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 - 最后的出路

作者: 冯铿55,944】字 目 录

她只得放下报纸,跨到讲台上去,脸上浮着笑痕地向他们讲解。

晚上,她把新闻细心地阅看,但并没有关于政局,军事等变动的记载。她想,邻乡一定是自相残杀吧,械斗吧!

她再把那纸刊物捡出来细细地读着。里面有许女士的短篇小说和其他不相识者的诗歌,还有一篇散文叫《月光花影》的却是姓颜的作品——描写他和许女士的甜蜜生活的作品。文字艳绮清幽,情影活动生趣!她不觉读得心里醉迷迷的,把他俩的在爱中的生活描想出来!……

——他俩真幸福呀!恋爱成功了,目的达到了!在那样清幽的乡村里——比G村风景清丽得多的小村里当小学教员,把丑恶的社会忘却了,把人类的纠纷忘却了!……啊啊!他俩真快乐呀!人生的意义不就是这样么?……自己亦极愿看轻一切的虚荣,名利,和爱人偕隐的!可是,此刻谁是我的爱侣呢?谁是我的同调者呢?自己父母是没有了,亲骨肉的兄弟姊妹也一个没有了,连个爱我,看护我的同性或异性的朋友也没有了!唉!……她想到自己的恋爱事件去时,旧的创痕很深刻地一一创痛起来!……

——听浣玉说,宋先生最近已到美国去了!他定恨我哩,向他说“我爱你,请你宽恕我”的话是已经太迟了!他还算是为我牺牲,在我心版上刻着第一名深痕的男性!唉!……这个时候她不觉对师玉抱起爱感了!

听说其宁已经挽了文蕙的手儿,一同到S市升大学去了!啊,这个驯弱的羔羊也会向自己复仇,他的腼腆的红颜已不再为我所有了!……莫怪他了,都是四少害我的!唉!如章,这个不良少年,这个浮荡少年!他把我未经男性接触的红唇蹂躏了,他把我和其宁的爱情破坏了!……他全不晓得“爱”的,他是爱情的大罪人!他把我当玩物,当媚妓般地玩弄着的!唉!如果没有鸥姊的警告,和自己不早一点识破他的鬼蜮伎俩,那么,自己终身的幸福不是给他剥夺净尽了么?自己的处女之宝不是险些就给他毁坏了么?……痛愤的热泪在她眼里滚下来,她感觉心口上一阵灼热!

——可是,可是!唉!……他虽不是我相当的配偶,恋爱之侣,但自己的双唇不是因了他那迷人的脸孔和手段,而给他吮吸去了么?自己的身体不是给他拥抱过了么?……精神上虽然到现在已对他没一丝爱感,但肉体上他还不是我惟一的男性么?啊啊!……她的心口上又似乎塞住了些什么,脸上更烘热起来!

——啊啊!接吻,接吻!不能忘的那一次的抱吻,……她迷迷离离地好像四少的迷人的脸孔浮现在眼前,有酒臭的两片红唇送到自己的颊上来!……

寒冬岁暮,距离除夕只有两天的晚上,她和如容,四少,一同到影戏院去。

自从国产的影片风行一时以来,A市亦应运而产生了两三个时髦的影戏院了。这些场所,无疑地便成为青年男女们的找爱和交际的场所了。

她和四少们到这影戏院里,在今晚算是第三次了!

片上演的是艳情剧,当那男的抱着女的,慢慢地把唇儿送到她的口角去时,幕上突然只映着两个紧闭眼睛,嘴亲着嘴的放大的人头。……

在模糊中她觉得腰际似乎有只手在向自己紧紧地拥抱着!一阵迷醉的感觉使她全身无力地只想倒下去!……

等她渐渐清醒,在淡绿色的电灯光中睁起眼睛看时,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已有一半倒在隔椅四少的怀里了!她吃了一惊,偷眼看看如容时,见她正集中注意力在幕上,才把狂跳着的心儿稍稍宁静。

“呃!”她把身子摆动了一下,他的手腕才由腰际渐渐松溜下来,还在她的腿上捻了一下!她装着不知觉地避开他的视线,心头又剧烈地跳动着,没有注意到片上是演着什么了。

一阵冷风向她灼热的脸上送过来时,她的脑里清醒了许多,她已站在院门口了。

“我们到茶馆里吃点东西去吧!你觉得饿吗?”四少在亮如白昼的院门口向她说。

“也好!……”她只点点头,不敢望他。

“我不能陪你们去了,头晕得很!”如容跨上了人力车,头也不回地回家去了。

她跟他走上西餐室的房里。

伙计拿了菜单去后,撒下了白净的软帘,他跑近她的身旁来了。

“哈哈!郑女士!不,我的青妹!你怎么不抬起脸儿来呢?……”他半用腕力地把她全身由椅上抱住了!……

“姑娘!你还不睡么?呆呆地想什么呢?”她正沉陷于过去这一幕不能忘的喜剧里,睡了一觉的绛桃,醒转来时还看她在灯下呆坐着。

“啊!……”她咀嚼着余味般,把舌头向两唇上舐了一下。红着脸走到床上去。

昏昏地乱想了一阵,听见隔房课室里的自鸣钟已敲了三下了,她反而渐渐清醒起来,一点睡意也没有!像过了一定睡眠的时间,她无论怎样也睡不下去了。她把身子转向外面,发现窗外的月光斜照在衣架上,很亮很亮。

——就起来坐它一个整宵吧,横竖明天又是星期日。她把身上的一条毯子拉开,坐到月光照着的衣架前去,她看见晶莹的一轮明月了。再向窗外望去时,庭前那株柚子树的繁枝密叶里,闪出一处处的白光来!

她正欣赏着这幽美静穆的情景时,一阵夜风把柚叶吹得飒飒震动,更由窗外透将入来!她打了一个寒噤,眼前优美的景色突然渗进些肃寥,凄冷的意味!她意识到自己是飘零异乡,只身孤影地独坐在这样的斗室里时,两行清泪又在颊上闪烁地挂着了!

纷扰了一晚,在曙色映进窗隙时,她才昏昏地睡去。

她梦见师玉,梦见四少;又梦见死去的母亲,终于在噩梦中哭醒来!

“姑娘!醒转来啦!啊,啊!哭做什么呢?”她睁开眼时,绛桃刚从外面捧着早点进来。

勉强起身梳洗,在镜里她发现自己的眼光全无神采,眼眶下面还罩上一条黄黑的晕带!

呷了几口稀粥,她伏在案上把C氏那篇小说看着。小说里那个女主人翁对于恋爱不能忠实和游移不定的性质就像她一般。她想,自己所以对恋爱不能成功的弱点就在这里。她越看越觉得头部像刀削般抽痛着,但小说的兴味吸引得她不得不继续看下去。

“先生,信来了!你的信来了!”两三个小学生,伸着只小手高高地拿了一封白色封筒的信儿,由外面跑进来。

“啊!来了,来了!”她本能地知道是许女士的来信。但每星期为她代改的高级生的一束国文卷子却没有附寄来!

“呃!……”她匆匆地把信读着,不觉惊叫了起来!许女士的信里说:这几天前政局上起了个大波浪!她教着书的这个像世外桃源的乡村却大大地受了浩劫!农民和官兵对敌,打起仗来!弄得乡民都走空了,学校也停办了!在大雨如注,满路泥泞的午夜,她和她的爱人闪星,跟着逃难的乡民逃至邻村去!饱受一场滑稽的惊恐。平复之后,他俩的一切衣服用具都给克复地方的军士们拿去做慰劳品了,连她所心爱的几本破书也荡然无存!……此刻他俩是走回在他的故乡——僻处S山麓,一夕数惊的颜家村。……

“哎唷!怎么我竟连半丝儿消息都不知道呢?这个G村何以独会平安无事呢?”她不觉这样地叫了出来!后来她才明白,G村都是中产人家和出洋谋生的工人居多,所以不致酿成事变。

许女士信里又说,这个意外的打击把他俩的不与世争的恋爱的美梦惊醒了。现在外面遍地荆棘,还没有恢复原状,加之平时不会钻营、交际的他俩,此刻是陷于失业穷迫里面了!经济上已起恐慌,不知要怎样生活下去了!……

“啊!她平时都不肯和那班人妥协的,一时要找职业,很艰难吧!……”她代他俩担心起来!

经了这意外的激刺,她的头痛越发剧烈了,浑身就像要松般没有一点气力,小说看不下去了,她只得倒卧床上。

渐渐地觉得口腔和鼻腔相接的地方有些辛辣,又有些塞碍,口里也淡而无味,全身都由散懒转到酸痛了!

“姑娘,你不舒服么?啊!有点发热呢!”给绛桃这么一说,她也觉得自己身上有些闷热,脸上更其灼烧,手尖和脚尖冷冰冰的!

昏睡了几点钟,到下午更觉得辛苦了。

几个大一点的女学生跑来看她,见她昏昏睡着,便出去了。

“啊唷!”她从噩梦里醒来时,出了一身冷汗,觉得脑里虽有点清楚,但身体已是病着了!

——啊!这个时候是上午还是夜里呢?我不是病了么?……灰薄的黄昏的阳光残照射着帐儿,她看室里冷清清的,只有几件用具寂寞地浸在这黯淡的凄光里!

病中尝了不少的凄冷寂寥的滋味!她对这清幽淡泊的教书生活苦闷起来——有时彷徨,有时苦恼,有时悲哀……再也不能安和地与这些纯洁无知的小学生相处了,后来她得到一个很痛爱她的远处南洋的姑妈的来信,说她小小年纪,便过着刻苦的教书生活,很是可惜,说她若经济缺乏,她多少总可以帮助她的,还是继续求学好!这样,她便决定下学期再进W校了。

天气渐渐地热了,她盼望暑假快些到来,结束了这儿的课务后,便可到A市去了,往A市补习些一年来荒废的英算等学科去。

端午节过去了,她向东家辞去了教席,由绛桃挑了那一担萧条的随身行李,和他们分别了。几个大一点的女学生都送她到车站——由G村往A市的轻便车站上,车行的时候,那个平时和她最爱好的学生竟流下泪来了!

“望先生将来来这里探视我们……”

“祝先生平安!”

“祝先生……前途……光明!”那些学生们都哽咽地为她祝福,她也黯然地向她们挥着素巾。几月来相聚的师生情谊,也令人恋恋地舍不得的,但前途的无限希望在她脑里跃动,渐渐望不见她们时,也把别愁消失去了。

到A市后便寄居在吴先生的家里。她只有个媳妇和两个孙子,倒也清静可以安居。

和A市作别,到此刻已整整的一年又零几个月了。故地重来,A市的马路和洋楼都无恙,但自己已是孑然一身,没有和睦的家庭了!惆怅之感,使她不觉流下泪来!

她在隔天跑了一天的街,买些零碎东西,又访些故同学,很奇怪她们都对她生疏了许多,很隔膜地不像平时般亲密了!她想,自己僻处于乡村者年余,今较之她们,真落伍了!

最后她晤着W校的级友沈约芳,她已经在初中部毕业了,现在在家里专请教员来补习,预备下学期到上海升学去的。

——眼看同级的朋友们都毕业了,证书在握,高举远飏去了,自己却白白地荒弃了可贵的光阴,以后再不努力,真的赶她们不上了!……她这样想着。

约芳又向她说,如容也毕业了,已经到H市专读英文去了。她的哥哥四少也同去的,说他想在地方比A市繁华的H市找恋人,A市的女性他都讨厌了。她说后还向她笑着,看来关于她和四少的恋史,约芳是一定知道的。

“他们兄妹俩都离开A市么?”她顶担心的就是怕在A市碰见那个不良少年和为虎作伥的如容,怕他们会向自己纠缠或寻仇!现在知他们不在,才把心放下了。

她和她谈了一会,便把来A市的意思告诉她,把约芳喜欢得拍起手来!

“那就再好没有了!我的俩个姨表妹也想进W校而在我家里补习的,刚和你是同级——三年级上学期,真好呀!我们再来继续从前的游乐吧!……”

她天天都到约芳家里补习来了,也和她的表妹姚菊影和竹影认识了——她俩是和她从前一般娇贵和时髦的姑娘。

她不久便和她俩很知己地成为好友了。每晚回到吴先生家里总是凄冷地一个人静坐读书,把她闷死了!又不是自己家里,对吴先生们总要客客气气地不能自由,尤其使她感得不安。这样,她便时时不辞她俩的挽留,在她们家里住宿着。菊影们有父母、兄嫂和奴婢们,是个和睦的有钱的家庭。和她们有说有笑地玩耍着,真比那清苦的静寞的吴先生家不同了,不过吴先生很是爱护她的,她不忍决然地从她那边搬出来。

有一个使她愉快的消息飞来,是许女士寄信给她,说自己下学期也要到W校教初中部和小学部的功课。她失业很久了,还是W校的校长看她在毕业生中算学问很好的一个,收容她来母校担任些功课。

开学的那一天,一种似伤感非伤感的情调向她袭击着!她看看早日凭栏下望的运动场上新栽的榕树,现在已居然成荫了;课室里的土墙都刷上了白粉,气象也新鲜许多了,……但变更得最厉害的还是那些同学——那些去年还不晓得革命是什么,供她和维强们指挥的学识浅陋的同学,听说自此次政治突变以来,故日的活动人物既受了淘汰,他们这一班便投机地补充下去,在A市方面干起革命工作来了。他们声势威吓,徽章在襟,五皮在身,把学校看成退闲所了!……没有变更的,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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