员,长期与亨利·欧文(henryirving)合演莎剧,红极一时。
在那些日子里,朱莉娅没有想到过下午有上床歇一会的必要,她强壮得像匹马,从来不知疲倦,所以他常带她到公园①去散散步。她觉得他要她做个自然之子。这对她非常适合。她毫不费力就能表现得天真、坦率,对什么都小姑娘般欢欣愉快。他带她到国家美术馆②、塔特陈列馆③和不列颠博物馆④去,而她确实几乎同她所讲的那样深为欣赏。他喜欢给人灌输知识,她也喜欢吸收知识。她记性好,从他那里学到了不少东西。若说她后来能够跟最优秀的人士谈谈普鲁斯特⑤和塞尚⑥,因而你既惊奇又喜悦地发现一个女演员竟有如此高超的文化修养,那么她就是从他那里得来的。
①指伦敦的海德公园(hydepark〕。
②在伦敦特拉法尔加广场,创建于1824年。
③由英国实业家亨利·塔特爵士(sirhenrytate;1819一1899)于1897年捐献其私人美术藏品井出资在伦敦建立,以收藏展出十七世纪到现代的英国作品为主。
④旧译“大英博物馆”,在伦敦,创建于1753年。
⑤普鲁斯特(marcelproust,1871—1922)为法国意识流小说家,强调描写真实的生活和人物的内心世界,所着七卷长篇小说《追忆逝水流年》名闻世界。
⑥塞尚(paulcezanne,1839—1906)为法国画家。为后期印象派的代表人物。
她知道他已经爱上她,可是有一段时间他本人还不知不觉。她觉得这有点滑稽。在她看来,他是个中年男子,认为他是个正派的老家伙。她正狂热地爱着迈克尔。当查尔斯意识到自己爱上了她的时候,他神态有所改变,似乎突然变得腼腆起来,两人在一起时往往默不作声。
“可怜的小乖乖,”她心里想,“他真是个地道的绅士,给弄得手足无措了。”
但是她已经准备好一套办法,以应付她相信他迟早会硬着头皮向她作出的公开求爱。有一点她要向他明确表示。她不打算让他认为,他是爵爷、她是女演员,因而他只消招招手,她就会跳上床去同他睡觉。假如他试图这样做,她要对他扮演一个被激怒的女主人公,用当初珍妮·塔特布教她的手势,猛然伸出一条臂膀把食指顺着同一方向直指房门。另一方面,假如他大为震惊,弄得张口结舌,她自己也得周身发抖,说话里夹人抽抽搭搭的哭声什么的,并且说她从没想到他竟对她如此痴情,可是不,不,这要使迈克尔心碎的。他们会一起痛痛快快地哭一阵,然后万事大吉。由于他态度温文尔雅,她可以相信,一旦使他认识到决不可能的时候,便决不会干出令人讨厌的事来的。
可是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她的意料。有一次,查尔斯·泰默利和朱莉娅在圣詹姆斯公园①里散步,他们观看了塘鹅,在这景色的启发下,谈到她能否在某个星期天晚上扮演米拉曼②。他们回到朱莉娅的公寓去喝杯茶。他们合吃了一只烤面饼。然后查尔斯站起身来要走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幅微型画像,送给朱莉娅。
①圣詹姆斯公自(st.jamespark)在伦敦海德公园和绿色公园之东,原为英王亨利八世营建的御花园,16w至1837年间王室居住于此。
②米拉曼夫人为英国喜剧作家威廉·康格里夫(williamcongreve,1670—1729)的代表《如此世道》中的女主人公。
“这是克莱朗①的画像。她是十八世纪的一位女演员,有你的许多天赋特长。”
①克莱朗(clairon,1723—1873)为法国女演员,以演拉辛名剧《菲德拉》中的女主人公菲德拉著称。
朱莉娅瞧着这张头发上敷着粉的美丽聪明的脸蛋,心想不知这画像的框子上镶嵌的是钻石呢,还是一般的人造宝石。
“啊,查尔斯,你怎么可以!你真好。”
“我想你会喜欢的。这是作为临别纪念的。”
“你要出门吗?”
她很惊奇,因为他从没说起过。他瞅着她,微微含笑。
“不。但是我今后不再来看你了。”
“为什么?”
“我想你和我一样明白。”
这时朱莉娅做了一桩可耻的事情。她坐下来,默默地对着画像凝视了一会。她出色地掌握好节拍,慢慢抬起眼睛,直到和查尔斯目光相接。她几乎能够要哭就哭,这是她最见功夫的拿手好戏,此刻她既不作声,也不抽泣,但眼泪却夺眶而出,在面颊上淌下来了。她的嘴微微张着,眼光里流露出一个小孩子受了莫大委屈但不知为了什么缘故的那种神情,其效果之哀婉动人,叫人不堪忍受。他的脸孔因受到内心的剧痛而变了样。当他开口说话的时候,由于过分激动,声音也嘶哑了。
“你是爱迈克尔的,是不是?”
她微微点了点头。她抿紧嘴chún,仿佛正竭力在控制自己,而泪珠儿尽从两颊上往下滚。
“我绝对没有希望吗?”他等待她的回答,可她一言不发,只把手举到嘴边,好像要咬指甲的样子,同时始终用那双泪如泉涌的眼睛注视着他。“你可知道,我再这样来看你使我多么难过?你要我继续来看你吗?”
她又是微微点了点头。
“克莱拉①为了你的事情跟我吵得厉害。她发现了我爱上了你。我们不能再会面,这道理很明白。”
①这是查尔斯夫人的名字。
这一回朱莉娅稍稍摇了摇头。她抽泣了一声。她仰面靠在椅子上,把头转向一边。她的整个身体似乎显示出她的悲痛绝望。血肉之躯是无法忍受的。查尔斯走上前去,屈膝跪下,把她这哀伤得肝肠寸断的身子搂在怀里。
“看在上帝份上,别这样伤心。我受不了哇。唉,朱莉娅,朱莉娅,我是多么爱你,我不能使你如此悲伤。我愿承受一切。我决不对你有任何要求。”
她把泪痕纵横的脸孔朝向他(“天哪,我这会儿的模样才好看哩”),把嘴chún凑上去。他轻柔地吻她。这是他破题儿第一遭和她接吻。
“我不愿失去你,”她用沙哑的嗓音喃喃地说。
“宝贝,心肝!”
“就像过去那样吧?”
“就那样。”
她深深地吐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在他怀里偎依了一两分钟。等他一走,她就站起身来去照镜子。
“你这个卑鄙的坏女人,”她对自己说。
可她又咯咯地笑了起来,仿佛丝毫不觉得羞耻,接着走进浴室去洗脸擦眼睛。她感到说不出地兴奋欢畅。她听见迈克尔走进来,便大声叫唤他。
“迈克尔,瞧查尔斯刚才送给我的那幅微型画像。在壁炉架上。那些是钻石还是人造宝石?”
查尔斯夫人刚和她丈夫分居的时候,朱莉娅有些担心,因为她威胁要提出离婚诉讼,而朱莉娅极不愿意作为第三者在法庭上露面。有两、三个星期,她一直胆战心惊。她抱定宗旨,不到必要时刻,不向迈克尔透露风声;她很高兴幸亏什么也没有说,因为后来看出那威胁只是为了从她无辜的丈夫那里榨取更大金额的赡养费。
朱莉娅用巧妙之至的手段应付查尔斯。双方取得谅解,由于她对迈克尔的深厚爱情,他们之间不可能有任何密切关系,但在其他方面,他是她的一切、她的朋友、她的顾问、她的知己,是她在任何紧急情况下有求必应的靠山,遇到任何挫折都可以从他那里得到安慰。
后来查尔斯凭着高度的敏感,察觉她其实不再爱着迈克尔,这倒提供了一个比较棘手的问题。这时朱莉娅必须大施手腕。她不愿做他的情婦,倒并不是因为有什么顾忌;假如他是个演员而爱得她那么狂热,爱了她那么长久,她就不会在乎而会纯粹出于好心跳上床去跟他睡觉;但她就是不中意他。她很喜欢他,可是他是那么温文,那么有教养,那么高雅,她没法想像他作她的情夫。这将好比去同一件艺术品睡觉。他对艺术的爱好使她心中不无可笑的感觉;毕竟她是艺术的创造者,而他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观众而已。
他企求她跟他私奔。他们将在那不勒斯湾的索伦托①买幢别墅,有个大花园,他们还将有条纵帆船,可以在美丽的酒一般颜色的海面上长日游近。爱和美和艺术;人间的世界消失得无影无踪。
①位于意大利西南部那不勒斯湾的南端,为一避暑胜地。
“该死的混蛋,”她想。“仿佛我会放弃我的事业,去把自己埋葬在意大利的哪个角落里!”
她叫他相信,她得对迈克尔负责,再说还有那个婴儿;她不能让他长大成人时背上他母親是个坏女人的包袱。什么桔子树不桔子树,如果她念念不忘迈克尔的不幸和她的婴儿正由陌生人照管着,她就会心如刀割,在那美丽的意大利别墅里永远不得安宁。一个人不能只顾自己,是不是?一个人必须也想到别人。她是非常温柔和富有女子气的。有时候她问查尔斯为什么不跟他妻子办理离婚,另娶一个贤淑的女人。想到他要为她浪费他的一生,实在受不了。他对她说,她是他生平爱过的唯一的女人,他将一直爱到生命结束。
“听着多么伤心啊,”朱莉娅说。
虽然如此,她始终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只要发现任何女人有夺走查尔斯的企图,就千方百计从中破坏。如果危险确实存在,她就会毫不犹豫地表现出极端的忌妒。
查尔斯和朱莉娅早已约定——从他的高尚教养和她的善良心地可以想见这是考虑得十分周到的,他们不是用明确的字眼,而是用迁回曲折的明喻暗示来约定的——假如迈克尔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就得好歹把查尔斯夫人解决掉,然后结为夫妻。可是迈克尔的健康情况绝顶良好。
这一回,朱莉娅在希尔街参加的午餐会使她非常开心。这次聚会很盛大。朱莉娅从来不鼓励查尔斯邀请他有时碰到的演员和作家们,因而她是这里唯一需要挣钱糊口的人。她一边坐着一位又老又胖又秃的唠叨不休的内阁阁员,他对她殷勤备至;她的另一边坐着一位年轻的韦斯特雷斯公爵,模样像个小马格,夸耀自己比法国人更精通法国俚语。他发现朱莉娅能说法语,便坚持用法语跟她交谈。午餐完毕后,她应他们的要求,依照人们在法兰西喜剧院演出的方式朗诵了《菲德拉》中的一段慷慨激昂的长篇台词,然后模仿英国皇家戏剧艺术学院的英国学生朗诵了这同一段台词。她引得满堂宾主捧腹大笑,于是她因获得了成功而满面春风地向大家告别。
这是一个晴朗的日子,她决定从希尔街步行到斯坦霍普广场。她挤在牛津街的人群中往前走,许多人都认得她,尽管她两眼直朝着前方,还是感觉到他们的目光盯着她。
“随便跑到哪里,人们总是盯着你看,真讨厌得要命。”
她略微放慢脚步。这真是个美好的日子。
她开了大门锁,走进屋内,刚进去,就听见电话铃响。她不加思索地拿起听筒。
“喂?”
她平时听电话常用假装的嗓音,可这回她忘了。
“兰伯特小姐?”
“恐怕兰伯特小姐不在家。你是哪一位*请问?”她马上装出伦敦土音问道。
单音节词使她露了馅儿。一阵咯咯的笑声从电话里传来。
“我只是要谢谢你写信给我。你知道,你不必多这麻烦。承蒙你们请我吃了饭,我想应该送些花给你,表示感谢。”
他的声音和所说的话告诉了她这是谁。就是那个她叫不出名字来的爱脸红的小伙子。即使现在,她虽然曾看到过他的名片,还是记不起来。唯一给她印象的是他住在塔维斯托克广场。
“你太客气了,”她用自己的口音答道。
“你可高兴哪一天出来跟我一起喝茶吗?”
好大的胆子!她跟公爵夫人一起喝茶都不高兴哩;他简直把她当作是个歌舞女郎了。你想想看,这确实是挺滑稽可笑的。
“我想没什么不高兴吧。”
“你这是真的吗?”他的声音听来很激动。他有条悦耳的嗓于。“什么时候?”
那天下午她根本不想上床睡一会。
“今天。”
“0.k.我从写字间溜出来。四点半怎么样?塔维斯托克广场一百三十八号。”
他这建议提得很好。他原可以轻易地提出个时髦场所,那里人们都会盯着她看。这说明他并不只是想要人家看见他和她在一起。
她乘出租汽车去塔维斯托克广场。她怡然自得。她正做着一件好事。若干年后,他将能告诉他妻子和孩子们,当他还是会计事务所里的一个起码小职员时,朱莉娅·兰伯特曾跟他一起喝茶。她是多么朴素,多么自然。听她随随便便地闲谈,谁也想不到她是英国最伟大的女演员。要是他们不相信他这些话,他会拿出她的照片,上面签着“你的真挚的”,作为证明。他会笑着说,当然啦,如果他当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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