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泊的记录 - 一个人的诞生

作者: 胡也频11,867】字 目 录

苦还在后头呢!”她回答,“小孩还没有出来呀!”

他忽然想到:“她什么时候生呢?”便问着一个看护妇:

“快生了吧?会不会难产?”一面担心着,眼光忧愁地望着那白衣人的脸。

看护妇在微笑。练习生回答说:

“医生说,要过十二点。危险是没有的。至多,用钳子夹出来。”说了便顺手把一块牌子递给他。

他的怦怦的心跳,突然平静了一些。同时又带点惶惑的心情,看着牌子上面的记录:

……九时,施行第二次检查;子宫口已开。婴孩已下降。

这些字在他的眼前跳跃着,紧张地跳到他的心上去!不觉的,他的心上一松,仿佛落下了一块石头。他默默地感着欣慰的想:

“这样就好了。最好小孩子是平安地生下来……”于是带点微笑地去望她——这是他一夜来的第一次的笑意——而且用欢喜的声音和她说:

“珈!不要紧呢。子宫口已经开了。不要用手术了。我们从前害怕的……现在好了。”

“说不定还要——”她无力的说。

一个练习生便插口的安慰她:

“放心。不会的。决不会有什么危险。”

他也接着说:

“不会有危险的。”并且有意的问练习生:

“会不会难产?”

练习生笑了,回答说:

“难产不是这样的现象。现在的现象是平产的。至多,小孩子的头大,用钳子取下来,没有危险。”

她默默的听着,忽然问:

“用钳子不是很痛么?”

“不会怎样痛。”

她不相信的把眼睛闭上了。

他在她的脸边说:

“爱的。你放心……”

她没有说,又忍耐不住的哼起来了。这一次的哼声是表示她又重新开始一个强烈的阵痛,一种新的身体上的痛苦又在攻击她,使她无力抵抗地叫起来,并且尖厉地叫着说:

“要命!痛得要命!”

大家被她的新的阵痛引起了新的忙乱。看护妇又开始去预备一些棉花和药布,练习生也忙起来了,她们两三个人悄悄的私语着,并且把产床上的皮带拿给她,要她用力的抓着皮带子。另外一个人跑去叫医生。

房子里的空气便突然地紧张起来。这紧张压迫着他,仿佛这一个世界就要在他的面前改变了,使他的心跳动着,望着房子,人们,器具,最后又望着躺在床上叫喊的她。

她的脸上又起着新的变化。汗水不断地滚出来。肌肉不断的收缩。一阵红,一阵白的颜色在她的脸上不断的浮沉着。她变成要发狂的状态似的在床上乱动……

“㗒唷,痛得很呀!”

她一面叫,一面把脸乱摆着,被汗水浸湿的头发,便纷乱的披散了,象一团水草似的散乱在雪白的枕头上。

他握着她的手臂。此外,他不能够有什么动作。他的心象铺满了砂砾,同时有一个石碾从这砂砾上滚过去,发生不调和的碎乱的声音,而且,在发痛。

“唉……”这一个叹息把他的一切感想都包括了。

他呆望着她的狂乱的样子,想分担她的苦痛,但是他只能够站在她身边,作一个旁观者。

“怎样我才能够帮助你呢?唉!”他长久地,一瞬不转地望着她,觉得她太可怜了。“爱的,”他继续的在心里说,“以后我永不要使你再生产了。女人生产太残酷了!”

他想了许久才说出这一句:

“珈!平在这里……”别的话便用力的也说不出口。

她偶尔地张开眼睛来向他望了一下,跟着又闭上了,仿佛她是告诉他:她知道他在这里,然而,她又知道,他在这里也于她无用……

她的眼光被他了解了,便在心里说:“如果我是产科医生,我也许会帮助你的,可是,我现在……”

这时医生进来了。全房里的人们便静了一下,跟着便动了。医生看着产妇的样子,便开始第三次检查。

产妇的脉跳已经增高了。叫喊的声音也特别的凄惨起来,胎儿正在发动……

“快了!”医生简短的说。于是,练习生,看护妇,学生,老妈子,便全体动作起来。跟着,又来了十几个学生,密密的站满了房子。

全体的人们都在等待着。全体的人们都在注视她。但是,全体的人们都是旁观者,看着她一个人挣扎在无情的痛苦里,挣扎在死的边界上,孤独地和恶魔苦斗……

他也不能伸出帮助的手。一切,都不能够使她得到帮助,科学的发达还没有使产妇得到减轻痛苦的福利。伟大的同情也不能打动这“自然的权力”。在他,只能够用沉默的,懊悔的,叹息的眼光望着她,同时在他自己的心上便压着这个感想:

“自然的残酷呵!自然的残酷呵!”

同时,产妇的痛苦的叫喊,仿佛也不必别人来帮助。因为,那痛苦,已经是极端地使她昏迷了。

然而昏迷了几秒钟又苏醒起来。差不多整个的世界都在她的眼前翻着,跳着,破碎着。

“爱,爱……”他向她连声的唤。

她一点也不理会。痛苦已超过一切了。她的声音象玻璃破碎一样的喊出来了:

“我不要生呀!我不要生呀!”

医生却对她说:

“下来了。用力拉皮带!”

她就用力的拉一下,腹痛跟着这用力而增加了,终于使她又乏力的放弃了皮带。

“用力!用力!”医生又催促的说。

她又鼓动全身的勇气用一下力,她的叫喊又奇突的增高了,同时她喊着:

“不行呀!这样不行呀!我要麻药!用点麻药好不好?”

“好,”医生说,“就用一点吧,轻些。”

一个看护妇便拿了一个罩子,套在她的脸上,倒下了几滴……

她的叫喊忽然低弱了。但是经过几秒钟,她又重新的叫喊起来。

小孩子的头出现了。

“用力!用力!”医生说。

“拉皮带!用力!”许多人也跟着说。

房子里的空气充满着高度的紧张。仿佛,这里不是一个接生室,而是水深火热的一个正在肉搏的战场。而且,这里不是产妇一个人挣扎在痛苦里和死奋斗,变成全体的人们都参加这一个战争。每一个人的脸上都被紧张的心情笼罩了。医生也变成很严重的神气注视着产妇……

麻药继续地滴。产妇的叫喊跟着药性而转移——低下去,又高上来了。

小孩子的头露出了一半。

医生又开始喊:

“用力!拉皮带!”

许多人又跟着喊:

“拉皮带!拉皮带!”

然而产妇的痛苦已经使她放弃皮带了。她的汗点和眼泪混合着,流满了脸上。每次,当麻药的药性淡薄下去的时候,她就集中身上的力气来喊着:

“麻药不行呀!麻药不行呀!”

看护妇又把麻药滴下去……

她又重复地昏迷着。

小孩子的头仍然只露出一半。

医生便开始说:

“不要麻药!要用力!”

她又苏醒了。跟着,那极端的强烈的痛苦又使她惨厉地叫喊了。她拚命的叫:

“要麻药呀!要麻药呀!”

然而医生只要她:

“用力拉,拉!”

声音更沸腾了:

“拉呀!拉才得下来呀!”许多人都同声的喊。

这满房的呐喊便影响了他,使他焦急地在她的耳边说:

“爱,爱,用力拉,拉才得下来的。”

她重新的拉一下皮带,她的强烈的痛苦便更加强烈了。她又开始喊:

“要麻药!要麻药!”

麻药又滴了几点……

她又昏迷了。接着又苏醒起来。惨厉的叫声又继续着。

这时医生认定小孩子的头出不来,便开始用剪刀,剪了三下。

她变成歇斯蒂里的狂乱的状态,在痛苦里骂着:

“㗒呀!我受不了呢。你们到底要将我怎么样?你们,你们这些冷酷的狠心的人!平!我痛!我心里更难过!这情景我简直受不了,太凄惨!但是,唉!看她们!你们这些人真狠!然而你们真可怜!你们将一生一世做着这可怕的残酷的工作到老!我不要紧的,无论死活,我总只这一次来任凭你们宰割!唉,滚哟!你们这些无感觉的人……”

他焦急的安慰她:

“爱!不要骂人家!爱!你想想……”

然而她没有理解。并且她叫着:

“我不要小孩!我不要小孩!”

他没有主意的说:

“爱,不要这样!爱,你想想……”

同时,有两个年轻的女学生被这个生产的景象吓呆了,站在那里战颤着,现着很难看的紧张而收缩着的脸……

“我会死呀……”她狂乱的叫。

在她的最后的叫喊里,小孩子落下来了。

紧张的房子里,一瞬之间便生动起来。许多人的声音在响着:

“好了!好了!”以及——

“平安了!”

立刻,她的尖锐的叫喊也突然地平静了。只象一种久病的呻吟似的,无力的哼着。

小孩子哭起来了。呱呱呱的声音,使房里的人们笑了起来。

一个旋转的世界在她的眼前平定下去了。同时,在他的心里,也落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

他低声的向她说:“珈!你平安了!”

她疲倦地张开眼睛,乏力地望了他一下。又望了房子里的人。便向着她们说:

“谢谢你们!”一面很伤心的哭着。

她们笑了。刚才,她们都是被她叫骂着的。

“好了。休息吧!”一个练习生笑着向她说。

医生把小孩子的屁股打了两下,便交给看护妇去,在那里完成他的手术,把剪破的又缝起来。

“痛……”然而这叫声已经小多了。

他也流出眼泪了。这眼泪是怎样酸痛地流出来,因为她的生产的痛苦使他伤心了,象这样的生产,亲切地看在他的眼里,这是第一次。然而这一次已经使他够受了,并且已经使他感想着:“奇怪,人类是在这样的残酷中而发达下来的。”

他们的脸相挨着。在许多不认识的人们里,他长久地吻着她。一面,他同情地,低低的在她的耳边说:

“爱!我不要你再……”

她含着泪珠给他一个微笑。

“现在,你平安了!”他接着说,“我感谢谁呢?”

她轻轻的说:

“也苦了你。”

随后他把头昂开了。替她擦着脸上的泪痕,她张开眼睛向医生说:

“谢谢你。”

医生笑着回答她:

“万幸!没有想到你是这样的平安!前几天我还害怕你难产。现在好了。小孩子很强!”

看护妇已经把小孩子放到摇篮里了,许多学生便围绕着摇篮边,并且说着:

“胖呀!”

“头满大。”

“有一个酒涡。”

“象谁?”

这声音使他注意了。以前,他完全把小孩子忽略了,现在才偏过脸去,从一个女学生的头上看到摇篮里。一个小婴儿躺着,脸红红地,象他又象她。

一种空前的感情便一直从他的心里浮上来了。这感情使他走到摇篮边,微笑地望着婴儿。并且他把他自己所得的新发现带过来给她:

“珈!小孩子的眼睛象你,下巴尖尖的,也象你。额角和鼻子,象我。耳朵又象你。酒涡也象你——可是他的是在右边。”

她听着,带点微笑地。

“你想是男的,还是女的?”他报告之后问。

“男的。”她笑着说。

他笑了。于是她说:

“你不是喜欢女儿么?”

“一样。”他回答。

这时她的胎盘也下来了。血也止住了。看护妇替她洗完之后便替她捆着肚子。

许多学生走出去……

医生也走了。临走的时候说:

“多休息。”便向他点点头。

“谢谢你。”他说。

两个看护妇留在房子里。

她关心着小孩子,微笑地看着他,问:

“好看么?”

“当然,很好看。”

婴儿又哭了。

“声音象敲钟。”她笑着说。

“要不要看?”

她想着。然而看护妇告诉她:“睡一睡吧。不要多说话。”

于是他轻轻的拍着她,让她慢慢的睡着去。半点钟之后她完全睡着了。

常常有学生走进来看小孩子。

他便写了一张条子贴在房门上:

“产妇在睡,请女士们轻点来往!”

他自己,静静的站在她的身边。他常常看了她一眼,又把眼光射到摇篮上,便浮上新鲜的感觉:

“我们有了小孩子了,做了父亲了!”

一面,他又同情地吻着她。

随后,他走了。因为他立刻要出席一个会议,并且他要在会议上提出一个重要的提案。

他留下一张纸条:

“珈!我走了。你平安地睡吧。我也许在九点钟以前就回来了。我现在放下一个祝福!”

当他走到医院的大门边,他看见一个看护妇向他微笑着,仿佛说:

“恭喜你呀!”

他觉得很难过似的:

“唉,做了父亲呢!”

夜里,九点半钟的光景,开到静安寺路去的一路电车,停在卡德路了。搭客们忙着上下。程子平也夹在人们中,匆忙地跳了下来。

他刚刚开完会。他的头脑里还飘浮着会议上的影子,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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