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一下,可是他压制了,只安慰的说:
“不会的。绝对不会的。珈!不要这样想……”
她不争执,只默默的,带着身体上的痛苦,挨上汽车去。
“慢点走。”他向汽车夫说。
汽车仍然是很震动的。于是,他向她问:
“痛得更厉害吧?”一面把她的身体抱过来,让她的一半身体挨着他,让她的头枕在他的胸上——那样无力的枕着。
她轻轻的摇一摇头,接着,吐出一种柔弱的声音:
“假使……爱……你不要想我!”
他的心被尖角的东西刺了一下,可是他压制着这隐痛,装做不动心的样子,镇静的向她安慰着:
“瞎说!那里会这样,你的身体很好,这是第一个保障。其次,你保养得很好,在怀妊期间都没有病……”说着便吻着她,在她的脸颊上感到眼泪的湿而冷。
“说不定呢。”她微微的闪动着眼珠,向他睨了一下。“我过了月份呢。普通是二百八十天,我现在是三百二十天了。医生不是说小孩的头很大么?前一次医生说恐怕要用手术才取得下,所以……”她的声音低下去。
他只好抚摩着她,并且把抚摩的手停留在她的头发上,一面温柔地在她的耳边说:
“爱的,相信我……”
“你又不是医生……”她清楚地低声说,“那是事实。”
他默着。沉思,感伤的沉思。可是他终于找出一个理由了,那是听见一个做过三个孩子的母亲的女朋友说的:
“月经前也会受妊的。”他向她微笑了,“我们不能够说定……”并且亲爱地吻着她,以为这一句话会使她心安了。可是她立刻回答:
“那末头大又怎样解释呢?”
“是比较的大,不是绝对的大。”他微笑地说,“你自己头大,当然小孩子的也大……小孩子象你不好么?”
她不说什么了。只静静的望着他,一动也不动地把脸儿伏在他的胸上。
静默了一分钟。
汽车驶进卡德路了,汽车夫转过脸来问:
“什地方?”
“前面。山海关路——转弯。”
当汽车停在同德医院门口的时候,她的暂时停止的阵痛又开始了。然而她痛苦的忍耐着哼声。
医院里充满着一片静寂。院门锁上了。他用力的敲了好几下,同时又沉重地按着电铃。睡在房门里的听差起来了。于是,整个医院的瞌睡便惊醒了。值夜的看护妇从楼上跑下来,现着欢喜的脸色,问着她。一面把她扶上三层楼去。他也跟着她们走到接生室。
室里的器具静静的,仿佛等待着新的来客。白的电灯照耀着一切白的物件,造成了严肃的空气。看护妇的动作和说话都是轻轻的,仿佛是害怕触动了空气一样地,常常用脸上的表情向对方的人示意,尽量的减少动作和说话的声音,因此躺在产床上的产妇气哼声,便十分清楚地响在空虚的房子里,震动着冷的寂静的空气。
这时的楼梯上不断地响着脚步声,显然这医院里的人员都从瞌睡里爬起来,都在忙乱。医生也起来了。
在接生室里,立刻来了许多人。生炉。打水。看护妇预备一切应用的器具——火酒倒在几个白洋磁的盘里燃烧起来,练习生在看脉。另外几个学生便呆呆的站在门后面。
产妇在哼着。
他站在床头边,挨着她的脸站着。他的心是慢慢的紧张起来了。常常把手放她的脸上,怜爱地接触她的脸上的暖气。间或又忍不住的向她问一声:
“怎么样了?珈!”
她只是摇头。“唉,痛得奇怪!”有时这样的答一句。这使他明显地看到,生产的痛苦象一把铁锯,那尖锐的锯齿正在拉着她,而且她是无法抵抗地,忍受着这个苦刑。因此,普遍的同情使他忏悔了。
“珈……”他亲爱地向她叫。然而她没有回答,只把眼皮动了一下,仿佛要看他,却又被痛苦遮住了。
他沉默地望着她。
忽然在他的耳里听到医生的问话:
“……什么时候起……痛的距离……”
他立刻代替她的回答说:
“下午五点钟起,有点痛。八点到十点,每隔二十分钟痛一次。十点到十二点,每隔一刻钟痛一次。十二点到两点……差不多是十分钟,或更少点。”
医生平静的听。一个练习生就把他的话写下来了。于是医生宣布说:“看一看!”
接生室里的人们便立刻动起来了。医生跑到洗脸盆边去洗手。练习生把器具检查一下又放在桌子上。看护妇拿了药棉和药布,一面又把火酒燃烧起来。学生们的眼光在互相交映。产妇的哼声也逐渐的扩张起来。
这许多新的景象便增加了新的不安。他的心怦怦地跳着。几个月来的担忧,害怕,象一块铁似的横在他心上的事情,现在就要在他的眼前裸露出来了。也许这裸露是使他平安的快乐着,也许这裸露是给他永生的不幸,然而这裸露是不能免了,因此他仿佛落在深沉的迷梦里,失了自判能力,只是愕愕地看着这一群人的活动,同时在心里增加着恐怖。他只想和她说几句话,可是他没有说出来,也许他不知道应该怎样说。他始终是机械地握着她的手。
“唉,爱的!”这声音只在他的心里叫着。
她的哼声变得很凄惨了。大颗的汗点象黄豆似的从她的脸上滚出来,又沿着脸颊落下去了。那痛苦,显然的,深深的,锁在她的眉头上,使她的眼睛失了平常的光彩。她的整个的脸色被一种黯淡的云雾笼罩着。
看护妇便在她的身上开始洗濯……
“干什么?”她惊疑的叫了,“你们这样子干什么呀?”
一个练习生回答她:
“不要怕。没有什么。我们替你看一看……”
“是不是马上就要生?”她仍然用诧异的声音问。“我等不了呢!”
“看看才知道。”医生从洗脸盆边走过来说,一面套起皮手套,平静地施行检查。
她叫了。厉声的叫。声音充满了整个的接生室。围绕在她周围的人们都静静地,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在医生的手上。只有站在她脸边的他,忧愁地望了医生,望了人群,终于把眼光落在她的脸上,从他自己的眼睛上传达了他的同情。他悄悄的在她的脸边说:
“珈!怎样,痛得很么?”
她没有回答。哼声,继续着,一声比一声尖厉地,把奇怪的痛苦反映出来。
他在不安,在忧虑,在猜测医生的检查的结果……
然而在他的沉默里,只一瞬,这房子里的人们又重新活动起来了。所有的眼光都从医生的手上离开去,跟着又集中在医生的脸上。
医生脱着皮手套,一面说:
“胎儿还没有落下来。子宫口还没有开……”于是转过脸来向他说:
“还早呢。恐怕要等到明天午后。”
“会不会难产?”他焦急的问。
“大约不会。但是现在还不能确定。”医生平静地笑着回答,“小孩的头的确大……”
医生的话是深入到他的心里了。他知道没有再问的必要,便沉下眼光去看她:她的阵痛刚刚停止,现着异样的疲乏,一面她已经听见医生的话。他们的手便重新握紧了。
接着医生向他说:
“你就在下面睡吧。”
“不,你回去。”她接着向他说,同时她的眼里又浮上新的泪光。
“我不要睡。”他说。
“不能这样。”她用力的吐出声音来,并且用眼光来增加她说话的力量——“你要回去。你的睡眠很要紧的。你明天还有事……你自己应该知道。”她重新把眼光示意他,使他知道他明天有两个会议,并且后天他要在大会上做一个重要的报告,他还有许多文章没有写完。
最后他答应了,因为他不能够和她十分的争执,便依恋地伴着她,伴了十分钟,才走去穿他的外套。
“爱的!”他拿着帽子站在她的床边说,“好好的在这里……我明天一清早就来……”还有许多话,他没有说出来。
她向他微笑……
他吻着她,沉重地吻了一下。
看护妇便告诉他:
“明天把小人衣服带来,还有尿布。”
于是,他走了。轻轻的带上门,走下楼梯。刚刚走到二层楼,便听见她的阵痛的哼声,又开始了。
他长长的吁出一口气。
在路上,深夜的雨还在落着。街灯被密密的细雨蒙住了。他望着马路,四面是静静地,现着一个睡眠的夜,清冷和寂寞的夜。他挨着路边走去,清楚地听着他自己的脚步的声音,和他的心里的跳动……
远处,响着孤独的汽车喇叭的响声。
二
天亮了。时间,在程子平的睡眠的周围轻轻地爬着,而且使人感觉不到地爬去了。
闹钟响起来——响在七点上。然而躺在床上的他,仍然被过分的疲乏支配着,支配在深深的睡眠里,没有惊醒。
在他的周围,日间的一切都重新的活动了。法租界的电车又开始摩着光滑的铁轨,震动地响着。弄堂里的人声,又纷杂地叫嚣起来。
他正在睡眠里看见她,她的手上抱着一个很可爱的小孩子,微笑地把小孩子送过来……
——吻一下,她说。
他抱过来,一面把脸低下去,可是他的手上的小孩子忽然地消灭了。立刻,他惊慌起来,张大眼睛去看,发现他自己还睡在床上。
于是他一下爬起来了。擦一擦惺松的眼睛。按一按昏沉的头。他看见桌上的钟已经十点了,便赶忙地把衣服穿上。
一种新的感觉跑到他的脑里:房子里空空的,少了一个人,仿佛一切都少了。
“她,也许……”他立刻想到——“这时已经……”便私心地给了她一个祝福,祝福她平安。
他自己便开始检拾小孩子的衣服,尿布,以及一些她的日用的物件,放在一个布箱里。最后,他把那一篇论文——昨夜拚了命才写好的一篇不能公开的文章,便小心地叠好了,放在……于是提着箱子走下去。
外面仍然在下雨。雨点比昨夜的大多了。马路上响着雨声。空气里充满着秋雨的冷气。弄堂口是一片泥泞……
他坐上一辆洋车。
在密密的雨的点滴里,如同雨的复杂的声音似的,响在他心里的是这些挂念:
……珈……
……阵痛……
……生产的痛苦……
……平安就好了……
他一直把这些挂念带到医院里。一个看护妇向他微笑着。
“是小人的衣服吧?”向他问。
他点一下头。同时,他十分关心地——
“她呢?生下来了么?”
看护妇仍然带着微笑。“快呢。”说了便向他望一眼,仿佛嘲笑他太心急了。
于是他把箱子交给看护妇,自己便跑上楼去。
一种惨厉的叫声从楼上落下来……
他的心突然地紧了一下。一面,他忘了一切地用急促的脚步跨上楼梯去,而且用紧张的心情推开接生室的房门。
接生室里变了昨夜的景象。强烈地充满着药水的气味。许多看护妇,练习生,学生,站满了房子。
他的眼光落在产床上。显然,她变了——何等痛苦地叫着,流着粗粒的汗。她的脸上被热度烧红了,同时又现着痛苦的痉挛和惨白。他立刻走到她身边去。
“珈!”他低声的叫,一面伸手去摸她的头发。
她疲乏地张开眼,望了他一下,又闭上了。
“唉,真痛!”她忍耐着哼声向他说。接着她又惨厉地叫起来。
他惘然地望着她!无法帮助地看着她的痛苦的叫喊,心里被复杂的情绪——这情绪象无数的虫似的,在那里纷乱地咬着。
一个练习生在旁边说:
“现在好得多呢。早上五点到九点钟的时候,才痛得厉害……”
“现在也——痛……”她从哼声中吐出了这一句。
他开始注意这房里的人们。看护妇,练习生,老妈子,满满地充实了这间房子。她们都在那里等待着,带着一种已经习惯的平静的神气。另外一个看护妇在那里剪裁小孩子的尿布,把小孩子的汗衣套在绒线衣里面……大家在准备着一个新的人类的降生。
这情景使他说不出什么感想。过多的感想把他弄得糊涂了。他只觉得他是在一个奇怪的环境里,在经验着一种新的事变。于是他又同情地望着她。
她不断的叫喊,声音越凄惨了。她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浸湿。她的眼睛失去了明媚的光耀……
“珈!”他开始握着她的手,一面心痛的说,“怎样痛?唉……”
她半闭着眼睛向他摇一摇头,随后她吐出低弱的声音说:
“刚刚给我打了止痛针,只是还是痛。先前,我痛昏了,差不多马路上都听见我的叫声。还好你没有来……唉,你来了也没有办法。”
他听着,心情荡起来了。他知道他不能帮助她,如同一切人都不能帮助她一样,只能够束手旁观地看着她的痛苦,看着她和痛苦奋斗,挣扎在危险的死的边界上……
“爱人,也没有用呀!”他在心里叹息着。
叫喊的声音忽然停止了。他立刻望着她。
“好点吧?”他没有主意的问。
“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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