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灰色的漂泊的命运——这是自己毫无意志的,完全任凭人,被窒息在黑暗的帆布包里,盲目的飘过海洋,飘过陆地,到了繁华的市会的中心,和着许多各种异形的信扎和报卷。
于是经了一个粗的心情和一只污浊的手,这是一个邮差,把它投递给一个高标为“新文学策源地”的书局;在那里它等待着或人来判决它的命运。
很寂寞,冷而且孤独的,这诗稿被夹在其他的稿本中间,在编辑室的一张公事桌上,经过了一个多月;在它上面,就更多的添上了重压。
这一夜,象梦醒一般,这书局的三个稿件审查委员,便恍恍的走进办公室,却又辩论了“女人脸上的斑点来源”,这才开始他们的正式工作:打开一册或一卷的小说和戏剧和诗的原稿。
原稿虽说很多,每本又很厚,而且是密密的誊满着须要领会的小小的字,但这些委员的眼光是锐利的,所以那堆积的稿件,在手指头不断的接连着翻动之间,就一件件的减少了,于是被压得很低的这诗稿就到了一个委员的手上。
“为了梦里的恋爱!”他念着,轻轻的笑了。“这题名倒不错。”他接着心想。
于是又照样的,这每页都很整齐的排列着四行为一节的诗稿,经了这个委员的手指头的展动,不觉的,已翻到最后的一页了——那上面写着:此书贻赠给不爱我的那个人!
委员又轻轻的笑了,他觉得这卷末的题句很特别。接着他又去看其余的稿件。
为了慎重缘故,每一个稿件是必须这三个委员的轮流过目,然后才加以这两种符号:○和×。
然而非常之快的,这三个委员已审查就绪了,并且开始对于那叠得高高的约有二十余件的原稿,象农夫锄草似的,在每一个封皮上面,用红墨水的钢笔尖划上去留的×和○。
在将要划上这决定的符号时候,又为了慎重缘故,便说出各人的意见,以为评判的标准。
于是轮到这诗稿了。
委员们便又照例的说出各自的意见。
“我觉得太缠绵,因而有许多地方象宋词,思想未免陈旧,所以……我不赞成。”
“然而,”第二个就接着说,“我以为,这诗的意思太难懂,象未来派似的……所以,我赞成你的议决。”
第三个便点点头,表示对于那两人所说的同意;于是那红色的×,便草率的加到这诗稿的封面了,被丢到同样命运的许多稿件中间。
第二天,这诗稿和着大小相类的新的同伴,又经过了许多粗的心情和污浊的手,紧紧的窒息在黑暗的帆布信袋里面,就无抵抗而且是迷茫的,飘过海洋……。
四
刘可均的死,自深深的埋葬到土底以来,似很长又似是很短的,梦一般地已足足的到了一个周年——新的十一月十六日。
在十月开始时候,这死者的十二个朋友中的一人,因为死者断气的那天,正是他得到万国储蓄会的末彩奖金,所以为了这回忆,就联想到他的朋友——刘可均——的第一个忌辰。于是他跑到其余的十一个朋友那里,很兴奋,高声而带着自傲的说出他的发现:
“可均的死已快到周年了!”
大家恍然,但接着便有许多声音,不约而同的回答说。
“早就想起了!……我们真应当纪念他——”
“谁说不是?”
“对!”以及这样的响应。
因为这些人都是相同的向文学的路上努力着,所以在纪念的合宜和从事于纪念的方便,从这两面着想,就坦然地同意以下的提议:
“我们在飞凤周刊上出一个特刊号。”
大家便满意的散开了,而且各自去预备纪念这死者的文字。
于是当十一月十六这一天,其实是十五日的清晨,在东安市场和别处的书摊书铺上,便发现了许多新的三十页一册的飞凤周刊,六十磅纸,蓝色封皮,写着非常刺眼的有铜元大小的黑色字样:
“纪念亡友刘可均。”
这标题的每一个字都类似那“雄劲磅礴”,是他们很费了许多周折,而出自名人的手笔的。
在封皮后面,就更其刺眼的现着一片红色——
纪念诗人刘可均(论文)…………………………黄大齐
哀悼诗人刘可均(吊文)…………………………卢文炳
刘可均与雪莱(批评)……………………………郑若溪
刘可均与拜伦(批评)……………………………余竹庐
我与刘可均与月夜(小说)………………………蔡 浩
哭刘可均兄(诗)…………………………………雨春田
诗人刘可均死了(感文)…………………………柏 达
然而在这堂皇的题目和洋洋的大作之中,虽说是充满着伤心,流泪,悲哀,以及愁惨之类的字眼,但象去年这一天,在死者现着苦恼的幸福之微笑而僵硬地挺卧在病床上时候,那黯澹,那沉寂,那天然冷静的灰色的境界,以及那棺木和油漆的气味,却不见一丝的阴影;这也许是为了疯狂一般的纪念的呼喊,反被淹灭了。
五
在新的书铺和书摊上面,陆续地排出了各样各色的文学的书籍,却出于意外似的,始终没有看见到《为了梦里的恋爱》。
并且,象这诗稿,也就是死者全个生命的代价和存在的血的斑点,即在他的十二个惟一的朋友中间,谁也不能真实的知道是漂泊在何处。似乎在他们的心上,为了各自前程的创造——企图那生之欲望的满足,是不知觉的早就忘记了——
“为了梦里的恋爱!”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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