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仲奇的媳妇回来哭了两昼夜,婆婆劝她也不听,今天早上就跳井死了。唉,两条命!”
“两条命!”
阿二嚷着走开去;于是酒店里的人,都愤慨着,各自匆匆忙忙地走了。
恶劣的空气由是散漫了全村。
这一夜,在和濮村交界的那土堡上,三十个人一起的,轮流地守卫着木栅;并且号筒时时吹着,另一组二十个人在村里巡逻。这样,那各种从前未有的刀枪和呼哨的声音,又森严又惨厉又悲壮的声音,不绝地在寂寥的夜色里流荡,影响到宿鸟的凄鸣,小孩子的啼声,树叶沙沙瑟瑟地低咽,以及鸡鸭在埘里挣扎,牛羊在棚里冲突,狗儿在田野狂叫,……一切平静的安静,有序,都破裂了,空间是弥漫着深不可测的颤栗的恐怖。
每当濮村的声息响到这边来,大家便极有力的叫喊一声,象示威似的。并且,大家都希望濮村来一个奸细,捉住了,砍下头来高高地悬在竹竿尖上:这是再高兴不过的事了。所以,在大家守卫和巡逻中,时时便互相问道:
“有吧?”带着希望的声音。
“没有!”
于是大家又失望地静默了片刻。
“真没有——那是濮村人的懦弱,怕死,癞狗似的!”也不知是谁在暗处这样高声的解释说,大家便又得到胜利似的高兴地呼啸,将种种的家伙响动着了。
“真是癞狗似的!”大家终于这样决定的说,因为天色已朦朦地发亮了。
到太阳的光辉照到田野的时候,鼓声又激厉的响起来,于是象潮水一般的人群,连连绵绵,纷乱地向祠堂奔去。这时候,被村人最注意的小工阿二,他似乎曾喝了酒,脸上涨满着血色,眼睛呆呆的望着,疯疯癫癫的大声叫喊:“杀过去!一个不准留!剩一个不算咱浏村的好汉!呵,杀……杀尽那狗男子,一个不准留!……”赤露着的膊膀,青筋条,暴现着和那四尺多长的勾镰刀不住地在阳光里旋舞。
“阿二真是一个侠肠的汉子!”如果在无意中忽然听到这赞扬的话,那他的勾镰刀便有力的飞闪得更快了。
今天的人数,比昨天确是更增多了;人气也更见激烈,刚毅,勇敢,大有非把濮村的所有都踏成平地不可的气魄。因为这样,人声便犹如捣碎天地那般的悲壮的鼎沸着,白杨树上的鸟儿都咻咻地飞到远处去,第二通的鼓声也只能深沉地在紧张的空气里幽幽地响着了。
在村长还不曾登台,有许多激昂的分子,便自由的跑上去,嚷着使人感动的叫喊……同时,便有许多妇人们,静静地站在祠堂里面的侧厅里,有的叹息,有的流泪,围绕着跳井死的仲奇媳妇的尸首:她的身体比平常大了一半;头发散着而且被污泥浆硬了,脸上模糊地满着伤痕;眼睛却一只半开着;……尤其可怕的是她涨得异样大的肚子,和露着白牙齿的嘴巴。
“真可怜!”这种声音是任何时都容易听到的。
大家愤愤地闹了不久,第三通的鼓声响了,于是村长和村甲及财主土绅们走上戏台去;跟在村长背后的,大家都认得是祠堂管事韩伯,他脸色极愤怒,又极惨厉,手上不住的流着血。
经了人声突然更凶猛的鼎沸一下,村长才大声的说,声音又沉痛又激昂,脸色从稳重变到紧张,是完全被热血燃烧着了。
“咱们现在不能不决斗了!你们瞧吧!——真是没有这种道理!——韩伯送通书去,濮村人不但不认错,反将通书撕了,口出不逊的话,说是咱们村里的女人只配当娼,来一下有什么要紧呢?韩伯当时气愤极了,和他们争论,于是他们将韩伯的指头砍掉了……”
“杀过去!”小工阿二打断村长的话,嚷着。
“杀过去!杀他娘的一个干净!杀!”大家便附和着叫喊。
稍稍安静的空气便又骤变了。
这时候,须发半白的村长,看去全不象是一个老年人了;他屹立着雄壮而威武,眼睛满着火光的炯炯地闪动,两只手叉在腰间,象要将他的豪厉森严的气魄压死什么伟大的东西似的。他静默了少顷,便钟声一般又深沉又洪亮的说:
“咱们现在是不能不拚一个死活了!那么,咱们明早便和他们决斗!你们今晚守栅和巡逻要加倍小心,等天明时,都到这里来,我自有计划,调遣你们!你们的家伙都预备好了吗?”
“早好了!”大家回答。
“那末你们且回去;我还有别的事要设法的!”
村长和村甲等退下戏台去,于是大家又潮水一般的纷乱着,叫喊着了。
第二天,疏星的微芒还不曾尽灭,这个祠堂前便已刀枪森列,人声嚷嚷了。不久,村长又出现在戏台上,拿着一面三角形白布红边小旗子,慢慢地摇动,嘴里不绝地喊,天,地,元,黄,……各种关于队伍组织的表号。这样,那雄赳赳,气昂昂的村人,便三十个人三十个人的走开了:一面吹着号筒,一面自己呐喊,……浩浩荡荡地杀进濮村去了。
这一天恰是一个惨淡的天气,阴阴欲雨……
因为没有阳光,又没有钟表,所以不知道确实是经过了多少时间,但似乎并不怎样久,因为村长预备着胜利凯旋的酒放在桌上还不曾全冷,便有两个村人抬着小工阿二进来了。他是第一队的先锋,临走时异常的激昂奋勇,脸上满布着“不杀仇人誓不归”的气概,握着那柄的勾镰刀是极其锋利的;但现在却闭着眼睛,困难的低低地呼吸,黄牙齿一大半露在惨白的嘴唇外面,腿是直着,勾镰刀已不在手中了,一只膊膀很无力的放在身旁,胁下不住地流着鲜红的血……
“怎么?”村长有点惊慌了。“咱们的形势不好么?”
“好得很!好得很!”两个村人同声回答。
于是,一个医生忙地走过来,用他长着有一寸长指甲的手,摸一摸阿二的鼻端和胸前,迟疑了一忽,便拿来一束干干的药草,往伤处塞进去。医生的手还不曾拿开,阿二在沉寂的僵卧里,便突然震动一下,旋又极困难的低低地呼吸去了。
村长蹙着眉心,在阿二身旁,不住地来回的走。
“不至于吧……”他不安的自语着。
不久,茂叔的儿子邦平也流着血被抬进来了:他是和阿二一样的奋勇而现在也一样的只能极困难的低低地呼吸了。
接着又抬进了几个人。
“咱们的形势不好么?”村长每一次看见抬进人来,便这样问。
“好得很!好得很!”
然而村长却总是不安着。
空间除了喊杀和铁器互击的声音,似乎其他一切的东西都寂然了:天气是惨惨的阴阴欲雨……
这种的混乱,不停止的纠缠着,经过了很长的夜,直到第二天傍晚,这才稍稍的平静去。当阳光挂在树杪,许多的鸟儿都想归巢的时候,浏村的人才零零落落地,却也有三百多人,大家在疲倦中兴奋地打着锣,叫喊着:——
“踏平了!踏平了!”
接着,便来了流畅的欢声和沉痛的哭声。及到天色渐渐地黑了,祠堂的横台上燃着无数的火把,蜡烛,和木香;在横台两旁,排列着仲奇媳妇,小工阿二,邦平,和其他的尸首约有二三十具。
“怎么还没有来?”村长在得意中,焦急的问。
“呵!来了,来了!”大家喊着。
这时,一个有力的强壮的村人,挑进了两个竹筐子,他走到横台下,便倒出来了十几个头发散乱,血肉模糊的男女的脑袋,……于是从村长以下,都肃诚的静默着,祭奠那僵卧着的为义牺牲的死者。
鼓声便幽沉而凄哀地谐和着死者的亲人的哭泣。
1926年11月10日夜于北京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