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时间快到了。”她向其宁说着。越久越多的群众的眼光都好像对他俩嘲笑,轻视般!她觉得幼稚的他在这个时候真没中用,不能够做她的保护者。
等到主任说不能再延,摇铃开会的时候,那个挂钟已经打五点钟了。
堂堂的全市的学生代表的言论和行为原来是如许浅薄,对革命的见解也像自己般可说是盲目的!她感到重大的失望了。她想这样的盛会不是和缩小范围的学校里的开会时一般,只有无聊和胡闹?!她看着每同一派的几个学校的代表,都坐拢在接近的椅子上;几个人喁喁细商之后,其中便有一个站起来说话——只有闹意气的话。有些女学生,也同样地和他们头儿碰在一起,半商量半说笑地密语着。会场上的人声渐渐喧哗起来了,那个莺声燕语的女主席好几次发着娇嗔,不能把他们的喁语肃静下去!
她和其宁也渐渐地闲谈起来,忘记是在开会,更忘记他们在争执着什么问题了!
“喂!W校的代表!请你这位一同去××政治部请愿去啦!”她正和他低着头在议论校里那个理科教员,猛抬头时,原来那个娇声的女主席走下台来提高声调在和她说话。
她茫然地不知要怎样答应,只看着同样慌张着的其宁的脸孔。
“你的贵姓名叫什么?”主席轻蔑地笑着,芷青觉得全场的喁语都停止了,他们把眼光投射向自己身上来。
“郑芷青。……做什么代表去呢?”她鼓着勇气地站起来。
“开会开得连议决案都不知道吗?”主席半恼半蔑视地了她一眼。“我们表决在这个时候,派出六个代表到××部请愿,要求部长立即批准帮助学生救国团的经费。你给举出了,这时就要去的。”主席说完冷笑地走上台上了。芷青想,同性的女学生真比异性的男生更其轻侮自己,看她好像含了一肚皮的莫名的妒愤般。
无可如何地,她涨红了脸离开其宁了!走出场外,她看着五个在等她同去的男女代表中,一个就是屡次对自己有意的宋某!
——没怪自己会给他们推举着,一定是他提议的!……她感到一阵强烈的悸动!看他已走向前来向自己招呼了。
“郑女士,我们不是从前都认识的么?哈哈!今天有幸得很!我们一道去罢!”他不客气地挤近她的身边来!忙把帽子脱去了,还行了个最敬礼。
“啊!……”她本能地退缩了几步,红了脸和他点头。她想,自己这不大方的态度一定会给他和同行者所轻视了吧!
坐着人力车到××部,在客室里等候部长时,他把一张印着“宋慕文”三个字的名片递过来给她,她亦大着胆子地和他应答着。
等了二三十分钟,秘书长出来了。他说部长没有空,等下次再来。他们只得扫兴回来。
“就是这个报告着晤不到××部长的男学生!”她指着宋慕文笑得有些夸傲地给其宁看。他却幽怨地看了她一眼。
会场里的电灯发光了。灯光下群众喧杂的情调为她所未曾经过,她忘记了念着佛等她回去的母亲,也忘了自己肚子里的饥饿,很纯熟地和邻座的男女学生谈论起来了。
一直到八点多钟才散了会,在满街灯火的马路上,她和其宁分别了后便坐着车子回家去。
重阳节过去了,“已凉天气未寒时”正适合岭南的十月初天气哩。久静思动的W校学生,表决在明天起做分组旅行,吸吸城乡的新鲜空气。
每组都是学生们——男女生自由结合的。她和许女士,如容和其宁,敬愚等组成一组之外,还加上了维强等好多个高初级的男女生。这一组算很热闹了。有十五个男生和六七个女生。她(他)们的目的地是A城——距A市只有二十分钟左右的海程。
天还没有亮时她就从薄睡中醒来了!因为辗转了一宵没有睡熟,两只眼皮似乎增加了许多重量,勉强睁开眼来向窗外望去时,灰黑的天空才微微地吐出一丝白意。厅上的自鸣钟恰巧敲了四下,但她急忙忙地跳下床来。
由人力车上跳下来时,出她不意的是学校的大门口还紧紧地向内锁着!她想,学校的当局方面真好笑,每晚上这样地把大门锁到天亮又有什么用呢?听说他们寄宿的男生,每晚都有本事到外面冶游去哩!
叫喊了许久,门房才张着诧异的眼光,从床上跳下来开了门。
她独在走栏上面海站着,一轮血红的大日头,从海天尽处慢慢地升起来。笼着晓雾的海面上只有白茫茫的一大片。
“啊哟!真好看啦!”她本能地向太阳赞美着。倚着栏杆默默地听听球场上的鸟声,看看变幻的朝霞,心里悠悠地想着近在咫尺的其宁。
小春天气,欲寒未寒的晴朗的早晨,W校的旅行组向附近百余里内的各城乡进发了。激越的喇叭声,把充满青春的愉快的男女的热情,一同吹将出来。
七点钟的时候,他们这组旅行队到码头来了。冷清清的码头上给她们以重大的打击,第一次的早轮是开去了!第二次的要等到午前十一时才能够开驶——A市和A城的交通只有这两三只小汽船往来着。
“那么,我就不去了!谁耐烦在这儿空等几个钟头?”许女士像巴不得回去般,第一个扭转身子去。接着也有些同学说扫了兴,不想去了。
“一定要去的,你们不用慌,等我和里面的总办磋商一下!”组长维强忙跑向汽船公司的办事室里去。
“有了船了,专载我们去的!”隔不上五分钟,他们满面堆着笑地跑了出来,把手儿向他们招着。“哈哈!我们胜利呀!”他说,他把印着“外交后援会”等类的头衔的名片递给了总办,又和他说我们是负有××会的使命,到A城去宣传革命的工作的。他只得惟惟答应,特地叫司机开了一只小一点的,平时不大行驶的汽船给我们。
“没怪你们要抛弃了功课,整天为革命而奔走,真奔走得有切实用呀!”她看维强这样意气扬扬的态度有点可羡亦有点可鄙!
小汽船转动着轮轴了。因为水浅不能靠岸,几个工人把一条木板架着岸和船沿,同学们都连跳带走地落下船里了。她跟着站上木板去时,下望沙渚上积着污秽的废物,还罩上一层深绿色的泥水。木板离下面足有尺儿高,她不觉两腿一阵悸萎,举不得步了。
“怎么,还不下来么?”许女士在船里向她招手。
“啊哟!你还不下来?”船里的人都在催促她。
“我,我不下去了!我的……”她再从木板上下望,忽然梦景涌上眼前,她又急又怕地几乎掩面哭着!“我不去了!……”那一次在海里挣扎着向宋先生求救的情景,把她袭击得落下泪来!
“其宁,你不会上去把她拉下来么?”同学们都诧愕起来,有的叫其宁上去拉她,但软弱的他委实没勇气再走上这木板去!只仓皇地踌躇着。
“等我上去吧!”维强走上木板去。
“不,我不要过去!……”她像小孩般哭着!但他像负重一般,三两步硬把她拉过来了!
“好了!好了!”他们是一阵笑声。
她从昏迷里清醒过来,船身已经微微地震动着开行了。她觉得背上一层腻汗,很讨厌地贴住衬衣;给海面上的风儿吹来,又似有冷意!再想到自己顷间的情形,她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了,那只给维强紧紧拉着的手儿,也似乎有些特异的新鲜的感觉!
“怎么这样神经质的,早间像孩子般落眼泪呢?你站起来眺望这海景!”许女士像抚摸般地拍着她的肩膀,她偷眼望着他们,都很热狂地在欣赏着海景。
她跟许女士向船窗外望去。澄碧的天空和珠红的海波,同样地向无限伸展着。A市已差不多看不见了,只有那粒小得像棋子般大小的A市贮水池,还隐隐约约地浮现着。几只雪白的海鸥点缀在青天绛海之间。右面一带忽高忽低的屏山,在眼前起伏地飞过。……这寥廓的天空,这滔滔的海水,还有已凉不冷的南海的轻风,悠然地拂着人额前的短发和衣袖。这萧爽的情调,把她早间昏扰不安的心情渐次平定下去了,身上也觉轻快了许多。
由码头通至A城里的官道上,两旁几株柳树都呈现着零落的气象。似乎要告诉道上的行人:“南国的残秋消失去了!”由柳树隙望去,两旁的田野都长满着金黄的禾穗,翻起阵阵金波,当晓风把它吹拂着的时候。初冬的丽日温和从前面那些柿树梢,斜照在这蜿蜒的官道上,田野里的稻香,带着泥土的气息,一阵阵似有似无地蒸发出来,含着许多使人沉醉的力!A城的名胜北岩和西岩,就在这官道的两旁的乱山中。还有有名的文星塔,任凭行人怎样转弯抹角,老是浮现眼前的。
两年来住在A市的烦嚣里的她,眼前的景物特别地对她吸引着。眼前只有光明,只有灿烂!她们的娇脆的笑语声,时时引得弯着身子在田里刈草的农人们的抬头骇视。
转入城里了。恶浊的空气,狭小污秽的市街闯进眼前来!她不觉皱了眉,叫认得路的维强另拣旷野的地方走。
在路上他们一面说笑一面买水果吃。男生们的背肩上手上都负着皮袋,热水筒,香蕉等东西,女生们却空手走着,不愿分担义务。她想女人到处都是受男性们欢迎和同情着的,看他们那累赘的情形——替女生拿东西的情形真有些可怜!他们真是何苦来呢!
“我可累死了!跑不得了!休息一会再走吧!”他们走到了一所古庙面前,敬愚把肩上负着的一束甘蔗,和手里撑着的一面旅行旗放了下来,坐在石阶上。
“你瞧!文星塔不是很近了吗?再走一条小巷就到了。”维强催促他起来。
“走罢!这些老妇人真讨厌!”她看见庙里一些善男信女们,手里拿着一束香都走出来观望,还对着几个女生不住地批评。
“比得上你们么?你们喉干了会一段段地来向我肩上要,可知道人家的肩上酸得要命么?”敬愚勉强把身子抬上来。
他们跑到文星塔前面了。这塔是在衙署前,四面都环着一围短墙,围里有许多卖杂食的小店。塔身的黝黑的石塔砖表明着它有多年的历史——据说有三百多年了。一共有十五层的高度。在下面望上去,老觉得它有些要倾斜下来的姿势!神经质的她,走到第三层就不敢再上去了,又累又怕地喘着!
同学们都奋勇先登地上去了,结局只存她一个在下面,她只得提起精神跟其宁爬上去。
渐高渐缩小的塔身,到第六层已经没有窗子,没有走栏了。石塔中充满阴森的气象;在黑魆魆里只有摸索着。她的手儿不知什么时候给其宁紧紧地握住了!他俩的心儿都紧张着,静听着上面他们越走越远的足音。
“不要上去了,其宁!我怕着呢!我们走下去吧!”她的右手偶而触到冰冷的石壁,不觉一阵战慄地几乎就势倒在他的怀里!
“我亦有点怕呢!”他在拼命地紧握着她的纤手,一同走下来。
“好了,这儿有窗子,亮得多呢。”在薄暗的阳光中,在幽凉的古塔里,她望着他那圆白的脸儿燃烧着爱的热火来!她想,自己会和他在这样的情景里相对着真是小说样的遭逢!他能够在这个时候抱着自己——紧紧地拥抱着自己,以后便可以和他成为爱侣了!但孩子般的其宁总没有勇气,正和她的好几次想自动地揽着他的肩膀而终于失败一样,他俩只有默默地对视着。
“其宁!……”她颤动地喊了这样的一声,听见上面嘈杂的足音像逐渐传下来,忙紧紧地把对方的手儿紧捏了一下,便挣脱了。
“我们再走到下面去吧!”望着上面射下来的手电灯光,知道他们就要下来了。自己和他在这样的阴暗里相对着,给他们知道了是不好意思的!
“你们跑到最高层吗?”她伏在第三层的栏上,假装着俯瞰下面的景物。但他们都玩得兴奋了,没有注意到他俩的表情。
“真高兴!你瞧我好脚力!一直走上最高层去,谁都赶不上!”敬愚一面捶腿一面说。
“不怕羞!还夸口吗?是他走前面的,突然惊喊起来,说前面有鬼啦!连手里的电灯都滑溜下来!还是焕章上去的!还不羞!哈哈!”如容和一个女同学叫文蕙的争着说后,大家都哄笑了!
“不要和你们争论,肚子饿了呢!组长,你说买什么东西吃?”敬愚说后伸手向维强要钱。
“随各人的便吧!我要吃红薯汤——A城有名的出产品。”许女士说。
他们走到下面来了。一面捶着腿一面一碗一碗地捧来给女生们的还是敬愚和一个小孩子的一年级生。
“啊哟!不好吃,甜得怕人!”她夹起一块红薯来,咬了一半就吃不下去。
“真是小姐!红薯的田土风味你真的不会尝。”许女士笑着,一块块地吞下去。
“有鸡丝面么?”她皱着眉看他们在吃着像箸子般粗大的面。
“哈哈!在这里要吃鸡丝面,比我们南人要看下雪还艰难呢!将就一点吧!”敬愚一面拭着额上的汗珠,一面狂吞着那碗热面。
她和他们游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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