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帆 - 那方方的博士帽

作者: 白帆29,246】字 目 录

征途。

说来很惨,张文华跨出门的时候,他们单位的同事居然没有一个人送他,就连平时关系很好, 无话不谈的同事兼朋友,也都回避了。也许是妒忌,也许是对他个人有什么意见,这件事令张文华百思不得其解,长期不能释怀, 到美后多年还是一想起来就觉得凄凉。他猜想,如果他那次不是出,而是倒霉,断了胳膊少了,反而会有许多人来看望吧。 喜欢看人家倒霉,不喜欢看人家走运,这也是长期坐机关的人的一种暗心理和自我安慰的方式。

刚到美的时候,张文华象许多中人一样,对新的生活充满了憧憬和向往。当然,从物质上来说, 是张文华最困难的一年。他两手空空,全部家当就是出前在中银行用人民币换的三十几个美元和两箱子行李。托福分不高, 没有奖学金,又没有经济后援,他得靠在学校餐馆打工交学费,勉强维持生活。

打工的时候,他遇到了周宏明。这是个长得很潇洒,一表人才的小伙子。他说着一口标准流利的英英语。 他曾经只花了三年的时间就拿到了哥伦比亚大学的英美文学博士学位,可是毕业后花了两年都没有找到工作,只好到这个州立大学,转学计算机。

周宏明的英语虽然好,托福考了六百多的高分,可是计算机是热门专业,他申请不到奖学金,还是得打工。 也许是投缘,他们俩一见如故,在打工时互相帮助,学习上互相促进,生活上互相照顾,就象下放农村时一个小组的知青一样。

他们合租了一套公寓。俩人挤在一间房里,把另外一间租给了一个老美。他们想得挺美,认为这样既能节约, 又能学习地道的美英语。

广告一贴出去,就有老美来应征。两个老中,都是书生气十足的人,不懂得美人签合同那一套, 也不懂得怎样保护自己的权力,没有提任何限制条件,就答应了。结果那人有一条又高又大的狗,狗长时间没有洗澡,浑身臭哄哄地, 弄得满屋子的臭味,两个中人连饭也吃不下。

请神容易送神难。那老美原来住进来的时候,是签了半年的合同的,现在合同没到期,要请他走,只有不收他……

[续那方方的博士帽上一小节]的房费。这还不算,那老美还是气鼓鼓地,说他们不懂规矩,故意打了二百多元的长途之后不付款,溜之大吉。

“吃一堑长一智”,他们学聪明了一点,在出租广告上加了一条:“不能养宠物”,果然就省掉了关于宠物的烦恼了。第二个人是一个活泼可爱的小青年,浑身散发着青春的热情与朝气,淡褐头发,蔚蓝的眼睛,皮肤是健康的古铜, 一套洁白的运动装裹着他肌肉丰满的躯。他说话彬彬有礼,富有绅士风度,看得出来,来自一个中产阶级以上的家庭。 他们俩一看见他,就喜欢上了,当时就决定了把房子租给他。

小伙子带着一大堆健身器材进了门。他一进门就做了一个标准的拳击动作,说他正在学习拳击,准备参加奥运会。 张文华吓得悄悄地对周宏明说,可千万别把这小爷惹火了。

不过还好,小爷除了大大咧咧地吃他们放在冰箱里的食物外,平时挺随和的,常常跟俩老中开玩笑。 只是周末的晚上俩老中就苦了,小爷要开晚会,那帮哥们们又唱又跳又叫又闹一直要搞到深更半夜,有时闹够了,就地一歪, 男男女女倒在地上就睡着了。

开始的时候,俩老中还觉得挺新鲜,也跟他们一起聊一聊,玩一玩,可是毕竟是快四十的人了, 觉得这么闹下去索然无味,功课又忙,还要设法挣钱,只好躲在学校里通霄做作业。

那段日子虽然过得紧巴巴的,张文华却不觉得苦,反而很舒畅。他这人很奇怪,好象天生就是读书的材料。 一拿起书本,心也静了,气也顺了,精神就来了。相反,当他走向社会,他却老是象个小脚女人,人际关系不好,伸展不开, 总是挨上司的白眼,老婆的骂。根据学校规定,他每周只能打十八个小时的工,于是他把剩余的时间都放在学习上, 第一个学期结束,他就拿到了全优,第二个学期,就获得了全额的奖学金,于是决定把妻子接到美。

妻子早已在那里抱怨了。她常常写信来,责备他没有尽到做父的责任,孩子在祖父母的惯下, 怎样地没有教养,怎样地跟她没有感情。物价怎样越来越贵,她的生活怎样地越来越难以维持。

父母有时也来信提起媳妇儿回家去发脾气,无缘无故地砸东西,骂文华没用,不能把她早点接到美, 害她受了这么多的苦,说以前有那么多的男人追求她,连省长的儿子也追过她,她都没放在心上,她不计较他家庭出身不好, 屈尊嫁给了他,哪知他们一家都不知好歹,一点也不知道感谢她,还让她受气,她真是瞎了眼。早知道这样, 随便挑一个局长儿子部长公子,也比他强多了。

张文华想,父母和秀丽之间的矛盾,主要是环境造成的。一个年纪轻轻的弱女子,要独自挑起这生活的重担, 自然是困难重重了。他没有怪罪秀丽,等到条件稍稍好了一点,就把她接到了美。

妻子的到来,使张文华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秀丽拿到签证后,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兴高采烈地大宴朋。 她在际长途里抑制不住兴奋地告诉张文华,人们是如何羡慕她,她是怎样地把工厂里那些跟她同龄的青年都比下去了。她还计划,几年以后,一定要穿金戴银, 坐着豪华出租车,把那帮统统带上,周游市区,到五星级饭店去开眼界。

文华的对这一套非常不满,她批评秀丽不知道天高地厚,不知道节约,要文华提醒她,为人要本分,不要太张狂。

文华对这些都没有放在心上。他觉得母的话也许有道理,不过他就是说了,秀丽也不会听得进去, 何况她马上就要到美,共同开创他们的新生活,又何必隔着千山万去泼她的冷,伤了夫妻间的和气呢。

妻子要来了,就不能象以前那样一无所有了,得有一个稍微象样子一点的家。他怀着快乐的心情,忙着找房子、 搜集家具。他从一个刚毕业的同学那里,得到了一张,又在外面捡了一个沙发,从教会借来了一个饭桌, 又在庭院市场买了一张写字桌和几把椅子,拼凑起来也就差不多了。他还花了两千美元,买了一辆八四年的丰田。跟许多小男孩一样, 他从小就很喜欢汽车。那时候,他的父母很穷,虽然他是独生子,可还是连玩具汽车也买不起, 他爸爸用木头给他做了一个小汽车,他常常抱着汽车睡觉。现在有了自己的汽车了,实现了他童年时代的梦想,这汽车自然成了他的宝贝。 他在机械方面的才能正好有了用武之地,他自己动手换了一些车子的零部件,又把里里外外弄得干干净净。他常常满足地看着小轿车,他就象见到自己宝贝女儿一般地高兴。他不断地想象,等妻子来了之后,如何开着车去旅游。汽车是那样地吸引着他, 以至于他常常停下手里的功课,跑到停车场,去抚摸那太阳光下闪亮的银灰车身。

当然,也许在富有的美人看起来,这些都不过是一个穷学生搜集的破烂货。车是有钱人家淘汰下来的二手货, 原来车的主人早已买了新的,风驰电掣地在高速公路上大显神威了。家俱,更不知道是那一个有钱的主儿仍掉的, 不知道经过了多少穷人和穷留学生的手,才辗转到了文华手中,如今还散发着各种不同的香精和烟草混合的怪味。 但是文华是个物质上没有很高的奢忘,很容易满足的人,他对这一切都满意极了。他拿用消毒葯把那些家具擦了又擦, 直到原来的怪味消失为止。

当他开着自己的车,把妻子和女儿接到他们的新居的时候,他感到自豪极了。妻子看看这,摸摸那, 对一切都觉得新鲜。

晚上熄了灯,黑暗中,他们静静地互相看着,甚至有一点儿害羞的感觉。那种熟悉而又生疏的感觉刺激着他们, 使他们激动不已。秀丽微笑着,伸手抚摸着文华的头发。文华激动地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他们急切地喘息着,吻着, 如饥似渴地滋润那干涸已久的田园。可惜,在千钧一发之际,文华因为过于激动而早泄了。

“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肯定是跟什么女人鬼搞把身子搞虚了,现在成了这个鬼样子,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黑暗中她突然地大哭起来。“我可是冰清玉洁地守着你,多少男人围着我转,我都把他们骂走了,我怎么这么苦啊!”

文华慌了,一个劲地解释,一个劲地道歉,就象满是涂乌的纽约地铁的车厢,越抹越黑。慌乱中, 他一心要显示自己是正常的,就一试再试,却越来越不中用。

徒劳无功地折腾了一夜,第二天快到中午了,他们才昏昏沉沉地起了。为了弥补昨夜的过失, 张文华带着秀丽去逛街。知妻莫若夫,这一招果然使得黄秀丽又兴致勃勃了。

这……

[续那方方的博士帽上一小节]是实行夏时的第二个星期六。春光明媚,天空一片蔚蓝。几朵白云飘在天上,显得有些懒洋洋和漫不经心。

鸟儿们在天空中自由地飞翔。一只雄鹰在天空中游荡, 时时带着渺视的神情看看在低飞行的云雀和咕咕叫着的鸽子们,偶尔,它一个俯冲,吓得那些小家伙们飞狗跳,惊慌不已。

街道又宽又平,几乎看不到走路的人,间或有几辆小轿车悠闲地驶过。空气里迷漫着安宁和恬静。到都显得很开阔,一幢幢小巧玲珑的洋房和花园,看齐来就象走进了童话世界。房屋与房屋之间,隔着大片的草地。 姹紫嫣红的鲜花点缀在广博无垠的大地上,在正午的阳光照耀下,散发着一阵阵淡淡的馨香。

街道的整洁,商店的富丽堂皇令秀丽惊叹不已。美利坚合众象一个陌生的庞然大物站在她面前,她有几分惊喜, 又有几分害怕,有几分羡慕,又有几分胆怯。

购物中心之大,商品之琳琅满目,让她不暇接,流连忘返。她看看这,摸摸那,每一件都令她赞不绝口。 当她走到珠宝柜台的时候,就粘住了。

柜台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精美绝伦的首饰,那些钻石和金银制品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烁着迷人的光芒, 她逐个逐个地品评着,欣赏着,又不无惋惜地看着标价,轻轻地摇着头。突然,她的眼睛一亮。她看见了一条项链, 那是用十四k金制成的精巧别致的波型花纹,前有一个小小的用钻石围成的心。她的心激动地跳跃起来,脸上泛起了一阵阵红。

“你想试试这个项链吗?”机灵的售货员马上走过来,问。

张文华还来不及阻止,项链就已经放到了黄秀丽的手上。她的双手轻轻地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把它戴在脖子上, 对这镜子前后左右地照着,得意地轻轻地摇晃着身。

“我能买下它吗?才六十多美元呢?你看多精巧啊?”她带着乞求的神情说。

“我很愿意买,只可惜我们的钱太紧张了。一个月七百多元的奖学金,房租、电、电话费一交, 剩下的钱只够吃饭了,我看还是算了吧。”文华尽量温柔地说。说实在的,一个大男子汉,跟妻子分别了一年,不能给她一点漂亮的见面礼,他虽然嘴里在劝着她,心里也觉得非常难受。

“我可以省吃俭用。你不是说最便宜吗,我就天天吃好了。你还从来没有跟我买过首饰呢?就这一次吧, 我知道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丈夫,一定不会叫我失望的。”秀丽开始撒了,看来今天不买是难以下台的了。

商店里很冷清,顾客不多,售货员注视着他们的谈话,虽然她听不懂他们说了些什么, 但是看情形便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她能看出他们是穷人,不一定有钱买,就轻蔑地撇了他们一眼,把项链锁进柜子里了。

这一眼象一记重重的锤子砸在张文华的心上,他恼怒地瞪了妻子一眼,从售货员手里买下了项链。

回到家里,秀丽显得特别高兴,她麻利地收拾屋子,煮饭,嘴里还快乐地哼着歌。她的情绪也感染了张文华, 他想,何必那么认真呢,女人吗,哪有不喜欢首饰的呢?也不过就是六十几元钱罢了,以后再想办法多挣一点吧。

熄灯以后,他们心情舒畅,张文华发挥正常,黄秀丽温柔贴,两人配合默契,一切都完美无缺,天无缝。

等到一切都过去了,俩人平静地躺在上的时候,张文华的头脑开始清醒起来,他思索着今后的学习和生活计划。 一个不愉快的念头突然涌上了文华的心头:如果以后老婆还要买首饰,或者买服,怎么办呢? 那可是一个很危险的倾向,美的消费市场可是个无底洞,如果没有节制,那可是慾堑难平啊!一定要想办法,不能让它继续发展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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