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帆 - 那方方的博士帽

作者: 白帆29,246】字 目 录

英语说得结结巴巴的中同学。 同学们暗地里跟他起了一个外号,叫“程麻省”。此刻,张文华一看见他,就浑身不自在,只好躲进厕所里,免得被他看见。

厕所终究不是久留之地。当那些美人奇怪地看着他的时候,他只好硬着头皮走进餐厅。

“six qing dao beer,please.(六瓶青岛啤酒。)”程教授用英语对秀丽说。“青岛”两个字还故意说得跟美人一样,让人不知所云。

秀丽茫然不解地望着他。

“six qing dao beer,please.”他又说了一遍。

秀丽还是困惑地摇摇头,旁边的几个老美都停止了谈话,好奇地看着秀丽。秀丽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得要哭了。

文华急忙走到他们旁边,问:“你要什么?”

“我今天请几个很名望的教授吃饭,可这个跑堂一点面子也不给,这么长时间了,连饮料都没拿来。 ”他有点生气地用中话抱怨道。

今天生意好,一个跑堂要同时管十几桌,难怪平日里昔时如金的教授们要等得不耐烦了。没有办法, 文华只好帮他张罗起来。他先找到忙得满头大汗的跑堂,接过教授们的单子,开始送酒和冰。忙完了,又到厨房催菜, 把菜一盘一盘地送到桌上之后,又拿起一个不锈钢的大壶,在里面装了半筒冰,再加满,逐个地为教授们加。老美们个个是大罐,有一个同学甚至信矢旦旦地说,他看见过有一个人喝了五加伦的!不管这个数字是否确实,老美善饮是真的, 桌子上的几位教授,每个人都是边吃边喝,不到两分钟,杯子里的就干了,文华就立刻给他们加满。

每次加完,他们都很有礼貌地说谢谢,唯独那位程教授,一副颐指气使,高高在上的样子,一会儿要餐巾纸, 一会儿要电话簿,把文华支使得团团转,似乎如果他不支使文华,就显不出他和这些打工的中穷学生之间的差别似的。

“如果你必须在香港、台湾、大陆三地中定居,你会选中哪里呢?”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问程教授。

“美。我不喜欢中人太多的地方。”

“除了美之外。”

“如果香港不是九七年要归还大陆,我会选择香港。”

“为什么?台湾和大陆不是更具有古老中文化的魅力吗?”

“可是中人自己管不好自己,只有在大英帝的殖民统治下,香港才有了今天的繁华和秩序。 我宁愿它不要回归大陆,甚至也不要回归台湾,只要继续做英的殖民地。”

如此的殖民地理论,在这样的场合,由一个中人口说出来,如同有谁重重地给了张文华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的脸发起烧来。他生气地撂下壶,跑到后门外面坐了起来。

小爷溜到后门外闲逛,看见了文华。他没注意到文华难看的脸,兴致勃勃地说:“我跟你打赌, 我能让老板今天就跟我加工资,你信不信?”

文华不相信地摇了摇头,他觉得这个老板不算坏,但是对于钱,他是攥得挺紧的。

“你不信,就瞧我的。如果我加了工资,你就请我喝啤酒。”说完,他摇晃着身子,踩着舞步,进去了。

“怎么样?今天累不累?”老板跟小爷打着招呼。

“我该加工资了吧?已经三个多月了。”小伙子没有理会老板的好意, 直接了当地提出了一个所有的老板都不喜欢听到的问题。

“是该加了,我正准备跟你说呢,从明天起,给你加到四块五,怎么样?”老板拍拍他的肩,说。

小爷更加得意洋洋地了。他给门外的文华做了一个鬼脸,就一颠一颠地走了。文华寻思,既然他可以加, 那么秀丽应该也可以加了。于是他走进去,对老板说:“老板,秀丽是不是该加工资了?”

“她还得熟悉熟悉,还有好多事她做不来呢!”

“她做事比那个老美强多了,为什么老美可以加她不能加呢?”

“你们这些人就是这样子,什么都斤斤计较。你不想做你可以走嘛!”说完,老板不耐烦地走了。

文华气得倒噎了一口气。

这一个晚上,文华的心里一直愤愤不平。这些人不也同样也是中人吗?他为什么认为中人就该低人一等呢?

他感到一种深刻的悲哀,为自己,也为中人。

一个人,当他失去自信心的时候,往往自暴自弃,一个民族,当他失掉了民族自信心的时候, 当他的大……

[续那方方的博士帽上一小节]多数成员羞于承认自己是这个民族的一员时候,这个民族便没有了朝气,将日益走向灭亡。

他苦苦地思索。自尊自强是一个人为人的根本,也是一个民族之所以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基石。 一个连自己都瞧不起自己的民族,难道别人还会瞧得起你吗?

他们夫妻生活虽然紧张,但基本上还是和睦的。他们俩从来没有单独地这么长时间地相过,现在,没有孩子的吵闹,也没有老人的唠叨,两人的目的趋于一致,生活变得单纯起来。谅到妻子的辛苦,除了学习以外, 文华就把家务事全包了。秀丽一直不敢学开车,文华就不厌其烦地每天接送。秀丽呢,拿着打工挣来的钱,和打工的们逛逛商店, 买一些女人喜欢的小玩意儿,倒也自得其乐。

日子长了,夫妻两个开始觉得生活有点单调,想起孩子来。一次偶然的疏忽,秀丽怀孕了。 他们的一位非常要好的美朋友,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极力劝他们把孩子留下,许多中人也劝他们把孩子生下来,说在美出生的孩子, 一生下来就是美公民。他们犹豫了很久,等到他们下决心堕胎的时候,已经过了三个月,医生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做手术了。

就这样,他们有了小女儿。虽然他们更希望有个儿子,但新的幼小的生命的诞生, 还是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了欣喜和活力。

可是不久,他们就感到非常非常疲惫了。秀丽变得焦躁不安,常常无缘无故地大发脾气,她开始骂文华, 对他做的一切事情吹毛求疵,说他做事动作太慢,对她照顾不周,又不懂得照顾孩子,弄得孩子成天只知道哇哇地哭, 吵得她没日没夜的不能休息。

文华也分身乏术,黔驴技穷了。

他每天早上八点不到,就要到学校,有时是自己修课,有时是给本科学生上答疑课。中午一下课,他又急忙回家, 给妻子做饭,给孩子换尿布,匆匆忙忙扒进几口饭之后,他又回到系里,去见他的导师,听取他对于正在进行的试验的意见,然后一头扎进试验室,等他想起家中饿得嗷嗷叫的母女,恋恋不舍地放下手中的工作,回到家中,已经七八点了。 家里,有许多事正等着他呢。顺利的时候,他十二点能把事情干完,上休息一会儿。不顺的时候,大人吵,小孩闹, 搅得四邻不安,更不要说自己休息了。

俩人都要崩溃了。秀丽说,还是把孩子的和老大从内接来吧,她愿意继续打工,用打工的钱供养他们, 她只要留两百元零用就行了。

于是他们这个家迅速地扩充成了五口之家。

老人到来之后,接过了所有的家务,甚至包括半夜起来照顾孩子之类的事情。小俩口在喘息之后,就各自忙开了。

张文华有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扑在新的研究项目上。他正在做一些力学上的研究,企图寻找一种可靠的方法, 测试出汽车在不同情况下的承受力,从而代替目前正在广泛运用的实物试验。他做过用无数次按比例缩小的实物摹拟试验, 可是效果都不理想。

一天晚上,他把秀丽从餐馆接回家,一路上都在考虑试验中的问题,秀丽跟他说话,他也没听见。回到家里, 秀丽洗完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坐在旁边给她当翻译。电视上正在放映警察开车追匪徒的镜头。 这是美电影的老生常谈,不会英语的人也能看得懂,文华准备离开去干自己的事儿。

这时,银光屏上的一个镜头吸引了他。一辆车的计速器上显示时速达一百一十英里, 它撞翻了停在路边的一辆汽车,又继续往前开,最后从一个山崖下摔了下去,燃烧起来。张文华一边注视着画面,一边不相信地直摇头。 从理论上来说,车速在一百一十英里的时候,撞到任何东西开车的人都没命了,可是这个常识却被导演忽略了, 他让开车的人福大命大地活着继续往前开。文华怀疑他们只是把汽车的计速器拨在时速一百一十英里左右,却没有真正把车开到那么高的速度。 因为那样高的速度,对于演员来说,实在是太危险了。那么, 有没有办法直接从屏幕上显示一百一十英里时撞车可能出现的真实情形呢?如果把电视屏幕上显示的东西,放到计算机的屏幕上,加以分析、计算,结果会怎样呢?

这个新的设想令他激动不已。越想越觉得值得试一试。他急于想找个人谈一谈他的设想。

“我想我能用计算机算出撞车以后可能出现的情况,怎么样?”他满腔热情地冲着秀丽说。

“那有什么好,假的没有真的好看!你总是做些没用的事情。”

“怎么会没用呢?可以引起一场力学革命呢!”

“得了吧,你还是先革一革你自己的命吧。你看你的那些同学,都毕业几年了,哪一个不是拿了绿卡, 买了房子买新车?就你那德行,你还臭美呢!……”

文华扫兴地闭住了嘴,逃也似地到学校去了。那天晚上,他整夜没回家。他觉得计算机房特别切, 虽然那计算机有时候也使点小子,出点小故障,却从来没有骂过他,更没有辜负过他的好心,使他难堪,总是按照他的意思, 一步一步地去实现他的目标。

等到有了一个最初步的程序以后,文华向导师汇报了他的设想。他的导师非常欣赏,认为很有创见, 鼓励他试试看。文华非常庆幸自己有一个这样的好导师。他是一个永远把工作放在第一位的人。他的名气很大,对学生很宽容, 从不对学生摆架子。虽然目前文华所进行的研究对于他来说,也是一个新的课题,不能给于很多有效的指导,但是他给时间、 给经费,放手让他干,所以文华觉得很痛快。

他们学校的机械系,虽然在美不算是第一流的,但是已经令文华很满意了。这里的学习和研究环境都极佳。 几乎所有的在内能够想象出来的优越条件这里都有。丰富的资料,第一流的研究设备,最重要的是,简单的人际关系。 没有复杂的人事纠纷,少了许多心。

一年半以后,他就和导师联名在─些著名的学术刊物上发表了多篇论文。这些论文引起了有关方面的重视, 一些著名的专家宣称这项研究为计算机运用开创了一个新领域,如果这项研究成果能够广泛地运用于汽车、船舶甚至航天航空领域,将节省大量的用于实物试验的人力和物力,而且将大大提高试验结果的精确。

各种学术会议的邀请纷至沓来,张文华的导师决定和他一起到纽约参加一个有关的际学术讨论会。

临行之前,张文华到超级市场买了能吃半个月的食物,又到周宏明家,拜托他帮忙照顾家人,接送妻子。

周宏明正在闷着头看电视,小张撅着嘴在洗碗。

“吵架了吗?你们不是模范夫妻……

[续那方方的博士帽上一小节]吗?”张文华觉得气氛好象不对头,问道。

“你问他吧。”小张嘴一撇说。

“唉!别提了,今天触霉头了!”

“说来听听,咱哥们儿不是有难同当吗?”

“说也没用。在美,各人的事得各人自己担着,混得好,是你的能耐,混得不好,该你自己倒霉。”

“何必呢?说出来,至少可以免得闷在心里长癌吧。”张文华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

“你知道我给他当助教的那个雷蒙教授吗?就是那个德人,秃顶的。”

“听说过,好象很难相,他是不是去年撵走了两个亚裔的博士生?”

“对,就是他。活该我倒霉,今天我给学生上答疑课,开始有几个学生提问,都很顺利地解答了, 后来有个学生给我一张纸,上面有一个题目和解答,他问我那答案对不对,我看到答案里有一个关键的步骤疏忽了, 因此整个程序都出了毛病。我把它写在黑板上,从头到尾仔细地讲了一遍。讲完了,我才发现坐在后排的雷蒙教授的脸越来越难看了。 他沉着脸,走到黑板跟前,挑了我讲课中的几个小毛病。 最后故作幽默地说:‘把ship(船)说成shit(粪)是亚洲人常有的错误。’学生们大笑起来,我愣住了,不明白他为什么故意让我难堪。我非常尴尬地呆在一边,想说点什么, 或者是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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