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和一只银盘子。
嘉莉姨媽和朱莉娅的母親兰伯特太太住在晨室①里,那是间狭长的房间,布置着法兰西帝国时代的家具②。墙上装着椭圆形画框的是嘉莉姨媽和她已故丈夫的油画像和他父母親的油画像,还有一帧已故的儿子小时候的彩色粉画像。在这里有她们的针线盒,在这里她们看报纸,着天主教的《十字架报》,《两个世界评论报》和当地的日报,在这里她们晚上玩多米诺骨牌。除了星期四晚上有神父和拉加尔德舰长——一位退伍的海军军官——来进晚餐的情况之外,她们总是在这里吃饭;但是朱莉娅来了以后,她们决定在餐室里吃饭比较方便。
①晨室为大住宅中上午供沐浴阳光的起居室。
②指法兰西第一帝国(1304—1815)或第二帝国(1852—1870)时代浒的家具。
嘉莉姨媽依旧为她丈夫和儿子戴着孝。她不大感到热得穿不住她親自用钩针编织的那件黑色小毛衣。兰伯特太太也穿着黑色丧服,可是神父先生和舰长来吃晚饭时,她在肩上披上一条朱莉娅送给她的网眼白围巾。饭后他们一起玩普拉丰牌①,输赢以一百分两苏②计算。兰伯特太太因曾长期居住在泽西,而且至今还常去伦敦,所以见多识广,她说有一种叫做定约桥牌的牌戏很流行,可是舰长说美国人玩玩那个还不错,他可坚持玩普拉丰就满足了,神父呢,却说他个人认为惠斯特③没人玩了,很可惜。可是讲到这个问题,人们是永远不满足于既有的东西,而总要求改变、改变、改变。
①普拉丰牌(plafond)为二十年代流行于法国的一种纸牌戏,是定约桥牌的前身。
②苏(sou)为法国旧辅币,二十个苏合一法郎。
③惠斯特(whist)也是一种类似桥牌的牌戏。
每逢圣诞节,朱莉娅总给她母親和姨媽寄去贵重的礼物,但她们从来都不用。她们把这些礼物,这些从伦敦寄来的珍贵东西,引以为豪地拿来给她们的朋友们看,然后用皱纹纸包好,在小橱里收藏起来。
朱莉娅曾想买辆汽车给她母親,但是她坚决不要。她们难得出门,尽可以安步当车,车夫会偷她们的汽油,假如他在外面吃饭,开支可不堪忍受,假如在家里吃饭,就会使安妮塔心神不安。安妮塔是厨娘兼管家婆,又是女仆。她在嘉莉姨媽身边已经待了三十五年。她的外甥女安琪儿在这里做粗活,可她年纪还轻,还不到四十岁,所以屋里老有一个男人在场总不大妥当。
她们让朱莉娅就住在她小时候在嘉莉姨媽家上学时住的那间屋子里。它使她产生一种特殊的令人心碎的感伤,一时间确实使她深为激动。然而她很快就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嘉莉姨媽由于结婚而成为天主教徒,兰伯特太太在丈夫去世后来到圣马罗,受了那位神父的开导,终于也走上了同一条道路。这两位老太太非常虔诚。她们每天早晨同去望弥撒,星期日则参加大弥撒。除此之外,她们极少出门。如果偶尔出门,那么不是因为哪位老太太家里死了人,就是因为哪家孙子孙女订婚,才去作礼节性的拜访。她们看报纸,读杂志,做大量的针线活来救济穷人,他们玩多米诺骨牌,听朱莉娅送给她们的无线电收音机。虽然多年来神父和舰长每星期四总来她们家吃饭,但是一到星期四,她们还总是心慌意乱。她们对舰长有水手的心直口快的脾气不以为奇,有什么东西烹调得不合他口味,他会毫不犹豫地说出来,即使那神父,尽管是个圣人,也有他喜欢吃的和不喜欢吃的。比如说他非常爱吃诺曼底板鱼,但他一定要用最好的黄油来烹制,而这种黄油在战后价格十分昂贵。每星期四早上,嘉莉姨媽从她暗藏的地方取出酒窖的钥匙,親自到酒窖里去拿出一瓶红葡萄酒来。她们姐妹俩把喝剩的在一个礼拜里喝完。
她们对朱莉娅关心得无微不至。她们配煮了葯茶让她服用,竭力不让她坐在她们认为可能有穿堂风的地方。的确,她们为了躲避穿堂风,一生中花费了很大一部分时间。她们让她躺在沙发上,特别留意,要她得把一双脚盖好。她们跟她议论该穿什么衣服。那些长统丝袜薄得里面都看得见;而她贴身穿的又是什么?嘉莉姨媽如果发现她光穿着一件无袖的宽内衣,会毫不惊奇。
“她连那个都没有穿,”兰伯特太太说。
“那她穿的是什么呢?”
“三角褲,”朱莉娅说。
“总还带个胸罩吧,我想?”
“当然没有,”朱莉娅泼辣地说。
“那么,我的甥女,你外面这件衣服里面是光身啰?”
“确实如此。”
“这太荒唐啦,①”嘉莉姨媽说。
①这句话是用法语讲的。
“这太不像话了,我的女儿,①”兰伯特太太说。
①这句话是用法语讲的。
“我可不是故作正经,”嘉莉姨媽添上一句,“不过我必须说,这样子总不太正派。”
朱莉娅把她的衣裳拿出来给她们看,在她到来后的第一个星期四,她们议论她吃晚饭时该穿什么。嘉莉姨媽和兰伯特太太彼此激烈地争论起来。兰伯特太太认为她女儿既然有几套晚礼服,应该穿上一套,而嘉莉姨媽则认为大可不必。
“往常我到泽西来看望你们的时候,我親爱的,逢到一些先生们来吃晚饭,我记得你总穿上件茶会礼服。”
“茶会礼服当然很合适啰。”
她们满怀希望地瞅着朱莉娅。她摇摇头。
“我宁愿穿套寿衣,也不要穿茶会礼服。”
嘉莉姨媽穿着一件厚实的黑绸高领衫裙,戴着一串黑色大理石珠子,兰伯特太太穿的是一件差不多同样的衣服,但是披着她的网眼肩巾,戴着一串人造宝石的项链。舰长是个结实的小个子,满面皱纹,一头白发修成平顶式,威严的chún髭染得墨黑,气概不凡,虽已年逾七十,吃饭时却在桌子底下担担朱莉娅的脚。离去的时候,他还趁机在她的屁股上拧一把。
“性感嘛,”朱莉娅喃喃自语,一边庄严地跟随两位老太太走进客厅。
她们为了她手忙脚乱,不是因为她是个伟大的女演员,而是因为她身体不好,需要休息。朱莉娅很快就大为震惊地发觉她们不以她的红极一时为贵,而反党不好意思。她们决不想拿她出风头,相反地并不提出要带她一起出去拜访親友。
嘉莉姨媽从泽西带来了下午吃茶点的习惯,一直没有抛弃。有一天,朱莉娅刚来不久,她们邀请了几位太太小姐来吃茶点;兰伯特太太在进午餐时这样对她女儿说:
“我親爱的,我们在圣马罗有些很好的朋友,不过当然,尽管已经经过这么多年,她们还是把我们当外国人看待,所以我们不希望做出任何可能被他们认为古怪的事情来。我们自然不要你说谎话,不过除非你非讲不可,你的嘉莉姨媽认为最好不要对任何人说你是女演员。”
朱莉娅吃了一惊,可是她的幽默感战胜了惊讶,差点笑出来。
“假如我们今天下午盼望着会来的朋友中有人顺便问起你你丈夫是做什么的,你说他是做生意的,那不好算是假话吧?”
“一点不假,”朱莉娅说,让自己微笑了一下。
“当然我们也知道英国女演员和法国女演员可不一样,”嘉莉姨媽和蔼地说。“法国女演员有个情夫,几乎是不言而喻的。”
“噢,天哪,”朱莉娅说。
她在伦敦的生活,那里的兴奋、得意和痛苦的事儿渐渐地好像越来越遥远了。不久她觉得自己能够用平静的心情来考虑汤姆和她对他的感情了。她认识到受到更大损伤的是她的虚荣而不是她的心。在这里,一天天过得单调无味。不多几时,唯一使她记起伦敦的就是每逢星期一到来的星期日的伦敦报纸了。她拿了一大摞,整天阅读它们。她这才有些坐立不安起来。她到城堡周围的防御堤上去散步,眺望海湾中星罗棋布的岛屿。那里的灰色天空使她怀念英国的灰色天空。但是一到星期二早晨,她又重新沉浸在外省生活的宁静中了。她看大量的书,看那些在当地书店里买来的长篇小说,有英国的,也有法国的,她还读她心爱的魏尔兰。他的诗中有一种淡淡的哀愁,似乎正适合这座灰色的布列塔尼①城市、适合那些隂沉的古老石头房屋和陡峭而曲折的幽静街道。
①布列塔尼(brittany)为法国西北部一半岛,圣马罗是半岛北部的一个港口城市。
这两位老太太的娴静的习惯、平安无事的日常生活和悄悄的闲谈激起了她的同情。这些年来什么事情也没有在她们身上发生过,一直到她们去世也不会发生什么,这样的话,她们的生活是何等没有意义啊。奇怪的是,她们竟感到满足。她们既不知怨恨,也不知妒忌。她们已经达到了朱莉娅站在脚光前向热烈鼓掌的观众鞠躬时所感觉到的那种超脱一般人际关系的境界。有时她还认为这种超脱的感觉是她最宝贵的财富呢。在她身上它是产生于骄傲,而在她们身上则是产生于谦卑。这两者可都给人带来一样珍贵的东西,那就是精神上的自由;只是在这两位老太太身上更为牢固。
迈克尔每星期写一封信给她,那是些直截了当的业务书信,向她报告西登斯剧院的票房收入情况和他正为下一部戏的演出所作的准备工作;但是查尔斯·泰默利却每天给她一封信。他告诉她伦敦城里传布的闲话,他高雅而娓娓动听地谈到他看到的画和读到的书。他親切可喜地引经据典,在嬉笑中显出他的渊博。他谈论哲理而不迂腐。他向她倾诉他热爱着她。这些书信是朱莉娅所收到的最美的情书,为了传之后世,她决定把它们好好保存起来。也许有一天有人会把它们印出来,人们就会到国立肖像画陈列馆①去,看着她的画像,就是麦克伊沃伊②画的那幅,想到她曾经是这个凄枪、浪漫的爱情故事的女主人公而感叹。
①国立肖像画陈列馆(nationalportraitgallery)于1856年建立于伦敦,1859年对外开放,着重陈列历代名人肖像,甚于考虑其艺术价值。
②麦克伊沃伊(arthurambrosemcevoy,1878—1924)为英国肖像画家。
查尔斯在她痛失汤姆后的头两个星期里,待她无限殷勤,她真不知没有他如何了得。他总是召之即来。他的谈话把她引进另一个世界,使她神经松弛下来。她的心灵曾陷在泥坑里,在他崇高的精神中洗净了自己的泥污。跟他到一个个美术馆去逛逛,看看画,对安定情绪有莫大的效力。她极应该感谢他。她回忆起他一直爱着她的漫长岁月。他到现在已等了她二十多年。她待他可不很好。如果他得到了她,这将给他多大的幸福,而且对她也确实不会有什么损害。她不知为什么自己长久以来一直拒绝他。或许因为他太忠实,因为他一往情深,那么卑躬屈膝,或许只因为她要让他永远保持着他心目中的理想。这实在是愚蠢的,她太自私了。
她忽然欢欣地想到她终于可以报答他的全部深情、他的耐心和他的无私精神了。她并没有忘掉迈克尔的伟大的关怀在她心中激起的卑劣感,她依旧因为长期对他感到不耐烦而深自悔恨着。她在离开英国时决心作出自我牺牲的心愿依旧在她胸怀里热切地燃烧着。她觉得查尔斯正是值得她实现她这个心愿的对象。她想像他懂得了她的意图时将大吃一惊的情景,不禁仁慈而满怀同情地轻轻笑笑;一时间他将难以相信,接着是怎样的欢乐,怎样的销魂啊!
这么多年来他对她蓄积着的爱情将如一股巨大的激流般冲破闸门,把她淹没在洪水之中。想到他的无限感激,她的心顿觉膨胀起来。但他会依然不大能够相信自己的好运气;等到好事既成,她躺在他怀抱里,将紧挨着他嬌声低语:
“你等得值得吗?”
“你像海伦,一吻使我永生①。”
①典出英国剧作家、诗人马洛(christophermarlowe,1564—1593)的剧本《浮士德博士的悲剧》(1604年)第1330行:“可爱的海伦,用一吻使我永生吧。”海伦即希腊神话中特洛伊的海伦(helenoftroy),斯巴达王之妻,彼特洛伊王子帕里斯(paris)拐走,因而引起特洛伊战争。
能够给予一个人这样大的幸福,真是不可思议啊。
“我要在即将离开圣马罗之前写信给他,”她下了决心。
春去夏来,到了七月底,朱莉娅该到巴黎去看看她的服装了。迈克尔准备在九月初开演新戏,八月中开始排练。她已把剧本随身带到圣马罗,原想研究研究她的角色,可她在这里的生活环境使她无法如愿。她有足够的空闲时间,不过在这个灰色、简朴而却舒适的小城里,朝夕相处的就是那两位老太太,她们所关心的无非是教区教会和她们的家庭琐事,在这样的环境之中,虽然那个剧本很精彩,她却对它提不起兴趣来。
“我该回去了,”她说。“我死也不会真的认为剧院不值得人们大惊小怪、多费心思。”
她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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