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莉娅凭着那几滴眼泪、凭着她剧烈痛苦的表情,充分揭示了这女人一生的悲惨的苦难。这一下艾维丝就彻底完蛋了。
“而我曾经是个大傻瓜,竟想同她订合同哩,”迈克尔说。
“那现在为什么不订了呢?”
“在你把她一下子结果了的情况下?绝对不订。你是个淘气的小东西,妒忌心竟会如此厉害。你不见得真以为我会看中她的什么吧?你到现在总该知道,你是我世界上唯一的女人。”
迈克尔以为朱莉娅耍这个诡计是因为他近来对艾维丝过分剧烈地调情的缘故,虽然他当然多少有点自得,但是艾维丝却倒了霉。
“你这老蠢驴,”朱莉娅微笑着说,分明知道他想到哪里去了,对他这样的误解欣慰之至。“毕竟你是伦敦最漂亮的男人啊。”
“也许正是如此吧。可是我不知道那剧作家会怎么说。他是个自以为了不起的家伙,而他写的那一场被演得面目全非了。”
“哦,由我来对付他吧。我会收拾他的。”
有人敲门,进来正是那剧作家本人。朱莉娅高兴地大叫一声,迎上前去,两臂挽住他的头颈,在他两面面颊上親吻。
“你满意吗?”
“看来演出是成功的,”他答道,但是口气有点冷冰冰的。
“我親爱的,它将演上一年。”她把双手搁在他肩膀上,正面瞧着他。“可你是个坏透、坏透的坏蛋。”
“我?”
“你几乎毁了我的演出。我演到第二幕的那一段的时候,突然发现了它的含意,我差点儿吓呆了。你是知道那一场的意思的,你是编剧嘛;干吗你一直不教我好好排练这一场戏,仿佛除了表面上的那一些以外,并没有更深一层的意思?我们不过是演员,你怎么能指望我们——深入领会你的奥妙呢?这是你剧本中最精彩的一场,而我几乎把它搞糟了。世界上除了你没有一个人写得出来。你的剧本才气横溢,而在那一场里所展示的却不仅仅是才气,而是天才。”
剧作家股红了。朱莉娅恭恭敬敬地望着他。他有些难为情,同时又快活又骄傲。
(“不出二十四个小时,这个笨蛋会认为他确实原来就打算把这场戏演成这副样子的呢。”)
迈克尔笑逐颜开。
“到我化妆室去喝杯威士忌苏打吧。我相信你经历了这番强烈的感情,需要喝些什么。”
他和剧作家走出去的时候,汤姆进来了。汤姆兴奋得满面通红。
“我親爱的,这场戏太棒了。你简直了不起。天哪,演得多棒啊。”
“你喜欢吗?艾维丝演得不错,可不是吗?”
“不,糟透了。”
“我親爱的,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认为她演得很出色呢。”
“你简直彻底压倒了她。她在第二幕里模样也不大好看。”
艾维丝的艺术生涯!
“请问待会儿你做什么?”
“多丽要给我们举行个宴会。”
“你不能推辞了跟我同去吃晚饭吗?我爱得你发疯哪。”
“噢,胡说什么。我怎么能拆多丽的台呢?”
“唉,我求你啦。”
他眼睛里带着如[*]似[渴]的神情。她看得出他对她怀着空前强烈的慾望,她为自己的胜利感到欢欣。但是她坚决地摇摇头。
走廊里传来许多人谈话的声音,他们两人都知道,大批的朋友正在这狭窄的过道中挤来向她贺喜。
“这伙人都见鬼去。天哪,我多想吻你啊。我明天早晨打电话给你。”
门好地打开了,肥胖的多丽冒着汗,热情洋溢地抢在大伙的前面直冲进来,他们把化妆室挤得气也透不过来。朱莉娅听任所有的人親吻她。在这中间有三四位著名的女演员,她们对她赞颂不已。朱莉娅美妙地表现出真诚的谦逊。此刻走廊里挤满了至少想看到她一眼的人群。多丽得使大劲才能冲出去。
“尽量不要来得太迟,”她对朱莉娅说。“这将是个不同寻常的聚会。”
“我尽可能早到。”
朱莉娅终于摆脱了人群,卸去戏装,动手揩掉脸上的化妆。迈克尔穿着梳妆时穿的晨衣走进来。
“听着,朱莉娅,你得一个人去参加多丽的宴会了。我必须到一个个戏票代售处去看看,没有办法。我要去盯紧他们。”
“嗯,好吧。”
“他们现在正在等我。明天早上见。”
他出去了,她被留下单独和伊维在一起。她准备穿了去参加多丽的宴会的衣服正搁在一把椅子上。朱莉娅在脸上涂洁肤霜。
“伊维,芬纳尔先生明天将有电话来。你说我不在,好吗?”
伊维朝镜子里看着,碰上了朱莉娅的目光。
“如果他再来电话呢?”
“我不愿伤害他的感情,可怜的小乖乖,不过我想最近一段时间我都将忙得不会有空。”
伊维大声缩鼻涕,并按她叫人讨厌的习惯,用食指在鼻孔下擦了擦。
“我懂了,”她冷冷地说。
“我一向以为你并不像看上去那样笨。”朱莉娅继续弄她的脸蛋。“那套衣服搁在椅子上干吗?”
“那一套吗?那是你说要穿了去参加宴会的。”
“把它放好。我不能没有戈斯林先生作伴而单独去参加宴会。”
“从几时开始的?”
“住口,你这丑老婆子。打个电话去,说我头痛得厉害,必须回家上床睡觉,但是如果戈斯林先生可能去的话,他会去的。”
“这个宴会是专门为你举行的。你不能这样拆这位可怜的老太太的墙脚吧?”
朱莉娅顿着足说:
“我不想去参加宴会。我不去参加宴会。”
“家里可没有东西给你吃呀。”
“我不想回家去。我要上饭店吃饭去。”
“和谁同去?”
“我一个人去。”
伊维对她大惑不解地瞥了一眼。
“戏演得很成功,可不是吗?”
“是的。一切都成功。我得意极了。我精力充沛。我要单独一个人痛快一下。打个电话到伯克利饭店,叫他们给我一个人在小房间里留只桌子。他们会懂我的意思的。”
“你怎么啦?”
“我这一辈子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时刻了。我不打算跟任何人分享。”
朱莉娅把脸上的化妆擦干净后,不加一点修饰。她既不涂口红,也不搽胭脂。她重新穿上她来剧院时穿的那套棕色的上衣和裙子,并戴上了原来的帽子。那是一顶有边的毡帽,她把帽边拉下来盖住一只眼睛,这样可以尽量遮掩她的面孔。一切就绪了,她在镜子里照照自己。
“我看上去像是个被丈夫遗弃的缝纫女工,可谁能怪他呢?我不相信有哪一个人会认得出我。”
伊维到后台入口处打了电话,回来时,朱莉娅问她那里可有许多人候着她。
“大约有三百人,我看。”
“见鬼。”她突然产生一个愿望,最好不要看见任何人,也不要被人看到。她要求就让她隐匿这么一个小时。“叫消防员让我从前面出去,我要叫辆出租汽车,等我一走,让这群人知道他们等着是白费工夫。”
“只有上帝知道我得忍受什么,”伊维抱怨地说。
“你这老母牛。”
朱莉娅双手捧住伊维的脸,吻她千枯的两颊;然后溜出化妆室,踏上舞台,通过铁门,进入一片漆黑的杨子。
朱莉娅这样简单的伪装显然是恰到好处的,因为当她走进伯克利饭店那间她特别喜欢的小房间时,那领班侍者并没有一下子认出她。
“你可以在角落里给我排个位子吗?”她畏畏缩编地问。
听到她的声音,再朝她一看,他知道她是谁了。
“你喜欢的桌子正等着你,兰伯特小姐。电话里说你将是单独一个人,是不是?”朱莉娅点点头,他便把她领到房间一角的一张桌子前。“我听说你今夜大获成功,兰伯特小姐。”好消息传布得多快啊①。“我能点些什么菜?”
①英谚只有“badnewstravelsquickly。”犹如我们所说的‘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这里是作者反其意而用之。
领班侍者很诧异,怎么朱莉娅一个人来吃晚饭,但是他的本分所应表示的唯一的感情是看到她十分欣幸。
“我疲劳极了,安吉洛。”
“先来些鱼子酱,夫人,或者来一些牡蛎怎么样?”
“牡蛎,安吉洛,可要拣肥的。”
“我親自给你拣,兰伯特小姐,接下来上什么菜?”
朱莉娅深深舒了口气,因为现在她可以无所顾忌地点她第二幕一结束就抱定宗旨要吃的东西了。她觉得她应该好好吃一顿,庆祝自己的胜利,她这一口可要把谨慎节制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洋葱煎牛排,安吉洛,油炸土豆,再来一瓶巴斯啤酒。啤酒要装在大银杯里。”
她大概有十年没有吃过油炸土豆了。可这回意义多么重大啊!说来正巧,在今天这个日子她用一场她只gb#之为光辉的演出肯定了她正牢固地掌握着公众,用巧妙的手段解决掉了艾维丝,并使汤姆看到他成了个什么样的大傻瓜,而最要紧的是对她自己毋庸置疑地证明,她从捆在她身上的恼人的枷锁中解脱出来了。艾维丝在她头脑里闪现了一下。
“这愚蠢的小东西妄想来坏我的事。我要叫她明天让人讥笑。”
牡蛎来了,她吃得津津有味。她吃了两片涂黄油的黑面包,乐滋滋地感觉到可以不惜危及自己的不朽的灵魂,还捧起大银杯开怀畅饮。
“啤酒,好啤酒,”她喃喃自语。
她能想像,要是迈克尔晓得她在干什么,他会把脸拉得长长的。可怜的迈克尔,他竟以为她毁了艾维丝的那场戏,是因为她以为他太关心这个愚蠢的金发小娘们了。的确,男人们愚蠢得多可怜呀。他们说女人骄傲自负;哼,她们跟男人们比起来可谦逊哩。
她想起汤姆,不禁好笑。那天下午他需要她,那天夜里更加如[*]似[渴]地需要她。她想到他在她心目中仅仅好比是个舞台上的勤务人员,心里多舒畅啊。一个个人摆脱了情慾的羁绊,便有自信自尊之感。
她身坐的这间房间由三道拱门通那大餐厅,那里人们正在吃饭和跳舞;人群中无疑有一些是看完了戏来的。如果他们知道隔壁房间角落里那个用毡帽这着半张脸、不声不响的嬌小的女人就是朱莉娅·兰伯特的话,他们会多么惊奇啊。她坐在那里,没人知道,没人注意,使她产生一种逍遥自在的感觉。他们是在给她演戏,而她是观众。他们在拱门口经过时,有那么短短的一会儿,她看到了他们:年轻的男人和年轻的女人、年轻的男人和不那么年轻的女人、秃顶的男人和腆着大肚子的男人、涂脂抹粉而死命装扮得年轻的形容枯槁的老太婆。有的相親相爱,有的心怀忌妒,有的冷冷淡淡。
她的牛排端上来了。剪得正称她心意,洋葱松脆而略带焦黄。她用手指轻巧地捡起油炸土豆,一块块地细细品味,仿佛但愿流逝着的时光停留下来。
“在洋葱煎牛排面前,爱情又算得上什么呢?”她问道。单独一个人,尽情地胡思乱想,真令人感到怡然自得。她又一次想到了汤姆,在心灵中耸了耸感到幽默的肩。“真是一番有趣的经历。”
这番经历肯定有一天会对她大有用处。她透过拱门看见那些跳舞的人多么像戏里的一个场面,不禁使她回忆起在圣马罗时最初产生的一个想法。她在汤姆抛弃她时所受到的剧烈痛苦,使她回想起做小姑娘时曾跟老珍妮·塔特布学习过拉辛的《菲德拉》。她重读了这个剧本。忒修斯的王后①蒙受的折磨就是她所蒙受的折磨,她不由地感到她们的境遇是多么相似。这个角色她可以演;她深知被心爱的小伙子丢弃是什么滋味。天哪,她能演得何等精彩啊!
①即菲德拉。据希腊神话,菲德拉勾引其夫雅典国王忒修(theseus)的前妻所生之子希波吕托斯(hippolytys),遭到拒绝,乃还称他妄图非礼,王怒,派人杀死其子。后来冤清大自,菲德拉自尽。
她明白了为什么今年春天她演得那么糟糕,以致迈克尔决定停演;这是因为她演出时怀着她所表演的感情。这是不行的。你应该有过这样的感情,但你只有在已经克服了这些感情之后才能表演它们。她记起了查尔斯有一次曾对她说,诗歌来源于冷静地回忆起来的感情。她对诗歌一窍不通,但是这话对演戏来说是正确无疑的。
“可怜的老查尔斯能有这样的独到之见,真是聪明。这说明对人贸然作出判断是大错特错的。有人以为贵族都是些笨蛋,而他们中间的一个偏偏突然发表了这样令人惊叹不已的卓越见解。”
然而朱莉娅始终认为拉辛到第三幕才使他的女主人公出场是个大错误。
“当然啦,倘若我演这个戏,决不要这样荒谬的处理。照我看,有半幕戏为我上场作准备,已经足够了。”
她没有理由不去找个剧作家用这个题材给她写一个剧本,用散文写,或者写成简短的诗句,押韵不要太密。这样的诗句她能念,而且念得生动有力。毫无疑问,这是个好主意,而且她连准备穿什么服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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