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招了招手。
梅芯带着几分傲慢地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到舒云的身上,关切地说:“你有什么打算呢? 有什么困难或许我还可以帮帮忙?我那里还有几件旧家具,你先拿过来用,以后再慢慢地添置吧。”
“刚来,我得熟悉熟悉情况。我已经接到了哈佛新闻系的入学通知书,如果有可能,我还是想念书。”
“有奖学金没有?”梅芯突然振奋起来,有点激动地问。
“没有,全年的学费是二万多。”舒云满脸愁云地说。“这可不是一笔小数,我就是天天打工,也赚不到二万啊! 放弃又实在是舍不得,你知道,到哈佛新闻系念书是我多年的梦想。”
舒云的儿子从人丛里钻出来了,他伸出肥噜噜的胳膊拉着舒云说:“,我口渴。”
“昊昊,瞧你玩得这满头大汗,我带你去喝汽。”梅芯疼爱地抱起他,把脸紧贴在他汗渍渍的脸上, 贪婪地闻着儿童身上特有的芳香,笑着逗他说:“好臭,好臭!”
昊昊生气地拧着梅芯的鼻子,说:“我不臭,你才臭呢!”
“别淘气!”这孩子从来不怕人,舒云恐怕他还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赶紧阻止他, 又抱歉地对梅芯说:“这孩子,就是费劲。本来不带他来的,可办签证的时候,那美领事动员我带,还说她不明白,怎么能和孩子……
[续寂寞的太太们上一小节]分离。 我想这话也对,就把他带来了。我是真舍不得离开他。”
“你带着孩子怎么念书呢?”
“到时候再说吧,也许跟你一样,再送回去。想你女儿了吧?为什么不接过来呢?”舒云关切地问。
梅芯被触到了痛,突然间眼圈就红了,烦燥地说:“我自顾不暇,又怎么能够管她呢?”
“你父母现在怎么样?有信来吗?”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回事,舒云心想。其实她很不愿意触及梅芯内心的隐痛, 只好转移话题。
梅芯的思路还在孩子身上,听到舒云的话,她没有立刻回答,等到舒云问第二次,她才机械地说:“都退休了, 来信说,父很不习惯退休后的生活,常常整晚上睡不着觉。”
听到大人们自顾自地说话,昊昊感到自己被忽略了,他不甘心地在梅芯的怀里扭动着,一双小不安地蹬来蹬去。 梅芯的黯淡的脸突然明朗起来,她切地逗着孩子,带着他去喝饮料,等他喝饱了, 看着他蹦蹦跳跳地回到小朋友们嬉闹的队伍中,这才重新坐沙发上,感慨地说:“我们这些人都是这样,想自己闯一番事业,又放不下孩子。 刚开始的时候,谁不是豪情万丈,以为这么广阔的天地,真是大可驰骋呢。其实我们这些人空有满腔的救救民热情, 却连最起码的柴米油盐都不懂。现在我才知道,养活自己真不容易呢!我什么远大抱负都没有了,只想有足够的钱用,有一个舒适温暖的家,远离狼的纠缠,永远也不再打工,可就是这最低纲领也很难实现呢!”
“谁叫你长得这么漂亮,谁看了不动心呢?所以你的小费多吗!这不也是现实的好吗? ”舒云对于她在打工时遇到的麻烦早有所闻,她只想帮她掩盖这发炎的伤口,故意轻描淡写的说。“离婚的事儿我劝你还是再考虑考虑, 也许还有别的办法呢?”
“我想过多少遍了。如果不离婚,我绝对跳不出这个火坑。王磊这个人你还不知道吗?表面上他特能干, 喜欢搞社会活动,狐朋狗友的呼呼啦啦一大群,其实不过是个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当然,他那中文系的出生, 现在转学什么都很困难,但是在美,谁又没有困难呢?如果他能咬咬牙,一口气把书念完,我也能坚持下去, 可是他跟本就坐不下来,在学校里一拖就是八年,哪年是个头啊。老是靠我打工养着,我一个女人,哪受得了这个, 不跟自己找一个过硬的靠山行吗?”梅芯的声音有几分无奈又有几分激愤。
“真没想到,热情、抱负一遇到现实就碰得头破血流。看来一个大学生要想顺利地迈向社会,特别是美社会, 也真是不容易。”舒云也添了不少感慨。她虽然对美社会不是很了解,但是她也能看得出来,在这片土地上, 生活的车轮是既无情又极端现实的。
“你没觉得我们的教育与现实离得太远吗?从小学到中学大学,从来都是只说好的,不说坏的, 似乎只要有崇高的理想,肯努力学习,就一定是未来的主宰了。殊不知世界上到都是不公平,充满了危机和陷肼,稍不当心, 就会坠入万丈深渊。我算是看透了,对一切都无所谓了,既不关心中也不关心世界了,连报纸电视的新闻我都不看了, 我只关心我自己,只知道人不能太委屈自己,说得实际一点,就是抓住一切机会弄钱,尽情地享受生活。过一天算一天。”
“这未免太实际了吧?”舒云有点意外地说:“你以前那么漫,有那么多的幻想,怎么突然就都变了呢? 如果没有憧憬,没有梦想,我们的生活又有什么意思呢?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们应该跟命运搏斗啊!”舒云很不甘心地说。
“当然有梦想啦。我的梦想就是能够随心所慾地花钱,有一所舒适宽敞的住宅,海滨别墅,漂亮的花园和游泳池, 高级豪华轿车,活着就是为了享受人生,不是为了那些虚幻的人生的意义啊,真理啊,社会的繁荣进步啊这一类抽象的东西。我以八年的青春为代价才明白了这个道理。这里跟中不一样。在中,政府把你养着撑不死也饿不着, 人人都有闲情逸志发牢騒,说怪话。这里就不一样了,你如果不想办法挣钱,你就只能饿死穷死,没有人同情你, 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算了,不谈这些了。那边有几个很有意思的女人,我给你介绍介绍。”
梅芯好象有点厌倦了这种空泛的讨论,她突然打住了话头,拉着舒云朝东边角落的女人堆里走去。
“梅芯,你来得正好,我们正琢磨着给你加官晋爵呢!”于青说着,白皙的脸庞挂着盈盈的笑意。
“饶了我吧。准是又在算计我什么,我不过是比你们多打了几天工,你们就老是盯着我的腰包。得了吧。 ”梅芯揶揄地说。
“不是不是,我们那敢算计你呢?谁不知道你是有名的人尖子,我们大伙都觉的你特别能干,认识的人多, 所以想请你做家属委员会的主席。”一个女人说着浓厚的上海口音的普通话。她看上去很憔悴,脸上布满了皱纹,皮肤显得很干燥。
“又搞什么花招了?弄出什么家属委员会,就象内那些吃饱了撑得无聊的老太太似的,亏你们想得出来。 ”梅芯懒洋洋地靠着窗台,嘴里说着话,却冲着一个小伙子打招呼。
“这跟她们可不一样。我们这是一个高雅的生活沙龙,专门探讨在美这种特殊环境下, 如何实现妇女自身的价值问题。你看,你是学中文的,以前还是出版社的编辑;我呢,中央音乐学院毕业,当了五年的歌唱演员;她呢, 虽说是个工农兵学员,可出前人家是大学老师啊!如今我们不是都在做那些不动脑筋的低级劳动吗?我们能甘心吗?不能! 我们一定要团结起来,互相促进,一起想办法,走向社会,冲出这无形的网!”
“有点意思。不过别叫什么家属委员会了。难听死了。你们不是要探讨女问题吗?干脆叫女沙龙吧。 我这人很实在,不会务虚。这样吧,让这位刘力的太太,我的老同学舒云做你们的盟主,她是复旦大学新闻系的研究生, 思维敏捷,深遂,肯定能给你们许多极好的建议。你们一块儿好好地研究研究吧,出了成果就通知我一声,让我也分享分享。”
“那好。刘太太,我来跟你介绍一下,”于青冲着舒云说。
听到别人称她刘太太,舒云十二万分地不舒服,好象自己立刻要被男人淹没了一般,她急忙说:“我叫舒云。”
“那好,舒云,这位是吴天雄太太,……”
“既然要结社,就要立个规矩。以后,我们互相之间只许叫名字,不许叫某某太太,谁违反了谁受罚,怎么样? ”舒云急急忙忙地打断她说。
“当然好啊,不过大家都称……
[续寂寞的太太们上一小节]太太,我们总不能反流吧?”于青有点不明白舒云为什么这么在乎别人对她的称呼。
“反流又有什么关系呢?自己连名字都没有,还说要走向社会呢?”舒云不以为然地说。
“那好,她叫孙玉华,”于青指着那位上海口音的女人说。“我的室友,典型的贤妻良母。 她一惯与美社会格格不入,三句话离不开上海,哎,你说,上海的月亮是不是比这儿的圆?啊?”于青笑着打趣道。
“你别说,上海的月亮还真的比这儿的圆呢!你没觉得吗?”孙玉华一直没吱声,微笑地听着他们的争论。 现在听见于青拿她打趣,便立刻还了一句。
“她还有一个特点,就是特会精打细算,人称‘不合适’,不管别人买的什么东西,在她看来都不合适。你别说, 他们夫妻俩还真是会买便宜东西。”
“好啊,你又拿我穷开心。”孙玉华笑着捶了于青一拳。“你们知道她叫什么吗?她叫‘考艺’。 ”四个人都大笑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呢?”舒云不解地问。
“她老是想考艺术学院,光说不练,就得了这个雅号。”梅芯忍住笑,解释道。
“这能怪我吗?我甘心这样吗?你们以为是我笨,怕吃苦啊?……”于青急得满脸通红。
“是挺难的。一切都要从头来,这我知道。好了,别生气了,大家都知道你的难。还是说说你们有些什么打算吧。”舒云有意地岔开话题。
于青熄了火,顺推舟地说:“我们想搞一个沙龙,主要是因为我们从职业妇女落到现在这家庭主妇的位置上, 我们于心不甘,我们想挣扎,又不具备超人的勇气和毅力,既战胜不了自我,又摆不了家庭和孩子的羁绊, 我们既无力走向美社会,又不愿意丢掉自己的专业,与锅碗瓢勺为武。我们烦闷,苦恼,我们虚掷光又害怕老之将置。我们同病相怜,我们害怕孤独,只有团结起来,互相帮助,共同奋斗,才能使我们感到安慰。”
“主意是不错,弄得好,我们还可以发展壮大起来,成为一个全美留学生家属的组织呢!我们也可以办个刊物, 专门探讨妇女问题。”舒云总是忘不了她的专业。
“我们也可以把范围弄得广一点。多吸收一些人参加。有些家属是男的,如今他们打工看孩子,做老婆的后勤, 心里比我们还要憋气呢!”于青说。
“那我们也挽救挽救他们。比如说陈亮。他不是成天唉声叹气地吗?咱们发展他做个编外成员吧。”孙玉华好心地说,没想到引来了一阵大笑。
“成!我们也挽救挽救男士吧。是有不少男士正待我们挽救呢。比如我们家那位。”梅芯尖酸地说。她一说完, 也顾不上旁人是什么反映,就微笑着高高地扬起胳膊,对着一个高个子男人做了个手势。
那位男士走过来,热地把手搭在梅芯的腰间,带着她走进了舞池,随着音乐的节拍,他们风度翩翩地跳起舞来。
“梅芯可是真的去挽救男士了。”于青不无嫉妒地说。
“那位是什么人?”舒云问。
“叫许阳,也是大陆来的,如今是骨科医生。老婆是美人,已经分居一年多了,正寂寞着呢。 ”于青略微有点酸意地说。
“他一定比王磊挣的钱多,又有绿卡,不然梅芯可不会跟他搭上。”孙玉华还是比别人实际。
“那当然,人家是美公民了。你没看他身上那套西装吗?那是名牌,两千美元一套呢!”
“不合适,不合适,一套服就花了两千块,合人民币一万多呢!”孙玉华一边说一边连连摇头。
“你看你,只知道精打细算,人家讲的是派头!再说人家,开一天的业就是好几百元的进账,哪在乎这个呢! ”于青一向都有点看不起孙玉华的小家子气。
舞曲停了,大厅里突然安静下来。梅芯和许阳一块儿上台,唱起了黄梅戏《夫妻双双把家还》。 梅芯脸上恰到好地化着淡妆,一袭低的樱桃红拖地长裙,更衬托出她的明艳和丰腻。她的嗓音亮丽圆润,虽然按照专业的眼光看起来, 她唱得很“野”,但充满了自信,引起了一阵阵的掌声和欢呼声。
“没意思,她怎么不跟王磊一块儿上台,倒和这家伙一块儿上去了呢?她这人哪,就是心眼太活泛,谁找了她啊, 准倒霉。”孙玉华说。
“什么呀?你以为你死心踏地地跟着你男人,他就会喜欢你,对你好啊?才不呢!你没看见王磊对梅芯那样子吗? 那天梅芯过生日,王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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