音,春若水不由皱了一下眉。

小琉璃立时警觉道:“先生醒了,我不陪大小姐了!”哈着腰鞠了个躬,刚要转身,却被春若水抢先一步拦在眼前。只以为是要向自己出手,小琉琉吓了一跳,看看对方的脸,一时莫测高深。“大小姐这是……”

“我……”春若水摇摇头:“你哪会服侍病人?还是交给我吧!”

“这……”小琉璃怔了一怔:“大小姐……你……”

“你就别多管了!”说了这句话,春若水一径转过身来,直向房中走来。

小琉璃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阻止不及,跟着她身后,一齐来到了房里,“大小姐,这……怕不太好吧……”

春若水倏地回过身来,睁圆了眼。

小琉璃吓得一连退后了两步,着实不敢出声。忽然想到.眼前这位主儿,敢情较之那位沈姑娘犹是难缠,要不然也不会落下了“春小太岁”这个外号。小琉璃早就怕透她了,只以为她下嫁汉王朱高煦之后,成了名副其实的贵妃,应该和以前是完全不同了。谁知道“春小太岁”就是“春小太岁”,论及性情那是压根儿一点也没有变。“只是她怎么可以……”

悄悄地揭开竹帘,春若水手捧葯碗,缓缓走了进来,走近君无忌卧病的床榻。

房间里黑黝黝的,只借着临窗那边八仙桌上的一盏高脚长灯,闪烁出豆大的一点灯光,由是所见一切皆为朦胧,包括病床上的无忌,亦在朦胧之中。

春若水定下了脚步,仔细地向着床上看了看,君无忌正自侧身卧着,身上覆着一袭薄衾。

她是知道的,君无忌内功早已臻至极上乘境界,平素根本就可以静坐调息代替睡眠,像眼前这般倒卧榻上,设非难以支持,简直不可思议,由此可以想见他的伤势该是如何严重,而难以支持了。

目睹着心上人的憔悴病体,想到昔日的种种恩情,春若水一阵子难受,由不住涌出了两汪清泪。

床上的君无忌又咳嗽了。房间里散漫着“血”的气味,春若水轻轻一叹,缓缓走到他床边,放下了手上葯碗。

君无忌犹自在大声地咳嗽,或系在睡梦之中,他却也知道有人来了,下意识地向着床前一只木盆指了一指。

春若水立时会意,过去把木盆端起,方自就近。君无忌咳声忽止,随着他仰起的上身,已自呛出了大口鲜血。血色微红,已非原来的鲜红。原来他为朱棣利刃所中,流血极多,虽赖“摇光殿”秘制灵葯“小还金丹”保住了元气,驱出瘀血,但仍有不少滞留体内,途中用功奔驰,又流血不少。虽赖精湛内功与葯力维持,不致生危,但是若想在数日之内便能够复元如初,却是妄想。

君无忌生性极是坚强,当日在沈瑶仙面前,一力强支,并不曾显现出一些不支,容得返回之后,才自衰态毕露,此后情景,其实陆续已落在瑶仙眼里,为其所洞悉深知。为了顾全无忌坚强个性,她却隐忍不发,除了每日定时在暗中密切注意无忌的病势发展之外,她也曾偷偷检视过对方所服用的葯汁,并曾悄悄嘱咐过小琉璃几项该注意事项,严嘱他不可把自己现身之事告诉君无忌知道。

往后的发展,君无忌看似更衰弱,其实正是伤势应有的起伏,君无忌精湛的内功其实已把握住伤势应有的发展,沈瑶仙看到这里才放心了,或许这便是今夜直到此刻她还迟迟未曾出现的原因。

春若水却戏剧性的出现,当仁不让地走近了主人的病榻。甩却了“贵妃”的至尊,为情人甘服贱役。

这口瘀血吐出来之后,君无忌不再咳嗽。随着他睁开的眼睛,才自发觉到眼前春若水的存在。这一霎,他极为震惊,以至于睁开的一双眼睛,再也无能移开。

“你……”

“是我,春若水!”春若水看看他浅浅一笑,小心地扶持着他重新睡下,再一次倾下身子来,轻分纤指,为他理着额间为汗水濕渍的长发,“你……瘦多了……”

“你……”

刚要张开的嘴,却为她细腻的一双手指按住,“春贵妃”美丽的脸颊一霎间弥漫了甜甜的笑,其时眼睛里聚满的泪水再也无能忍住,突地夺眶溢出,随着她美丽的笑靥,点点直落下来,她只得背过身子来稍事揩抹。

她随即站起,端过来桌上的葯碗,“来,我扶着你先把葯吃了再说!”

君无忌一霎间地震惊之后,总算恢复了镇定。虽然内心直觉的认定春若水不该出现,只是眼前情势,已是万难拒绝。微微点了一下头,他欠身坐起伸手由对方手上接过了葯碗,把一碗热腾腾的葯汁徐徐饮下。

春若水接过了葯碗,为他在身后垫了个枕头,又拿来漱口水给他嗽口,一切就绪,才移近椅子,在他床边坐下。

君无忌深邃的一对眸子,正自瞬也不瞬的“钉”着她,表情里充满了疑惑,终于他还是忍不住说道:“你是不该来这里的……”

“为什么?”春若水简直不敢与他目光接触,缓缓低下头,苦笑了一下:“难道我们不是朋友了?”

君无忌“哼”了一声道:“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为什么?还要我多说?”话声不失严峻,只是他的眼神却不再逼人,多少显示着力不从心的无可奈何。

春若水呆了一呆,故作微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今天我来这里,完全是为了你的伤,只是想看看你……”

“谁告诉你我受伤了?”

“这些都无关重要。”春若水微微摇了一下头:“重要的是那人没有骗我,你真地受伤了,而且伤得这么重,你知道,当我听见了这个消息之后,心里的感觉如何?我是非来不可的了。”

君无忌轻轻地叹了一声,道:“谢谢你,只是你也应该顾虑到今天你的身分,万一有什么蜚短流长的传言,你是承受不了的,你太糊涂!”

“我知道,但是我也不在乎了!”

君无忌呆了一呆,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这些日子以来,我饱受煎熬,谁又能体会我心里的苦?你……”摇了一下头,她叹口气说:“不说这些了,今夜我是专为看你的伤来的,好好的,你夜探皇宫干什么?谁又能伤了你?”

君无忌心里一惊:“你怎么会知道这些?谁告诉你的?”

春若水摇摇头说:“这个人我不认识,他头上戴着面具,看不见他的本来样子。”

“是不是一个高大的驼子?”

“不错,就是他,他是谁?”

君无忌点点头,表示他已经知道是谁了。春若水其实对此段无兴趣,她所关心的是君无忌的伤。“你的伤……”

“已经不碍事了!”君无忌缓缓说道:“最危险的关头已经过去了,只待把里面的瘀血清理干净,很快就能完全复元。”说时,他的一双眸子,情不自禁地直直向她身上看去,“今夜能看见你……实在是没有想到……你好不好?”

说了这几句话,自己才忽然惊觉到,词句是那么生涩,冷漠得简直不像是面对故人。原来男女之间的交往,只能在双方完全配合的情况之下,才能存在发展,其间是有太多限制的,比之当前若水,前者流花河畔的春小太岁与今日汉王宠妃,其间距离简直不可同日而语,这里所指并非二者身分贵贱的悬殊,乃是指未字少女与已为人婦的判袂,有了这么一层的隔阂,两者之间的距离就远了。君无忌即使有一颗火热的心,也无能发泄,反之他却着力于使之熄灭。

何等悲哀残酷的现实?看着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彩黯淡了,朦胧烛光里,面前这个美丽佳人,仍然不脱过去凉州流花河岸边“春小太岁”的任性与稚气,或许说她已变得更成熟、更美丽,那是因为今天的她已有了太多的人世经历,变得远较昔日更有内涵,更具气质。

“内涵”与“气质”正是构成一个女人“美”的必要条件,两者皆非生而具有,却是需要后天的陶冶与充实。

春若水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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