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帆 - 寂寞的太太们

作者: 白帆34,949】字 目 录

决不停留……”从孙玉华家的窗口传来高分贝的大陆流行歌曲。

“你们的歌曲火葯味怎么这么浓呢?这么大的声音,是不是想在我们这个宿舍搞一场文化革命啊? ”一位台湾近邻开玩笑地对看着儿子发呆的舒云说。

“啊,……不是,不是,只不过是一种怀旧吧。他们也不过是借这些歌曲抒发对故乡的怀念吧。”

“想家,这我能理解,为什么要怀念过去的年代呢?现在的大陆改革开放,老百姓的生活不是比那时候要好得多吗?”她边说边在草坪上站住了。

“我也不懂为什么现在大陆又流行这些歌曲,也许过去的东西,不管是酸甜苦辣都有某种能够令人怀念的成份吧。 不过我可以肯定,这不过是他们一时心血来,并不是对你们有什么反感。请你千万不要见怪。”舒云急忙解释到。

“没事,我也不过是说着玩玩。虽然我们都是中人,但是有许多事情我们的想法都不一样, 我们也要多多沟通才能互相理解呢。我叫张静媛,是学哲学的,我的研究课题是比较中古典哲学对台湾和大陆的不同影响。 所以很想了解你们对一些问题的看法。”她主动地向舒云伸出手来。

舒云热情地握住了她的手,说:“这个研究课题很有意思。不过你觉得这个专业在美能找到工作吗?”

“在美是没戏啦。当然,如果我是美人,那又另当别论了。可是我不是美人,要想留在美, 那就只能填补那些美人干不了或不能干的空挡。好在我是准备回去的,可以不考虑那么多,高兴学什么就学什么。 一个人不就这么一辈子吗?如果不能干自己喜欢的事,勉强去学自己不喜欢的东西,那有多难受啊?你说呢?”

舒云似乎是被谁重重地击了一掌,楞住了。半天才回过神来,抱歉地说:“你说得有道理, 我很高兴为你的研究提供素材。我们有一个女沙龙,专门探讨妇女的婚姻、事业、家庭这个三角难题,如果你有兴趣的话,不妨常来坐坐。”

“那太好了!”张静媛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笑容。“我常常看见大陆的男人在家做饭做家务,觉得很有意思。你知道吗,很多台湾的男人连厨房都不进呢!你们是怎么让男人学会做家务的?”

这回轮到舒云惊讶了。“是吗?这我可没想到。其实男人做家务,我们都觉得很自然。大陆的女人都有工作, 有的比男人挣的钱还多,女人不靠男人养活,大家都一样忙,所以家务事也得大家分摊分摊吗。”

“那夫妻之间不扯皮吗?又是家务,又是孩子,又要上班,台湾也有些女人是上班族,夫妻常常闹矛盾。 有些女人不工作,成天守着老公和孩子,万一老公变了心,孩子有什么事故,天塌地陷的,也挺惨的。台湾的女人挺传统的, 基本上还是大男人的天下。大陆呢?”

“大陆的妇女被称为半边天,你能够想象得出大陆的妇女是什么角吧。当然,男人还是希望女人是传统的贤妻良母,不过女人已经没有那么听话了。至少在家庭中,女人是与男人彻底平等了。有的家庭甚至是女的说了算。 所以大陆怕老婆的男人特别多。”

“真有意思,那么大陆的女人是不是觉得活得非常有意义,非常自在呢?”

“那就很难说了。人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会有烦恼。家庭中总有些男人代替不了的事情,比如说生孩子, 抚养孩子,女人都要付出很多很多,大陆的女人也很累,既要工作,又要顾家,很辛苦的。如果你问大陆的女人, 她们对当家作主的生活是不是很满意,我想可能百分之八十的人会告诉你,她们并不满意。也许不满意也是人的一种天吧。 如果你要她们不去上班,她们会更加不高兴。许多大陆的女人,到了美以后,也不喜欢待在家里,她们都要千方百计找事情做, 兴许这就是职业妇女的习惯吧。”

“那可一点不轻松。在美压力这么大,搞得不好俩人都垮了。这倒真是夫妻关系经受考验的时候。 你能不能给我提供一点这方面的素材,让我分析分析?如果能行的话,我的博士论文就写中古典哲学对现代家庭生活的影响。”

舒云思索了半天,说:“这样吧,我征求一下其它几个人的意见,如果他们同意, 以后我们有什么活动我就通知你参加。”

“那太好了,我一定参加。谢谢你的邀请。我等你的电话。”

十一点半了,孙玉华才收拾完餐馆里的桌子,……

[续寂寞的太太们上一小节]老板给她准备的晚餐,她也舍不得吃,装在盒子里带回家, 留着给女儿明天中午吃。

为了省钱,他们一家跟于青家合住一个单元。虽说是挤一点,可挺热闹的,也免得孩子一个人在家寂寞。

屋子里静悄悄的,大概孩子他爹还在学校用功。于青夫妇好象也睡了,玉华把饭盒放在桌子上,然后轻轻地, 没有一点声息地走进自己的房间,借着窗外的月光,仔细地端详着熟睡中的女儿。这孩子可真是懂事,很听话,从来不烦人。 刚满八岁,就知道爹忙,常常自己照料自己,有时候还帮着煮饭。可就是心气太重,见不到爹就不肯睡, 说了多少遍也改不了。现在睡着了,稚气的脸上还挂着眼泪,玉华替她抹干了泪,自己眼睛也红了。

胃又疼了,原来这胃就有点小毛病,她也没怎么在意。现在好象越来越严重了,常常觉得口里苦,可她既不敢去看病,又不能停下来休息,他们一家子都指望着她打工的收入呢!她摇了摇头,揉了揉的眼睛,起身到厨房找东西吃, 却看到池里堆满了脏碗。她叹了一口气,只得一个个地洗净了,然后把餐馆带回的饭菜搁进冰箱里,又找到一些剩饭, 用开泡一泡,就着榨菜,吃了起来。从下午三点到现在,她什么都没吃,真是饿极了。

这几天孙玉华觉得自己快要支持不住了。那么大一个餐馆,就她一个人做跑堂,收入虽然是多点, 可一个人马不停蹄地忙十来个小时,常常是同时管二十多张桌子,要接菜单,上菜上,还要应付客人各种各样的要求,也真够受的。 想想也是快四十的人了,力,精神都在走下坡,她真担心自己什么时候会做不动了,倒在客人面前。

她觉得自己苦了一辈子似的。十六岁到北大荒,一呆就是六年,二十多岁到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东北, 就开始折腾着回上海,不知费了多少劲跑了多少路,才回到上海。可是回到上海以后,她很快就发现, 在这个人满为患的大都市里,根本没有自己的立椎之地。结婚的时候,不知到送了多少礼,经过了多少曲折,才托人找到一个冬冷夏热的小小阁楼。 不管好歹,总算有个家了,可没过多久,又开始了洋队。现在,凭着勤扒苦做,生活上是比以前好多了, 可是人与人之间的隔膜,文化的巨大差异,却常常使她感到孤独和寂寞。她的英语基础很差,语言的障碍, 渐渐演变成了一堵莫测高深的墙,使她与世隔绝。她看不懂电视,报纸、杂志,也不懂得美人为什么笑,为什么哭,耳闻目睹的犯罪、吸毒、同恋、暴力等等,又使她感到异常恐惧。她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都没法习惯美的生活,她一心想回家。 可是吴天雄不愿意现在就回去,他说他至少得拿到博士学位,找一个工作,挣点钱,以便将来有足够的钱应付戚朋友和人情事故, 保证后半辈子能够舒舒服服地过日子。于是他们尽一切可能节约每一个铜板。买菜,总是买最便宜的,肉、蛋等等, 永远买过期减价的。开车,为了省油,只要能够滑行的地方决不踩油门。连家里的小太阳,女儿的服和玩具也少到了最低限度, 有时候看到别的孩子满屋子的玩具,觉得自己的孩子可怜,就花几毛钱在庭院市场(yard sale)买一点旧货。 他们几乎所有的日用百货都是从中带来的,到美几年,几乎没怎么逛商店,电影院、剧院更是从未涉足。至于说上餐馆吃饭,去理发店理发,更是想都没想过。头发长了,他们一家子就拿个剪子互相剪,吴天雄脾气躁, 老是把她的头发剪得乱七八糟,她不敢惹他,只好自己想办法。前边的头发还容易对付,后边的就难了。她对着镜子,慢慢地摸索, 居然也能弄个八九不离十。

“你可回来了,我没敢睡,一直等着你呢!”于青睡眼朦胧地从屋里跑出来说。

“有事吗?”孙玉华有点惊讶地问。

“唉,别提了,这事说有多气人就有多气人。你认识尼克吗?”

“谁?”

“就是那个十二岁的美孩子,很胖,常常在门口玩的那个。”

“哦,就是他呀。怎么了?”

“今天下午大约四点多钟,我看见他把颖颖挤在墙角,一边笑一边在她身上摸来摸去,颖颖老实,英语又不会说, 可怜的孩子,一边躲一边用中文说:‘别这样,别这样。’那尼克听不懂,觉得她好玩,更加高兴了,把她挤得更紧了。 我气得冲到跟前,对他说:‘你不能欺负她。’你猜他说什么?他说:‘你没有权力管我!’我只好拉着颖颖回家了。 这还得了,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们不是要后悔一辈子!你们一定要去找他谈一谈,也要教一教颖颖怎么样应付这类情况, 学会保护自己,不能太老实。”

玉华什么也没有说。她只觉得一苦从胃里往上翻。她紧紧地抓住自己的口,睁大了眼睛,充满恐惧地瞪着于青。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她艰难地喘了口气,问道。

“我说尼克欺负你女儿,你应该去跟她谈一谈。”

“这不可能,我女儿那么纯洁,那么善良,那么老实,从来不在外边惹祸的。你大概弄错了,那不是颖颖吧? ”她满怀希望的问。

“没错,是她。你别以为一个人老实就够了,老实受人欺负。 你得告诉她该说‘no’的时候就一定得说‘no’!不能任人摆布,你懂吗?”

玉华好象受到了意外沉重的打击一般,颓然地倒在椅子上,惊恐的脸上挂满了泪珠。

“这算什么?这点小事你就急成这样?在美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你得学会对付。 你应该经常想想你有些什么样的权力,理直气壮地捍卫你自己的利益,实在不行的时候,还可以打官司,这可是一个法治家,谁也不是好欺负的!”

“可我……一句英语都说不出来,怎么跟她谈呢?”玉华强压着哽咽说。

“叫你老公去。事情虽然不大,可发展下去可不是好玩的,他如果讲道理,她还应该感谢你,要是现在不管, 他儿子长大了肯定是个流氓。”

“他那英语你还不知道,平时说话都结结巴巴呢,遇到这事,就更说不清了。”

“那怎么办,咱们这么多中人,总有英语好的吧……对了,你让舒云帮你说,她一定能帮你!走,我们这就去找她!”

接连好几天,舒云都没有办法见到尼克的母。听别人说,尼克的父是个毒品贩子,因为想让尼克帮忙贩毒, 被尼克母的拼死阻拦,就跟她闹翻了,一年以前离了婚。他母很独立,也很有志气,为了能够得到更多的薪金, 给儿子提供更好的生活,四十岁了,还咬着牙重新跨进校门念护士专业。

……

[续寂寞的太太们上一小节]舒云觉得事情很好办了。这样的一位母,一定有正义感,又很重视儿子教育。只要能诚恳地跟她谈一谈, 她会很好地管教孩子的。

周末的下午五点左右,舒云再一次去敲尼克家的门。很久都没有回应,屋子里飘出一阵阵非常浓的烟味。 她一定在。舒云坚定地重重地又敲了两下。

一个很胖的女人把门打开了一条缝,隔着门链说:“尼克不在。”说完,又准备关上门。

舒云急忙说:“等等,我是来找你的。你是尼克的吧,我想跟您谈一会儿。”

“尼克又闯祸了吗?我一定好好管教他。”说完,她又准备关上门。

“这回不是一般的小孩子淘气,”舒云小心翼翼地挑选着词句,尽量地说得缓和一些。“你知道, 尼克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他成熟得早,前几天他欺负一个中女孩,把她气哭了。……”

那女人没等舒云继续说完,就一把从屋里拖出尼克,非常严厉地说:“你欺负女孩了吗?”

尼克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看看舒云,又看看他的,惊恐万状地说:“没有,没有,……”

尼克的拧起了眉毛,又问:“是实话吗?”

“你知道的,我从来没有对你撒过谎,……”

“对不起,女士,我想你可能弄错了,我们尼克从来都不欺负女孩子。”

“那天确确实实是他把那个中孩子挤到墙角,在她身上摸来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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