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 - 最后的出路

作者: 冯铿55,944】字 目 录

族的声誉的三叔父,却真着急得很!有些族人们都说她是淫奔,跟男学生逃走了,又有些说三爷侵吞到寡嫂死后的遗款,把侄女迫走了!所以他为要维持虚伪的面孔起见,很想找她回来,养在自己家里,堵塞一般族人们的口!

最近三爷的大儿子国贞,在A市的影戏院里碰到了她,才知她是寄居于朋友家里的。他回来告诉了父亲,三爷便叫了一个佣妇,嘱咐她半威吓半劝导地把侄女邀回家来。说过去的一切都不向她计较,责罚了,只要她从此肯安心依着婶母们过活,母亲的遗款是一定拨还她做妆奁的。又说她此刻外面的名誉很不好,将来若再有沾家声的事情发生时,他为了郑氏的名望计,是不能轻易把她放过的。末了说他念及长兄只此一块肉,实不忍看她在外面飘流,堕落,劝她还是回来——回来自己叔父处的好。

有什么方法哩?一次再次的奋斗,在她已尝遍了艰难,凄苦的滋味了!而况眼前有的是可以倚靠的不费力的小姐生活,看了许女士那样的陷于困穷,她没有勇气拒绝三爷的诱导了!

自从回三叔叔家,把残冬度过之后,眼前又是恼人的绮丽春光。她寂寞地,惊怯地迎着她二十岁的青春了。二十岁是一生青春期的顶点——尤其是女人,过了二十岁,那么,接着便是沿那一方渐渐地低下,是廿一岁,廿二岁,……了!不能瞬间到了年过花信,那时,青春便宣告离别,剩下的是炎暑当头的夏天了。

元旦那一天,她无聊赖地勉强装扮着,跟若芙——三叔的女儿——们装出笑脸向三叔和三婶们行了贺年礼后,回到房里来,笑又不能哭又不敢地闷坐着。

——啊!今天我便是二十岁了——令人讨厌又令人不得不过的“二十岁”终于到来了!……近来总觉有一种说不出的苦闷,虫般吃蚀心头,……唉!我的华年可算是辜负了!……

——若芙的婚事已经订定了,她才十七岁哩!……表姊碧君听说已有了小孩,做母亲了!……自己呢?唉!……看三叔们是很替自己的婚姻负责的,盼不得我快点有个结束,可是……她回家后,亦有许多媒婆来向她求婚,问年庚的,但对象都是些纨绔子弟,或有着专制家庭的,三婶叫若芙探问她的口气时,她都不踌躇地拒绝了!

——在这里要装着一副虚伪的面孔见人,全没一点真性!他们的资产阶级的骄奢,残虐……的态度尤令人看不过,像那一次三叔的虐打车夫的事情……!唉!……听说年底若芙就出嫁的,这个略可言谈的人也不在这里,那么,自己整天被幽禁于这冰冷的家里,不把人闷死么?……她正伏在案上出神地想着,若芙和国贞的妻子笑嘻嘻地由外面走入来。

“恭喜你!莲姊!你今天有两重喜事呀!……”若芙走过来向她滑稽地揖了一揖,哈哈地笑了。

“真的,莲姑娘!你今天的喜信来了!”

“什么喜事呢?你们串通了来向我开玩笑呀!”她不得不装着笑脸。

“告诉你吧,莲姑娘!你的婚事又浮动了,不是开玩笑的。”年轻的国贞嫂很正经说——难道今天正月初一,也有媒婆到来求亲么?……她不好意思这样发问,只是狐疑着。

“这位姑爷是我们都看过的,也是近在咫尺的一个人!……”若芙再拍手笑了。

“不要尽拿着我玩开心啦,究竟是什么事呢?”她越觉得茫然。

“不要急死你了,等我说吧!就是住在我们楼下的那个姓金的客人!……”

“又哄人了,你这张嘴!”她心里突突地跳起来!她想,是那个林松卿么?怪不好看的!……

几天前楼下来了个南洋客人,说是国贞从前要好的同学。他叫金贤瑞,虽说是G城人,但自少就在南洋生长,还不曾回到祖国来的。这次是国贞特地叫他来A市三叔所创设的汽船行里当大写,因而寄居在这里的。听说他的英文程度很好,在新加坡的什么书院,读英文读到最高级的第九号了——我们南洋的侨胞,说起读英文的程度时老是把第几号排着的,可是国文却连半个也不懂!他家里没有什么人,只有个各营生计的兄长,和嫁了人的姊姊,父母哩,在两年前都死去了。

关于他的身世她是知道的,当若芙把这些话告诉她时,她亦对这陌生的客人起了身世飘零的同情之感!处在这样的家庭,他和她当然没有接触,晤谈的机会的,可是昨天她和若芙偶靠着街窗俯望行人,他也刚由行里回来,那副赤黑的脸孔衬着一个很厚很大的红唇,和遍身南洋特有的俗不可耐的风味映入她的眼帘时,她不禁对他没来由地憎恶起来!

因为她平时顶喜欢读C氏的一个长篇小说,把里面的人物都实际化起来,脑里留了很深刻的印象!所以看了这个客人以后,和若芙谈论及他的时候,就把他叫成林松卿——这小说里的南洋商人——了。

若芙说,早上三叔和婶婶讨论到她的婚姻问题,说她已经二十岁了,不能再事苛求而耽搁了!姓金的家世清白,没拘没束;性情忠实,本事又好……看来是她极适当的配偶了!叫婶婶要切实劝导她,劝她不要再希望嫁给那些浮滑的新学生,新青年了!姓金的家当虽不雄厚,但每月能够赚百多块钱的洋差事,一生衣食包可温饱的。……这头婚事断不能再放过了,她纵不愿意,三叔也要强迫执行!本来儿女婚事,是不用他们自己参加的!……

“好啦,莲姑娘!你贞哥哥说,姓金的一切他都深知,一定不会错误,包管姑娘终身是幸福的……”国贞嫂再咬着她的耳朵说,姓金的曾暗地看见她,说她漂亮极了!由国贞的介绍,他和她尽可以先谈谈心,见见面的!……

“……”

她再尝试着恋爱的把戏了!有了热望和急进的心理时,对对方总不致如何奢求,而易于满足的。全没有gentleman的态度的他,全没有时髦学生的气味的他,全没有贵公子,文士的丰采,温雅的他,……不要说较之四少和其宁有千万个不及,就连师玉那穿得很大方的西服装束也赶不上了!

——爱情和择偶总不应该以外表取人的!看他的性质,行动还不失为忠诚,谨厚的一个人,自己可以将就一点了!……她时时这样地对自己宽解着。但有一次她和他在国贞的书房里,很亲密地谈着,他那痴笑的黑脸送着厚厚的红唇向她颊边来时,林松卿的幻影很清楚地浮现在脑里,眼前更闪动着四少的醉人的面孔,和两片可爱的红唇,她茫然地拒绝了他,像逃般跑回自己房里来。

——自己这样聪明,伶俐,负有美人的称誉,能令男性迷醉在裙下的姑娘,却终于给这个情趣毫无,俗气满身的南洋土著所占有了么?……她也时时这样地对自己反问着,替自己痛惜着!但是,有什么法子呢?

“莲妹,会你的sweet heart去啦!快点……他已在我书房里了,你由后面走廊走去吧!……”国贞走入室来通告她。每次都是这样的,一有机会,他就叫姓金的上楼来到他房里,同时又通告她;自己却在书房外面站着,让他和她接谈,一面窥视外面可有什么动静,便可立刻示意给他俩。看来国贞对待朋友和妹子的热忱真可钦感,真是乐于成人之美的撮合者!

她连忙站起来,对镜掠了几下刘海,再把一张香粉纸搽着脸儿。

“不用装扮了,尽够漂亮死了!……还不快点去么!他等得急死啦!……”国贞嘻嘻地边看着她妆扮边笑着说。

“讨厌的贞哥哥!……”她红了脸向他了一眼。“问你,三叔们没晓得我们的事吧?他近来有向你说到关于我们的话吗?”

“横竖迟早都是他的人了,还禁止你们的晤谈做什么呢?……母亲和妹妹早知道你俩的秘密了!……”国贞哈哈地笑着。

“真的?她们怎么说呢?……”她停止搽粉的工作,睁着惊疑的眼光问他。

“自上天父亲喊阿金写信给他在南洋的兄长,报告他要和你订婚的话,一方面即是征求他哥哥同意的意思。这是他们老年人认为应该做的妥贴行为。一等他哥哥回信,便要拣日子文定了。……哈哈!你哥哥为你介绍的人总不会错吧?如何?不知阿金和你将来要怎样酬谢这个撮合者兼间谍的我呢?……”

“已经去信了么?我还没有听他说到呢?……”她有些呆住了!

——自己终身就这样决定了么——决定嫁给这个不晓得恋爱是什么,对人生全无相当的了解和意趣的洋行办事人么?……

——近来所以和他晤谈,也不过聊以解闷——聊以发泄自己那像是性的烦闷罢了!那里说得上恋爱呢?和这样的男性,连风俗人情,文化都不相同,完全蛮陌般的粗鄙男性接谈,没有一句不令人作呕,令人讨厌的,还有什么温馨,神采的情话绵绵呢?……把终身交给了他,无条件地交给了他,太不值得吧?太不值得吧?!……

——自己对恋爱也有相当的经验了,纵不能够找到最高理想的恋人,但相当的配偶最低也应该具有面貌清雅,思想和学识比自己高深或相等,对文艺略有嗜好的新青年等条件的。……不料苛求的结果是和意想相差得这末厉害!不料早日给他们——有可爱的资格的男性所竞争着的身心却给这个令人生厌的南洋客人占据了去!不料……!

一阵烦扰和痛悔袭上她的心头,愤慨,怆悲的滋味更使她落下泪来!她没有跟国贞去会姓金的勇气了!……

窗外的朝阳满含着生命力地发射它的光辉,这光辉由紧闭着的玻璃外射进房里,照着铁床的铜柱闪闪放射光芒。

经了几天来的烦扰和焦虑的她,这时虽躲在温软的钢丝床上的被窝里,但脸部灼热着,通身却冰冷地毫不觉得舒适的意味!她举起倦涩的眼睛望着朝阳的光辉,这光辉把她内心蕴蓄着的勇决精神完全恢复起来!

“莲姊!你今天又是不爽快吗?起身吃粥去啦!”若芙把晨妆打扮好了,一面洒着香水在才穿上身的新衣上,一面说。

“头痛得很哩!我要多睡一会,你先吃去吧!”她懒懒地回答后便翻身朝向床里面了。静听着若芙似乎抽开梳妆匣,再搽上些什么香粉之类的东西,才出去了。

——啊!可耻的女性,自甘堕落的女性!……你尽管时时刻刻在向外表妆饰,妆成红艳,嫩白的一团肉——灵魂是完全没有了——供异性的淫乐,玩弄……!啊啊!你自己满以为是高贵的时髦小姐呢,实际上连下流的卖淫妇还不如呀!……不要说你,就是那些女学生,女教员,女革命家……不也是孜孜于肉的装饰吗?只要能使她们脸上,身上增加一分可以取媚异性的艳丽!那么,她们便宁愿受了十分的困苦,艰难以求得!啊!……不要说她们,就是自己,自己过去不也是这样的一个堕落者么?不也是给现社会的资本劣根性所侵袭么?……

——啊,自己,自己现在真需要找求最后的决心,最后的出路了!恋爱于我是无望了,也觉得对它厌倦了!事业呢,在这样的社会,这样知识浅薄的我,更是绝望了!世界于我有什么可留恋呢?生存于我也可能没有意义了,假如还这样地活下去!……但是,懦怯地自杀了,寂寞地死亡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自己之所以会灰颓勇气,再跨入这卑污,黑暗的家庭,踏入这资产阶级的小姐生活的,不还是社会的一切害了我么?……鸥姊说的话真是洞见肺腑,她说,社会的一切制度不根本破除,我们人类是终于陷在苦恼的纠纷里的!……她想到这里,又把压在枕下的许女士的来信拿出来读着。

……时代的钟声把我们震醒了,从沉沉大梦中震醒起来了!经了这样的物质的压迫,生活的困苦,流连,精神的苦闷,屈伏……把我们梦想着的幽花样生存的理想打碎了,毁灭了!是一度幻灭,虚无的苦闷,意念,进而是现在醒觉,勇决的时候了!我们——我和他都有了相当的觉悟,不愿屈伏于社会的淫威下面,以求物质上安适的生存;也不愿避世高蹈,冷眼旁观了;——其实是不可能吧!……我们要崛起,要努力,要和同病相怜,有彻底觉悟的同志——同时是给现社会遗弃践踏的青年联合起来!推翻一切,破坏一切,干着真正伟大的革命事业!来呀,芷青!来呀,你这彷徨于歧途的青年,快点醒觉吧;勇决吧!……

“你说你已经被迫着和个情趣不投的买办阶级的南洋客人订婚,不久就要有家庭了。你是不愿意——万分的不愿意跟他过那无聊的小资产家庭的生活,在苦闷着茫无际涯的挣脱后的出路……。唉,过去的不要说它了,单讲现在:你若能真正觉悟,觉悟前途无限的曙光,觉悟根本救解自己,救解他人的方策,那么,你起,你起!你还是个有为的女青年,女志士!把你资产阶级的劣根性,态度,习惯……都抛弃了,让它遗留在你这再不能给你留恋的旧环境里,却把你的纯洁,猛烈,……的热情——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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