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在这儿,你看见那脸盆架上,姨太的一只珍珠耳坠子么?”声音虽然很平和,可是眼光却极其严厉。
他吓慌了,连连地摇起头。
“说出来,不要紧的!”姨太好象忘记了是诬赖,当真样说出类乎审判官的口吻了。
“对了!”王老爷同意她的话。“你拿出来,就算了,什么事也没有。”
“拿出来,不要紧的!”陈妈也插嘴。
“拿出来。不要紧的!”其余的人都附和。
然而小唐被这样严重的空气给压住了,他不但害怕,简直是想哭了。他不知应该说出怎样的话。
“不说么?想赖,那是不行的,只有你一个人在这儿——自然是你!”
象这类考究的话,姨太太,王老爷,老妈子,他们把各种的恐吓,温和,严厉,以及诱惑,全说过了,可是小唐却始终紧紧地站在门后边,没有回答。因此,由贼人胆虚的原则,看小唐那样的恐慌,王老爷就把这罪犯确定了。他最后怒声的说:
“小唐,你再不说话,拿出来,我就叫人用皮鞭子抽你五十下了!”
“皮鞭子!”这三个字的声音真象一把铁锤,在小唐的心上痛击了。他不禁地战栗起来。因为,在平常,当年纪大力气大的同事们拿他作乐的时候,他们曾常常舞动过这皮鞭子,有时故意的落到他身上,纵不曾用力,却也使他经过了两三夜,还觉得痛。现在,忽然听见主人家要抽他五十下这皮鞭子,想起那种痛,他的全身的骨骼都几乎发了松,他哭了,眼泪大颗的连着滚下。
因了哭,王老爷更发怒了,暴躁象得了狂病。
“滚去!”他粗声喝道:“滚去……这不成器东西。”同时,他又转脸向吴妈说,“把这坏东西带去,叫刘三抽他五十下皮鞭!哼……”
小唐想争辩,但又害怕,他知道这件事是冤枉,是一种诬害,然而怎样说呢?他战栗着!
“不是我……”他全身的力量都放在这上面了。
然而没有一个人理会他,吴妈并且走近来,拉他走;可是他站着,怯怯的,却又象钉在门上似的紧挨着。
“滚!快滚……”王老爷的怒气更盛。
小唐发怔了,他好象没有意志似的随着吴妈走出去,眼泪便不住的代表他的诉苦。
“真可气……”姨太太还唧哝着。
“都是你,”王老爷却埋怨,“要不放在那上面,怎么会丢呢?”
“这孩子近来学坏了,好象刘三他们说,他常常跑到小庆街,在江苏会馆门前睹摊子……”也不知是讨好,还是幸灾乐祸,但多半总是为夸张自己吧,陈妈忽带点笑意的说。
“自然是他——”
“丢了看你怎么办?”
“你再买一对给我就是了。”
“再买?那里有这许多钱!就是再买,横直老大和老二她们,也是要说闲话的。”
“我不怕;让她们说去好了……”
在对话中,从外院,忽然传来了隐隐的哭声,这自然正是小唐挨着皮鞭子。
虽说房子里严重的空气稍变成温和,可是这一件事情总未结束,大家都还各有所思。在王老爷的心中,他非常懊恼地想着耳坠子的价值是三百元。姨太太却挂念那正太太和二姨太的嘲弄和讥笑。老妈子们,那不消说,她们是悄悄地感到侥幸,以及设想更完全的方法,免掉这件事的干系。
在很久的时间中,这一家人几乎是这样的混过。
到夜里,在小唐被逐出大门外去睡觉的时候,姨太太照常样,伏侍她的老爷到床上,老爷因体弱而厌睡了。她忽然在枕头底下,发现了那只珍珠耳坠子。这时,她不禁暗暗地失笑,她想到这只小东西,一定是在昨夜的疯狂中,不知觉地丢下来的……
耳坠子得着了,这自然可免掉那嘲弄和讥笑,并且又有了一件心爱的妆饰品,老爷也欢喜了。
想着,想着,快乐终把她引到睡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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