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院风情 - 第十二节

作者: 毛姆4,964】字 目 录

觉得有点讨厌,但是当他盖上盒子时,她看见盒子角上有个金质的小王冠。他准是位伯爵什么的。根烟盒上有个金王冠,这是挺时髦的。可惜他不得不穿着现代服装!假如他和弗兰西斯一世同样打份,那形象定然极其显赫。她竭力做出温文有礼的样子。

“我想我应该告诉你,”他随即说,“我知道你是谁。还请允许我加上一句,我十分敬慕你。”

她用她俏丽的眼睛对他注视了一会儿。

“你看过我的演出?”

“是的,我上个月在伦敦。”

“是一出有趣的小戏,是不是?”

“全靠你演得有趣。”

侍者来收钱的时候,她不得不坚持付自己的帐。那西班牙人陪她回到她的车厢,然后说要去前后车厢看看,能不能给她找到一个卧铺。过了一刻钟,他带着一名列车员回来,告诉她,已经给她弄到一间包房,如果她把行李交给那列车员,他会领她去的。她很高兴。他把自己的帽子扔在她空出的座位上,她便跟着他沿走廊走去。他们到了那间包房,他吩咐列车员把行李架上的手提箱和公文包拿到这位女士原来的那节车厢去。

“那不是拿你自己的包房让给我吗?”朱莉娅叫起来。

“车上只有这一间。”

“噢,我怎么也不要。”

“拿走,”西班牙人对列车员说。

“不,不,”朱莉娅说。

列车员在那陌生人的点头示意下,把行李拿走了。’

“我不成问题。我哪里都能睡,但是如果我想着如此伟大的一位艺术家不得不和另外三个人一起挤在一节闷死人的车厢里过夜,我是一刻也没法合眼的。”

朱莉娅继续表示不能接受,但并不太着力。他真是太好了。她不知该如何感谢他。他甚至不让她付卧铺的钱。他几乎含着眼泪恳求她让他享受这非凡的特权,给她这一点小小的奉献。

她随身只带着一只化妆用品包,里面放着她的润肤油膏、她的睡衣和她的盥洗用品,他把这只包给她放在桌子上。他只要求能允许他在她想睡觉之前坐在她那里抽一、两枝香烟。这个要求她很难拒绝。床铺已经摊好,他们就坐在床上。过了几分钟,列车员回来了,拿来一瓶香槟和两只玻璃杯。

这是极小小的奇遇,朱莉娅颇觉有趣。他殷勤★经典书库★备至,唉,那些外国人多懂得该如何对待一个伟大的女演员啊。当然啦,伯恩哈特每天都碰得到这种事情。还有西登斯,每逢她走进一间客厅,人人都站立起来,仿佛她是王族似的。他赞扬她法语说得漂亮。是生于泽西,在法国念书的吗?啊,原来如此。但是,她为什么不用法语演出,而要用英语演出呢?她如果用法语演出,准会和杜丝一样名满天下。她使他联想起杜丝,同样光芒四射的眼睛和白皙的皮肤,而且表演时带着同样的感情和出奇的自然。

他们才喝完半瓶香槟,朱莉娅觉察到时间已经很晚了。

“这会儿我真想该睡了。”

“我跟你分手吧。”

他站起身,吻了吻她的手。他走后,朱莉娅把门闩上,脱了衣服。她把灯都关了,只剩下她头后边的一盏,开始阅读书报。不多一会儿,有人敲门。

“谁?”

“对不起,来打扰你。我把牙刷忘记在盥洗室里。可以进来拿吗?”

“我已经睡了。”

“我不刷牙齿没法睡觉。”

“唷,他倒是挺干净的。”

朱莉娅微微耸耸肩,伸手到门上,拉开揷销。在这种情况下,过于谨慎小心会是愚蠢的。他进来了,走进盥洗室,不一会就出来了,手里挥挥一柄牙刷。她自己在刷牙的时候,看到过这柄牙刷,不过总当是隔壁房间那个旅客的。在那个时期,接连的两间包房合用一间盥洗室。

那西班牙人好像偶然看到了这里的酒瓶似的。

“我口渴得很,可不可以让我喝一杯香槟?”

朱莉娅沉默了一刹那。这是他的香槟,又是他的包房。嗯,好吧,让他得寸进尺吧。

“当然可以。”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点上一枝香烟,在她床沿上坐下来。她把身子挪进一点,给他让出些位置。他完全把这视为当然。

“你不可能在那边车厢里睡觉,”他说。“那里有个男人呼吸声音可大哩。我几乎宁愿他打鼾的。假如他打鼾,人家倒可以叫醒他。”

“我很抱歉。”

“哦,没问题。如果情况再坏,我会在你门外的走廊里蜷缩一夜的。”

“他总不见得指望我会请他来睡在这里吧,”她心里说。“我开始怀疑这全是设置好的圈套。休想,我的小子。”接着她出声说道:“罗曼蒂克,当然啰,不过不太舒适。”

“你真是个十分迷人的女人。”

她幸喜自己的睡衣很漂亮,脸上也没抹上油膏。事实上,她脸上的脂粉也还没擦掉。她的嘴chún红得鲜艳夺目,她很清楚,在背后的阅读用灯的灯光衬托下,她并不太难看。然而她讥嘲地回答道:

“要是你以为把包房让给了我,我就会让你和我睡觉,那你可弄错了。”

“正如你说的,当然啰。可为什么不行呢?”

“我不是那种十分迷人的女人。”

“那你是什么样的女人呢?”

“是个忠实的妻子,慈爱的母親。”

他轻轻叹了口气。

“很好。那我就告辞了,祝你晚安。”

他把烟蒂在烟缸上捻灭了,拿起她的手来親吻。他把嘴chún贴着她的手臂慢慢往上移。这使朱莉娅微微感到一种特殊的刺激。那胡子使她的皮肤微微作癢。接着他俯身过来吻她的嘴chún。他的胡子有一阵像是发霉的气味,她觉得很特别;她弄不清这气味使她恶心呢,还是使她激动。说也奇怪,她回头想想,她从来没有被一个留胡子的男人親吻过。这似乎异样地粮亵。他啪的一声把灯关了。

他一直待在她身边,直到拉下的窗帘缝里透进一丝亮光,告诫他们天已破晓。朱莉娅在心灵和[ròu]体上都彻底垮了。

“我们到达戛纳的时候,我将完全不像人样了。”

这风险多大啊!他很可能把她杀了,或者偷走她的珍珠项链。她想起自己招来的这种危险,周身热一阵冷一阵。他也是到戛纳去的。假如他到了那里硬要跟她来往,她将如何向她的朋友们解释他是什么样的人?她确信多丽不会喜欢他。他还可能向她敲诈勒索。如果他要求重复这回的勾当,她该怎么办?他很热情,这是无可置疑的,他还曾问她将耽搁在哪里,虽然她没有告诉他,但他要打听的话,是肯定能打听到的;在戛纳这样的地方,几乎不可能不偶然碰到他。他会缠住她。如果他真如他所说的那样深深地爱她,那就没法想象他会放过她,而且这种外国人是多么不可信赖,他可能会当众大闹的。唯一可以宽慰的是他只在这里度过复活节,她可以假装疲惫不堪,对多雨说她喜欢安静地待在别墅里歇息一阵。

“我怎么会成了这样的蠢货?”她大声地自怨自艾。

多丽将到车站来接她,要是他冒失地上前来向她告别,她就将对多雨说他把包房让给了她。这样说没有坏处。尽可能说真话,总是最好的办法。但是在戛纳下车的乘客相当多,朱莉娅走出车站,坐进多丽的汽车,没有看到他的影子。

“今天我什么也没有安排,”多丽说。“我想你会觉得累,所以要你就和我单独在一起待上二十四小时。”

朱莉娅在她手臂上親热地拧了一下。

“这太好了。我们就在别墅里到处坐坐,脸上涂些油膏,畅快地聊聊天。”

可是第二天多丽安排好一同出去吃饭,还要到克罗伊塞特河上的一个酒吧间去和她们的房东们会晤,共饮雞尾酒。这一天天气晴朗,风和日丽。她们下了汽车,多丽站定下来,吩咐车夫回头来接她们,朱莉娅等着她。

突然她的心猛地一大跳,原来那个西班牙人正朝着她走来,一边有一个女人吊在他臂膀上,另一边是一个小女孩,他正搀着她的手。朱莉娅来不及转身闪避。就在这时候,多丽跑来同她一起跨过人行道。西班牙人走来了,他对她瞟了一眼,一点也没有相识的表示,他正眼吊在他臂膀上的女人谈得起劲,就这样走过去了。朱莉娅一刹那间就明白他不想看见她,正同她自己不想看见他一样。那个女人和那孩子显然是他的妻子和女儿,他特地到戛纳来和他们共度复活节的。

真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现在她可以无所恐惧地尽情欢乐了。但当她陪着多丽去酒吧间的时候,朱莉娅心想男人们真是可恶。你简直一分钟也不能信任他们。一个男人自己有漂亮的妻子,又有这么可爱的一个小女孩,竟然会在火车上跟个陌生女人胡搞起来,真是可耻。你还以为他们总该讲点体面吧。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朱莉娅的愤慨渐渐消退了,后来常常想起这桩奇遇,竞觉得极大的喜悦。毕竟这事情怪有趣的。有时候她听任自己胡思乱想,在幻想中重温那奇异的一夜所发生的一切。他是个非常可人心意的情人。等她成了老太婆,他将使她有所回忆。尤其是那部胡子给她的印象最深:它碰到她脸上时,那种说不出的感觉,还有那既讨厌又异样刺激的像是发霉的气味,真是美妙。

这些年来,她一直在寻找留胡子的男人,她似乎觉得,倘有这样的一个人向她求爱的话,她简直没法拒绝。可是人们不大留胡子了,对她来说也幸亏如此,因为她一看见,膝盖就会有些发软,而偶尔碰到个留胡子的,却又不来向她献殷勤。

她很想知道这西班牙人到底是谁。一两天后,她在卡西诺赌场里看见他在玩“九点”①,问了两三个人是否认识他。谁都不认识,他就这样永远无名无姓地留在她的记忆中,留在她的骨髓里。奇怪的巧合是,那天下午那个如此出人不意地轻举妄动的年轻人的名字,她同样也不知道。她想想真有点滑稽。

①一种纸牌赌博戏,原文为法语chemindefer,意为“铁路”。

“要是我事先晓得他们要对我放肆,我至少得向他们要张名片吧。”

想到这里,她乐陶陶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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