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的商店已经闪烁着灯光了!
坐落在城东一所狭隘不堪,尘埃满桌的学校里的会客室上,他们都人翻马仰地再也不能另找别处了!抱着水烟袋校长把双眉紧皱起来再四筹思之后,才答应就仅有十几个寄宿生中让出四只木床来借给来客。
“那怎么行呢?维强叫我们五六个挤在一只木床吗?”维强苦笑着。芷青想,这个时候虽有印着××会的执委的名片也无所用了!
把双眉越皱得紧的校长真走投无路了!到后来他才想出个移兵之计,叫来客分出一小组到邻近的一个完全没有寄宿生的学校去——叫他们几个教员合让出一两只床来。
草草地吃了晚饭,校长便亲自带了这旅行组中的九个男生往别校投宿去了——陈克生也在其中,是她叫许女士转向组长说,把他硬分配了去的。留下的是女生和维强等几个人。
“他们说我们的坏话呢!说我们今晚上……”敬愚气愤愤地说着,他说他们九人临去时发了许多牢骚!
“管他呢?等回校里去时慢慢和他们算账!”维强看那些女生们都脸红红地低着头,只有许女士若无其事地看着一册带来的书本。
“不得了!这个样子怎么睡得呢?外面人家知道了时,一定说坏话的!我很怕!……”胆子小的文蕙和她们嗫嚅地说着,他们都没有法子地面面相觑地干急着,只打算通宵不睡。芷青呢,虽然也觉得太难为情,但她想,能够和其宁这样地亲近地对卧着,真有说不出的新鲜的感觉和兴奋!看如容似乎很注意她和他的接近和交谈,自塔上那一次的接触后,在人面前自己便不敢和他亲近了!自己总不敢坦然地和异性恋爱着的!……她举起眼睛向他望去时,坐在对面床沿上的其宁也刚巧在看着她!
这四只木床是相向地列在一间房子里的,中间放着一只长方形的自修桌子和两盏煤油灯。
他(她)们都坐在床上谈笑着,直至午夜过后的三点多钟,才不能支持地乱躺下去!但许女士却很早便先睡着了。
充满油秽和男性的臭味混和着的被子和枕头,发出一阵阵令人作呕的气息,向她的鼻子里散射!没有昨晚上那样比较清洁一点的一中学生们的床上那样舒适般了,过度兴奋的她,卧在这样的硬木床上尽是睡不着!只静听着外面街上的柝声和室内的鼾声,看着那渐渐变成灰白的窗口!她想,其宁一定睡去了吧!……这两天来的情景真离奇变幻极了!……
旅行归来后的光阴,又很迅速地把校园内的几株灌木树的败叶,扫得干净无余了!这之间,她的革命与恋爱的争执继续了好久,到后来却受了许女士的影响,不怕同学们怎样的推拥,教员们怎样的策励,老是不愿意到外面干那不感兴趣,反而令人讨厌的“工作”去!
是放寒假后约莫一星期的时候了。这天她独自一个地大清早就跑到学校去,校里员生星散后的氛围气真是落寞不堪,只余着一个没精打采的校役,坐在球场上晒太阳。
她匆匆地找到了门房,问他可有她的信儿——她怕信件寄向家里去时会受大奶奶的调查。虽然有的是女朋友所寄的,但到了相当年龄的女儿们的私语,总不能公开给母亲的,故宁可麻烦一点地转向校来更为妥当呢。出乎意料之外的,他递给她的不是其宁的信,也不是什么女友的,却是封面写着华缄的本市的信件!她忙走入空讲室里,把它拆开来。
先看信末的署名,原来是如容的哥哥华四少所寄来的第一封情书!信里抄满了《玉梨魂》和《情书指南》里面的肉麻句子,引得她笑了出来,兴奋着的心房也突突地跳着!虽然文笔这样的全没文字意味和太于劣俗,但她想起它的主人翁委实是个美男子——风流贵介的美少爷,她略不踌躇地就在讲室里的讲台上把回信写好了——是不亢不卑,若有情若无情的一封复信给那个浅学而近浮夸的少年了!
吃了午饭,照例是如容跑来和她坐谈的,但今天等到二点钟敲过了还不见她的足音!表姊已回家去了,一个人真是举目无侣,只悒闷地给早间复了信这个问题纷扰着!
假中无聊,女友们时常都到她家里坐谈去的,尤其是如容和她顶亲昵,还时常在她这里住宿的。生长在那样烦杂的家庭的如容总比她见识得多,她从她口里晓得一切的世故人情,也晓得不少的关于“性”的知识。
到四点多钟如容才来了。她只问她有到过学校去没有,便谈些别的事情,像不知道哥哥寄信给她般,还在取笑她和其宁的情史!
“你们真是一个个都有了爱人,有了对象了!你知道么?鸥姊的真正恋人不是维强也不是我们所疑拟的那些,却是个姓颜的小学教师,A市××文社的主干呀!听说他俩是由文字上结合的,时常在C海岸那里情谈呢!我哥哥也曾晤见着。……”
“你哥哥也认识她吗?”
“谁不认识?你们两位是A市鼎鼎大名的女学生领袖呀!”
“又来取笑人家了,看你这张嘴!”
“今天我自己也亲自碰见她和个很洒脱的男性并肩由T园里走出来的,这个人就是姓颜的吧!听说近来时常有许多恋着她的青年,天天跟着他俩的背后,又寄了许多恐吓以至要挟的信件给他俩!不知她何以在这样包围之中,竟爱上个寒酸的小学教师?几多地位高傲的男性,她却不值一顾呀!”
“你说起来我才恍然呢!记得那一天她从身上掏出一张半身的男人肖像来给我看,问我‘这个人怎样?’说是她的朋友。我想她自来对男朋友都没有这样亲密的!看来这人必是姓颜的无疑了!”
“啊,芷青!你觉得这个姓颜的会有些和宋先生相像吗?……”如容笑着。
“啊哟!又提起他做什么呢?我恨他呢!……”她听浣玉说,他到南洋不久的时候写信给她的哥哥,信里骂她是醉心虚荣,以爱情当着幻灯耍的女性,他受了她的骗了!他现在觉悟了,断不迷恋她了!……她当时听后又气又恨地痛哭着,此刻如容又提起他来,就像针似的向她刺着!
“不是和你说玩哟!不过宋先生的样子痴俗不堪,姓颜的却清雅许多呢。”
“你这样善于观察人,你未来的恋人一定是独一无二的美男子了!”她感着自己一入社会就能使男性们倾倒的娇矜,再看着如容脸上那片难看的疤痕,故意打趣着她。
“啊哟!谁要爱人呢?我不是抱着独身主义的么?……”
“独身主义,怕是三身主义吧?——有了对象就有孩子了!……”她想,衣饰上十分讲究,拼命地想把脸上的疤痕给厚粉遮去的,和自己般喜欢和男同学交接的如容,又何必撑着高蹈派的独身主义的旗帜呢?
晚上,她和如容都躺在被窝里看小说,对文学全无门径的如容就顶好读《红楼梦》,说着肉麻派的从前很流行的痴情话。这时她低吟了一会《葬花诗》,又把全部的《红楼梦》拿起来乱翻着,翻到“贾宝玉初试云雨情……”那一段,她叫芷青一同一行行地看着,没有看完,她俩都伏在枕上笑了!
她俩渐渐由书中的人物谈到现实的人们了,又渐渐地谈到刻不离口的恋爱上去。这个时候如容很坦直地告诉她,说自己在十五岁那年跟父亲们在H港居住,在那儿爱上了间壁的一家洋货店里的一个很漂亮的店员。
“你和他有了性的关系吧?快点把那件事的情形告诉我!……”蜷伏在温暖的被窝里的芷青,遍身软绵绵地不好意思地笑着!
“你这个人真是坏人!人家把由衷的话告诉你,你还不相信!不是和你说,给家里的小婢碰见么?那时委实是不及有什么行为的,他只紧紧地抱着我!……”
“那个时候怎么样呢?有什么滋味么?……”有父系的早熟的遗传的她,到现在还不曾尝着和男性吻抱的滋味,她痛恨从前白失了好几次可以尝试的机会了!
“很难说出的,你自己怕不曾经验过来么?……嘻嘻!”
“啊哟!我和谁经验过来?我又不会偷汉子!……”她伸手在如容的臂上捻了一下。
“难道我就会偷汉子?不得了,不得了!”如容也伸过手来捻她的臂膀,俩都一面笑一面在被窝里打起架来。
“啊哟!够了,不要玩了!……问你,你为什么爱上个下贱的店员呢?”她露着轻蔑地问着。
“不能够这样说的,我们不是应该打倒阶级的不平等吗?……大约那个时候见识还浅薄一点,坐在家里当小姐,见到陌生的男人就会很容易地爱上他的,而且他委实漂亮得很!……”
“这也有理由。……你现在还爱他吗?”她想,越是在家没和异性接触,越是痛慕着异性的,记得自己十四岁时候,无端也单爱上那个时常来家里卖糖食香烟的男小孩呢!
“听说他已讨了老婆了,我不念他呀!当时我也知道不能够和他成为恋爱之侣的,不过一晤到他,就引起我的情热啦!”
“不怕羞,你只有十五岁就会有性的冲动吗?”
“怎么不会?听说我二哥哥只十二岁,就会强奸着家里的女婢哩!……”
“嘻嘻!……”
谈锋转到如容家庭里了,如容不客气地告诉她,说华四少十分爱着她,想着她,本来就要叫媒人过来求婚的,是她和他计划,先通通信和交际,等双方有了相当的恋爱时才决定婚姻问题,想来大奶奶方面亦没有什么阻力吧?……又说自己和她这样地爱好着,来日可以成为姑嫂,她就真的抱着独身主义,不嫁人了。……
一声声的爆竹把一九二五年的暮冬赶走了!家家的门口都贴上殷红的桃符,它把新春从颓沉沉的旧岁中拖出来了。
阴历的元旦是我们中国人一年里顶精彩,顶快乐的节辰,也可以说是顶自由平等的日子!——差不多百业都停止着,各个终年劳苦着的工人,也能够在这个节日休息着一天两天的。陈旧的过去了,未来的正来日方长,谁不开眉嬉笑,尽量享乐呢?
气候不常的A市,这几天突然暖和了许多,春气特别地弥漫着那班沉酣在逸乐的,平时不晓得什么是人世的悲痛的男女们身上!
许女士自除夕前一天,到她的一个离K村不远的友人家里去,一直到正月初旬才回A市来。乡村的新年的情调和这里迥乎不同,她回到家里来后,看看街上,戏园里的男女们淫乐的纷扰着的情形,使她格外地对这都市起了恶感!她无聊赖地跑向芷青家里来。
“啊哟!你们碰巧要出街么?”许女士踏上了厅上时,看见她和如容刚刚在找着钱袋子要出街。很流行的旗袍罩上她的身上了,把刘海荡得蓬蓬松松的,脸儿上还搽了一层淡淡的香粉。只有十多天不晤的芷青,竟居然像如容般,脱去了清丽的女学生装束,变成妖冶的时髦女人的打扮了!
“啊!鸥姊!我们刚要上文蕙那儿,约她一同到如容的家里,坐汽车逛去呢。你来得真好,快点一同去罢!”她看见许女士到来,喜欢得很,但细看着她那种悒闷空寞的表情,不觉把声调放低了一些。
“鸥姊,真好呀!今天我四哥哥定了两个钟头的汽车,要逛到A市尽头的石炮台附近哩。一同去罢!”如容拉着她的手儿。
“你们几时学会了时髦法儿呢?我可没有这样的豪兴!……”许女士苦笑着。她想,物质文明的魔力把这个纯洁的芷青吸住了!没怪街上横冲直撞地驶着许多满载了红男绿女的新式汽车,想来是那班投机的小资本者,由海外运来供这些男女们的娱乐的呀!
“啊!我们这几天真玩得好快乐!本来是和约芳,文蕙四个轮流地出钱坐四次汽车的,但每次都是她四哥哥为我们打电话定汽车,每次都替我们付钞了!”她半得意半不好意思地说着。
“你哥哥叫华如章的是吗?”许女士想,这个不良少年一定不把芷青放过去!自己总得对她负起了师友的交情,有机会时,忠告她一下才好。
“是的。他亦认得你哩。……我们快点去吧!”如容把钱袋找在手里了。
“不!我要回去的!……芷青,把你们的香烟给一支我!”许女士挣脱了被芷青拉着的手儿,点了一支烟狂吸着!
“你这个人就是这样的执拗!耍耍去不好么?……”她看许女士也会吸烟,不觉骇然!
“你一定要同去的!回来我们在这里聚谈!吃东西,玩扑克,掷骰子……。今晚还一同看一枝香班的戏去呢,大家享乐一下不好么?”如容在哀求许女士一同去。
“你一个人回家去,不也是很寂寞么?”
“……”
许女士终于和她们一同出到门口,便一径别去了。
“真是怪僻的性情!……”如容有些愤然了。
“我们快点找文蕙去吧!”她和如容一同跳上在脚旁恭候的人力车,车夫拽开大步跑着了,她回望落在后面的许女士,低头若有所思地在人海中慢慢走着。
一连继续了十多天的游乐,看看元宵就要到了!
她连日戏是看得倦了,玩也玩得累了,纸烟也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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