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有兴了!……一合眼宁神时,眼前不是红绿的袍帽便是车马游人拥挤着的憧憬!耳际又仿佛是管弦丝竹,和高谈笑语的声音混杂着!弄得精神很是昏涩不堪!
“啊哟,脸色怎会这样不好看呢?!……”今天睡到午后方才起身,洗脸的时候,瞧着镜中自己苍白的颜色更其枯涩了,两只眼睛也晦滞无光!“头有点晕呢,怕不是要病么?”她有些后悔不该恣情地游荡了!
“姑娘!奶奶人不爽快呢!……”绛桃走过来和她说。“奶奶昨晚上忽然气涌上来,辛苦了许久呢!我们想把你喊醒来的,但奶奶怕你吓着,不给我们让你知道呀!……”
“又是心口痛么?怎样会的呢?……”她想,自娘因怕冷搬入后边楼房里去后,自己越罕得在她跟前说说笑笑的了,连日又昏腾腾地只知玩去,也没心肠注意到娘的起居上面啦!这老毛病一发起来时是很难复原的啊!……放下手里的脸巾,她连忙跑向后边房里去!
大奶奶说是受了点寒,又给国忠气了一顿,所以把旧病勾上了!
过了元宵,学校上课了,但大奶奶的病势却丝毫不见减轻!阴森寂寥的病榻前坐得她有些不耐烦!她又抱着书包上学校去了。幸而她的一个穷亲——表妗母——来在家里帮忙,她想,有了她——表妗的招扶,母亲不至太寂寞了!
自去年跳舞的风气盛行到A市来后,女学生顶出风头的事便是在各聚会里歌舞了——像市立X女中,便是以歌舞著名,因而多招生徒的学校。今年W校的校长也不能逆着潮流。他特地由海上聘请了个跳舞学校毕业的女教员C来担任女生们的跳舞。
下午放了学,照例是半点钟课外的跳舞练习的。她觉得这一科真比英文还来得时髦和有趣,拼命地学习着。
在全校一百多个女生之中,只选出十多个高足,另编成一组特别组。这组里身材苗条,体态轻盈的还要算是芷青,所以不但她自己喜欢学习,就是C教员亦热心地指导她。
她们学习了两个多月,学会了三四种跳舞的方式,看看残春亦就要跟着落花一同谢去了。
四月五号是××歌舞会开游艺会的日子,地点就在A市有名的××戏院。C教员是这会里的重要角色之一,便用这会的名义聘请W校女生来参加表演。一方是想夸示自己门生的艺术,他方也想给她们出出风头,增长校誉。
这特别组的女生们都忙着练习,缀珠鞋,量舞衣,预备登台初试,不消说,她亦是里面主要的一员,可是她精神上比别人更其纷扰不宁的,就是母亲的病势只是有加无减,缠绵床笫!
落了几天雨,春寒又袭来了!昨天大奶奶的病势忽然沉重起来,不知人事地昏了过去!等到她又惊又急,在校里闻报连忙卸了实习的舞装赶回家里来时,她才慢慢地苏活起来!看来病人是没有好的希望了,装作着面子的国忠,亦把分居着的妻儿喊过来服侍母亲,暂居一处。她不得不向学校请了假,在病榻前闷坐着了。
“外面又下着雨哩!病人不要再着了凉,把双扇帐门放下呀!”表妗轻轻地踱入室来。
“果然又是下雨了!”呆坐在床沿的她走下床来,放下帐儿,听着外面的雨声越下越大了。
——啊!她们这个时候一定在会里了,此刻怕登台了吧!偏偏娘这两天又病势沉重!啊!假如娘就这样不会好起来呢?……自己……!耳际是雨声溟溟和着娘的病弱的鼾声,她自己一个住在灯光对那低垂的帐儿,悲哀和恐怖渐向她侵袭着,一面还幻想着她们在兴高采烈的情景。
一阵敲门声在雨声中涌现,接着她听见楼下有客人说话的声音!她走出外面来时,看着C教员手中拿着淋漓的雨具,在厅上等她。
她本想不去的,但C教员再三勉强她——几乎是恳求她!说她不去时他们就表演不成功了!这一组里缺少了半个也是做不得的!临时喊他人来代替,亦不可能了!……又说她们可以提早表演,两三点钟内便可送她回来的!
她终于穿上鞋子,跟C教员跳上车子去了!夜里雨中的街上很是萧条!一阵凄冷的情调扑上她的心上,她悔不该抛弃了危在旦夕的病母而走向娱乐的场所了!但她只有昏然地听着淅淅的雨声和粼粼的车行声,没有回去的决心!
她没有到校里已将近一个星期了,同学们都记挂着她,这天,许女士和如容一同到她家里来探视。
她俩走入大门,见里面寂无人声,厅上只有零乱散碎的纸屑,铺满地上,显然地,它的主人们是弃它而去了!
她俩吓了一跳,高声地把芷青叫了几声,她家里的一个老仆妇才由后面走出来!
不等她俩的发问,她便又伤心又急促地诉说了。她说,奶奶的病势已到垂危,许多中西医都说难望生存了,所以大少爷和店里的族人们都主张赶着她一口气还存在,运回S村家里去善终才算福气的,不致丧身异地!就在今早四点钟光景坐帆船同去了,姑娘也跟了去了!
“那么,以后不再回A市来么?……”人去楼空,一阵怆凉空寞的情调向她俩袭击着,痴情的如容已流下泪来了!
“不能再来了吧!唉!早上姑娘临去的时候真哭得够呀!她一面收拾着书本一面哭,还一面哭一面写着信儿呀!她留给姑娘们两封信哩!”老妇人从袋里把它掏出来给她俩。一封信简小一点的是给许女士的,还有一包不知什么东西和大点的信儿却写着“如容亲展”的字样。她们俩只得充满了惆怅地回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S村的屋角已隐约地透入她的船头了。从密遮着软帘的船头里望出去,还看见滔滔的江水和浮荡着的几株石莲花。她的眼光不是忧伤地投射在直躺在被里,连脸儿都看不着的母亲身上,便是无聊地窥望着船头的景物。小小的这只帆船就像一副榨压机,把她的身和心都紧紧地压得透不过气来!
船靠在S村的岸畔了。病人抬进屋里的时候已不能说话了,她只微微地睁开眼睛来,看着这渴望它的主人到来的房里的一切东西!
这晚上大家都环绕在病床前纷扰了一宵,病人只是不断地喘着气,亦没有什么变动!她呢,她的心上像罩了一层浓雾,只有昏茫地暗泣!
凑巧得很,隔天上午的时候,她的三叔父由南洋回到A市来了。近来南洋的树胶生意做得屡次失败的他,带了家人回祖国来经营些别种商业。听了嫂嫂临危的消息,他只得赶午前的火车跑回故乡来。
三爷跑到嫂嫂床前时,看了哭得死去活来的侄女和只知玩耍的侄儿国贤也有些惨然,病人已不能对他付托什么了,只睁着眼睛向他凝视,看得三爷更是懔然不安!忠心的表妗走过来把大奶奶病中想和他说的话转告他,说她的这一块肉若莲要求三爷向她负起父亲般的责任!又说要求三爷许她继续读书,将来婚姻问题等她自己做主去。又说她自己还有几千块钱的存款在A市的店里,叫三爷做主拨给莲儿做学费和奁资……表妗说完还代大奶奶揖了一揖,见三爷只有默然,又叫满面泪痕的她,过来拜求叔父,说以后叔父就是你的父亲了。
再看病人又向他睁眼的三爷,只得悚然地开口把一切答应了。
到了晚上,病人似乎清醒了一点,从快要僵硬的喉里挣出“三叔”这两个字来!等到三爷在S村的绅商俱乐部里走了来时,她又只是喘着气,睁着眼睛,看看女儿又凝望着他。
“你还不放心么?我已经把你说的一件件答应了,只要她肯听话,学规矩,我是把她当自己女儿看待的。你的后事我也会为你理得好看,妥贴的,你放心吧!……”在俱乐部里他已完全知道了侄女儿的一切放荡行为了,他恨嫂嫂没有教养,送女儿进学校,把女儿弄坏了!“国忠呢?母亲这样地病着还游荡去么?快找他回来!……你们不用哭了,赶快把后事料理,停下子够你们忙呢!……”他作了一阵威福后便出去了!病人很辛苦地喘了几个钟头,到后来便渐渐气息微弱了!芷青这个时候已不会号哭了,她像受了过度的激刺,只紧紧地握住母亲那抽搐着的一只手儿,失神般瞪着两眼!
午夜的十一点多钟,大奶奶只得撇下她惟一的女儿,与世长辞了!当众人把死人的尸体放落木板上抬向厅上去时,可怜的芷青只是把手指撑开母亲那不瞑的眼皮,和紧抱着那渐渐僵冷的身躯,老不相信相依为命的母索,就这样地弃她死去了!
从这个时候起,在三叔和哥哥的淫威下,度她凄凉悲苦的闺中生活了!
又是江南草长的暮春三月了。一连下了个把月的绵绵不断的雨儿,把G村和A市的交通要道几乎塞绝了!这几天邮差没有来,送A市报纸的人也没有来,小小的G村似乎给外界隔绝,只让紧凑的雨儿把它狠狠地罩压着!
自去年母亲死后,在家里幽禁了几个月的光阴,终于挣扎着离开那牢狱般的家庭的芷青,得了许女士的介绍和策勉,于春寒料峭的元宵节后,带了一肩行李,偕了相依为命的忠婢绛桃,走来这距离A市只有十里左右的G村的一个中产阶级的家里担任家庭教师以来,已经寂寞地度过了整个的春天了!
——今天有些阳光了,好呀,天快晴了吧?真落得人心头闷死了!……鸥姊今天一定有信来的,可恨的邮差!……她照例把第一组的高级小学学生教完之后,便背着手巡视着第三组的合共有十一二个年纪很小的初级生的读书法。灰薄的阳光照得那块小黑板上有些闪光,她跑出课室来,站在檐下仰望着天空。
天空真的是晴朗了,深蓝色的很少云翳,久不见面的太阳,也偷从白云隙里,吐漏出光芒来!
——真也奇了!要落就落个不休,要晴就爽爽朗朗地晴了!昨晚上不还是下着很大的雨吗?……
——昨宵的狂雨真使人心寒胆战呀!娘在身旁的时候自己安安稳稳地快乐着,现在,身和心都整天动摇着般!唉!……那雨,真使我感到像站在危岩峭壁上,摇摇欲坠得灵魂儿都飘荡起来,唉!……这几天她又不知不觉地悒闷无聊起来!那颗给许女士鼓励得热烘烘的心儿,又渐渐泛出层层暗影了!
——听东家奶奶说,外面这几天像有什么变动,邻村有难民逃来这里呢!不知这G村亦有影响吗?自己一个孤零无依,唉!
……连鸥姊都不给我一点安慰,没有只字飞来了!唉……
“先生!来上我们的课了!”她呆呆地望着天空,听了这样的叫声时,忙跑进课室里去。
这间不甚大的课室里,一共坐着十多个阶级相同,年龄相差的学生,男的女的都有,他(她)们是东家丁长明的儿,女,叔,侄……和亲戚。他们对先生还算不错,尤其是这个孩子般的郑先生,他们对她是很亲密敬爱的。
虽然是过惯了小姐式的娇养生活的她,此刻为人在客,感到了不少的不舒适和不如意,但终日对着这些天真可爱的小学生,下课时和他们谈谈故事,闲步田野,徘徊溪滨……也使她减去无边的烦闷,和感到生活之略有意义!
几千块钱的遗产她不再梦想了,繁华富丽的生活她也不愿再沉沦其中了,她充满希望,勇气,想自做工,自生活,把黑暗的家庭抛弃的!
她现在是很奋发,勇敢的,不过凄零的悲哀,和茫茫前路的烦恐,却时时在她软弱的心坎上跃动着!
午饭后了,她刚拿着一册自去年以来,在女学生中十分流行的C氏小说在阅看,一个小学生飞也似的从外面跑来。“先生,报纸来了,很多哩!”寂居村中,把信件和报纸看成第一消遣品和兴奋剂的她,连小学生们都知道她的嗜好。
“啊!邮差也有来过么?……”她跳起身来把小说放下来,接了一大束堆积了将近一个星期的A市报纸。
“没有,没有邮差!”
“该死的!送报的都来了他还不来!”她急急拆开报纸的封面,先拣星期三的附刊有××文学社的刊物那一天的报纸看着——这刊物是A市——也可以说是岭东沿H江流域一带的惟一文学团体,是许女士和那姓颜的几个爱好文学的青年所组织的,说到许女士,她在去年已经从W校的高级部毕业了,摆弃一切地和爱人颜闪星在一个小村落里当小学教师——因为她近来对文艺又有热烈的嗜好,所以曾作了几篇小品文和新诗,叫许女士为她修改,有时她也便把它发表在这刊物上。
她先看刊物的目录上,发现了自己的名字,心里便突突地跳动,微笑浮现在她的两唇上了!再看下去,她的一首清明节忆死去的母亲的诗,刊登出来了!
——自己也许可以成为女作家,女诗人呢!……现在国内文坛上,不是很少有女作家,女诗人吗?自己未必全无天才,大概可以从这方面发展吧?……她的心里又浮出了一道光明的前途!
——自己以后真勿再颓丧,沉闷了!努力用功起来吧!……她把那首诗读了又读,看了又看,不觉孩子般笑出来了!
课室的铃声响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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