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对方再装一下孬种,说他受了伤,在医院里住起来, 还得付他的医疗费,那可是天文数字啊!”
“这下张文华一家子可惨了,要是他真的成了植物人那就更惨,他没工作,住院费一天是三百多,谁养得起呢? 我看只好送回内去。”
“说得轻巧,回去?哪个单位会接收?你拿了博士、博士后,年轻力壮,兴许是个香饽饽,成了废物,谁可怜你, 你没看见深圳广州组团招收留学生的章程吗?净要三十五岁以下的,连我们这号四十出头,好胳膊好的都不香呢?”
听着这些议论,周宏明心里烦透了。也许他们说的是实情,是冷酷无情的谁也无法面对的实情。钱, 这个令人诅咒的字眼,在这个金本位的家里无限地膨胀起来,它魔鬼般的魅力,逼得多少人无可奈何,陷入走投无路的境地, 驱使多少人挺而走险,堕入万丈深渊啊!
想到这些,他更加着急和担忧起来。他得尽快找到张文华的妻子黄秀丽,或许得发动同学凑点钱, 一定要尽一切可能挽救文华的生命。
穿过人群,他在靠近手术室的一个角落看见了黄秀丽。她的旁边,还围着好几个女人,她们都眼圈红红的, 好象在陪着她掉眼泪。
她是一个身材苗条的女人,五官还算端正,可是周宏明每次看见她,总是暗地里为张……
[续那方方的博士帽上一小节]文华难过, 他觉得这女人浑身上下透着一俗气,和张文华一点不般配。眼下,她虽然两眼都哭红了,可是仍旧穿着大花大朵的服, 戴着耀眼的珠宝手饰。
黄秀丽已经看到了他,眼里流露出幽怨和焦急。她显得软弱无力地看着周宏明, 以悲痛慾绝的声音说:“我想跟你单独谈谈。”
周宏明跟着她,左弯右绕地走过了手术室门口的人群,她一边走一边不忘有礼貌地跟人们打着招呼, 步态矜持地走进医院门前的花园。一根开着白花的树枝挂住了她的项链,她一把扯断了树枝,树上的白花纷纷往下直掉, 她生气地看着下坠的花瓣,恼怒地说:“该死的,连你也跟我作对!”
花园里风很大,周宏明找了一块无人的地方,自己迎风站着,用宽大的躯挡住风,把避风的位置留给她,简单地说:“目前最重要的问题是挽救文华的生命,有什么困难你就说吧。”
“你是文华最好的朋友,我在美无依无靠,一切都指望你了。”她开始伤心地哭起来。
周宏明扶着她在凳子上坐下,安慰她说:“只要能做到的,我一定尽力而为。”
她抹了一把眼泪,开始非常仔细地打听美医院的医疗费用情况,然后询问一切可能代为支付医疗费的途径。 当她知道她可能会有几万美元的帐单,或者是一个可怕的天文数字时,她呼天抢地地哭了起来。
“我实在受不了了,我哪里背得起这么重的担子哟!”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数落着:“自从嫁给他, 我就没有过一天的好日子,他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在外边一点用都没有,又不会搞关系,又不会做人,结婚的时候连房子都没有, 害得我跟他的父母挤在一间小房里,夜里翻个身都不自由。好不容易分了房子,他又不能把我调到附近,害我天天跑月票, 每天要在公共汽车上站三个小时。后来好不容易调了,他不好好过日子,又闹着要出,把孩子和家务都推给我,出了, 钱又不够,害得我天天打工,没有办法,我只好同意把他母接来,照顾老二,这好,如今他躺在医院里, 留下这一辈子也还不清的债和一家老小,叫我怎么办呢?”
“是挺难的,留学生都出不起这么大的事故,何况你们还有一家老小。真是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 ”周宏明叹了口气说。“不过事情已经发生了,只好大家一起想想办法。还有这么多中同学呢。 目前最主要的是要保证医疗抢救顺利进行。你们在银行里还有多少存款?”
“你是知道的,我们哪有存款。银行里不过是五千块钱罢了。这点钱可得跟我留着,不能都付了医疗费。 我不懂得银行的规矩,你去一趟,帮我清一清,把他的户头关掉,留下我的名字就行了。”
周宏明踌躇了半天,说:“五千美元总是不够的,你们还要维持生活。债,兴许可以想想办法找朋友募捐, 他的母大概可以送回,也好节省一点开支。”
“你要真能帮忙那太好了,太感谢你了。可是你不知道,那个老家伙哭哭啼啼的,说什么也不肯走。 再说两个孩子我也养不起啊!你让她把孩子也带回吧。”
“我去你们家看看再说吧。”周宏明踌躇着说。
离开了医院,一阵冷风吹来,周宏明起了满身的皮疙瘩。他的心一阵阵地发凉,世事的难以预料, 夫妻之间的冷漠无情,似乎比寒冬的北风还要刺骨。
张文华的家乱成了一锅粥。
他们一家五口住在学生公寓里。房子是两室一厅,平时虽然显得很拥挤,但是至少收拾得整整齐齐。现在, 门口堆满了乱七八糟,散发着各种气味的的鞋子,屋子里,文华的脸惨白,软弱无力地靠在沙发上,正在伤心地垂泪。 有几个中学生围在她身边。一个女孩告诉周宏明,他们几个刚刚进来的时候,文华的母昏倒在地上, 文华的小女儿在旁边哭。还好,有个化学系的同学原来是学医的,他忙了半天,文华的才醒过来。可是一醒来,又伤心起来。
她没有象一般的老太太那样嚎淘大哭。但是比那些呼天抢地的悲痛更令人压抑。她的头发突然间全白了, 一句话也不说,表情木然,脸上多出了许多象刀刻上去一样的皱纹。思维好象也停滞了,没有眼泪, 两只黑洞洞的眼睛干涩地凝视着洁白的墙壁。
“您放声地哭出来吧,您哭出来我们会觉得好受一些,我们都是您的儿子啊! ”周宏明抱着老人那衰弱的身冲动地说。
老人抱着周宏明放声大哭起来。
这一切都使得三岁多的丽莎异常地烦燥不安。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突然间没有一个人理睬她了。 她试着哭了几声,可是还是没有人理睬她。她真的生气了,开始扔东西。桌子上、书架上,几乎所有她的手能够碰到的东西, 都被她扔到了地上,可还是没有人理睬她。
她更加生气了。她看见了镜框里她父的毕业照。她爬上沙发,踮起脚抓住它,谁知没站稳, 连人带东西从沙发上摔了下来,她哇哇地哭起来。毕业照像框上的玻璃破得粉碎,那顶曾经带给文华多少希望, 给他们一家带来多少欢欣的方方的博士帽,如今粘满了碎玻璃,象一个残破的梦,黑沉沉地,冷冷地压在文华那微笑的脸上。
张文华的人生,充满了坎坷,用他妻子的话说,是个“倒霉蛋”。
他出车祸的时候,还差三个月就满四十二岁了。他的祖辈是几代翰林的书香门第。 祖父是清末湖广总督张之洞派往日本留学的官费生,回到湖北之后,在新军中酝酿起义,投入大笔祖产作为活动经费, 是震惊中外的辛亥武昌首义的主要发起人之一。后来,孙中山先生逝世,时局混乱,军阀连年混战,他对政治斗争完全丧失信心,便离开政坛, 搞实业救,却屡试屡败,赔光了祖宗数代留下的家产,逐渐心灰意冷,消沉颓唐。四九年他突然抛妻别子,只身跑到香港, 从此便如泥牛入海,音讯杳然。
文华的父是一个非常老实本份的军人。他是黄埔六期生,但是造化弄人,不但没有使他成为蒋介石的嫡系, 反而成为程潜手下的一个文官。因为他不是程潜故乡湖南人,又不会拉关系,在程潜的手下也不甚得意,干了几十年, 四九年的时候,才刚刚爬到少将。当时有朋友劝他到台湾去图发展,他本能地感觉到台湾僧多粥少,老蒋惯于排斥异己, 而且故土难离,就留下了。遇到程潜投向共产,他是程潜的部下,自然而然成了个“起义人员”。
文华一直没弄清这“起义人员”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只知道别人老说他成份不好,他得夹着尾巴, 不能象那些干部子弟那样趾高气昂。他是独生子,可是却没有继承……
[续那方方的博士帽上一小节]他爹的老实秉,却象他爷爷似地,老不认输,喜欢穷折腾。
他还有一个特点,可能也是从他爷爷那儿继承来的,就是他的良心永远高于他的利慾,在任何时候, 他都是从良心出发,去分析、判断周围的人和事,往往得出与大众意见相反的结论,所以,他总是与社会、与人格格不入。 不过他的脾气好,能容忍,能让人,有事往往闷在心里,很少跟人直接发生冲突。
他在农村当知青的时候,一起下放的同学都知道竭力巴结当地的有权者,例如公社书记、大队长、小队长之类的人物,他却不理会那些,有空就关起门来读书,结果很现实,那些会巴结人的,一有机会就回城了,剩下他,什么招工、 推荐上大学,怎么也轮不到他头上,他在农村一呆就是八九年,直到七七年全恢复高考制度,他才有机会大显身手, 以数学物理两个满分考进清华大学机械系。
那时的大学生,已经不单纯了。许多人都是久经风霜的老油条。他们在读书的时候,就忙着编织自己的关系网, 象夏夜的蚊子老缠着灯光一样,竭力巴结北京的达官贵人、社会名流们。好在北京是个官僚云集之地,这些人大有驰骋的余地。有些同学以此为荣,一有机会就大吹大擂,如数家珍似地告诉大家,和某某名人感情多么深厚, 曾经到过某某家中做客,令那些无缘攀上大人物的同学羡慕不已。张文华却一点也没改老脾气,他对这些视若无睹,每天呆在图书馆里, 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
后来他毕业了,被分配回故乡的省工业厅。
毕业后的头一件大事,就是找对象、结婚。理由很简单,他已经三十多岁了。清华大学的文凭和大机关的工作, 都给他带来了桃花运,他的家庭出身不再使人退避三舍,有位姑娘勇敢地向他发起了进攻,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结婚对于他的人生是多么关键的一步,就糊里糊涂地落入了网中。
结婚的时候,他对未婚妻的了解得并不多,也不太懂得女人的心理,只是觉得生理上、生活上有那么一种需要, 而且也是一种社会习俗,如果他不结婚,就不断地会有热心的同事、朋友以及居民委员会的老太太给他介绍对象, 他觉得那也挺麻烦的。既然他所有的朋友和同学都结了婚,为什么他不结婚呢?于是他结婚了。
没想到结婚给他带来了无穷的烦恼。蜜月就不美满。他没有办法搞到自己的房子,只好跟父母挤在一间屋子里。 一个大帘子把房间隔成两半,他们在里,父母在外。虽然这常常使他对父母抱愧,可是却使老婆不满。 老婆开始不断地制造事端,要求他照顾自己,要求他一定要显示出爱她胜过爱他的父母。他常常在母和媳妇之间痛苦地徘徊。
在烦恼和怨恨中,女儿诞生了。祖父母欣喜若狂,奉为掌上明珠,倾尽全力满足媳妇的一切要求, 婆媳矛盾缓和了下来。
这时候,他已经厌倦了机关的平庸和单调。他怎么也不习惯那种无时无不在的对上级的阿谀奉承, 更不能忍受那些人把编织关系网置于一切之上的作派,一些同僚干着卑鄙龌龊的勾当,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津津乐道地大肆宣传, 他觉得度日如年。后来,有一天,他到某锅炉厂检验锅炉,厂长热情地接待了他,请他大吃大喝以外, 又送给他三千元的红包,厂长还告诉文华,他的小舅子是文华的顶头上司,家工业部部长是他的老上级,只要文华能够跟他们厂理好关系,保证他今后官运亨通。绕了许多圈子以后,厂长要求文华在质量合格证书上签字, 使价值三十万人民币的不合格产品能够作为正品过关,他却不识好歹,固执己见,最后终于跟厂长闹翻了,拂袖而去。
当天晚上,张文华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他苦苦思索着自己的出路。他不是一个好吃懒做的人, 机关的生活只能够消磨他的精力和意志,除了学会昧着良心以外,他将一事无成。他决定了要考托福出。
决心虽然下了,可考托福对于他来说,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在中学时期学的是俄语, 虽然在大学里学了两年的英语,可是只不过学了一点皮毛,离六百分还差十万八千里呢。好在他有毅力,他就抓紧一切时间硬啃。 工夫不负有心人,第二年他就考了五百多分,一位早两年出的同学为他在美找到了经济担保。虽然这经济担保说好只是名义上的, 实际上并不提供一分钱,但这个至关重要的法律文件为他敲开了美一所州立大学的大门。于是他踏上了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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