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四妾的丈夫还不及吗?……”其实全无感情还有悍妾,每年多病,每天躲在鸦片烟炕上的丈夫是没有什么好处的,不过没有丈夫的苦况,又非意想所可料到的!
“大嫂,目前爹爹的丧事要用很多的钱,这三几千块钱先给你收着,等往后生意上多赚了钱时,就如数拨还你的。”比她大了十几岁的叔叔冷冷地把五千块钱的存折交给她后就跑出去了,也不等她的回答。
两行清泪在她的眼中滴到抱在怀里的女儿头上去,她想:阿翁私己存下的二十多万块钱现金,完全是他们兄弟的囊中物了,还要挖苦我这笔的存金!昨天父亲的遗言便在今天违悖了!以后,以后……怎么靠他们过日子呢?自己丈夫份下的生意赚来的钱,镜花水月般只好看着不能拿到!孤儿寡妇是任人鱼肉了!……
牙牙学语的女儿,睁着巨大的黑眼珠看她的母亲,“娘!娘!”不断地叫着。
“啊啊!莲儿!你长大了才晓得你娘的苦况哩!……不知你往后的命运又是怎样?像你娘……!”清泪又继续地滴在若莲的稀薄的头发上!
“你假如是个男儿,我便有吐气的一日了!唉!……”她伤心时就这样地向着无知的女儿告诉。
她丈夫的先妻还买了个儿子,名叫国忠。她给娶过来做继母时,他已经十三岁了。染了富家子的恶习的国忠,自父亲死后就像脱了枝的败叶,再也不愿入学了。终日是弄舟、饲鸟,渐趋下流,近来他竟连鸦片烟也抽上了。麻雀牌也打得老练了,有时还跟了些年少的族叔们到A市的酒楼买醉去!
自然,年轻而成天躲在房里的继母是没有权威可干涉他的。有时他入到房里来叫声短促的“娘”时,是因为他在叔叔处拿来的钱不够用,而来向她勒索的。
“不给我也随你的便!不过郑姓的钱,半个也不能给入到他人袋里的!告诉你,你们母女是半文没份的!我大了时,家产不都是我手里的东西吗?”在继母箱子里拿不出钱来的国忠,总恨恨地向着满含清泪的她示威!
眼看着妯娌们的钻首饰和时髦的华服,而自己每月只有少数的说是生意上的利息的金钱,在出身是小家女的她,却也不舍得给这个强横无赖,不是亲生的儿子挥霍。
原来她是离S村数十里远的T城人;她的婚姻是她那当了一生的店员而不曾有过很多量的灿灿的黄金的父亲所主宰的。
“丈夫年纪大了这么多,而且还有了两三个妾侍和儿子;这样的填房是不容易做的。你就把女儿许给他吗?”父亲回来报告她的婚事已经订定了时,痛惜女儿的母亲哭着要取消婚约!
“我们辛苦了一世都看不见这样黄澄澄的金子,让女儿去享享福还不好么?……他们朱门富户,不是为了女儿的人物漂亮,要和我们攀亲么?”贪怯的父亲受了妻子的怨谤虽然不好过,但回头望那装在玻匣里的耀眼的定婚礼物,心花又在怒放,代女儿幻想着许多未来的幸福!
“我们母女,不,就只莲儿是郑家的亲骨肉,却不能得到丝毫的资产吗?要你这不知姓什么的外人才有份吗?……”她只有对着国忠的背影垂泪。实际上是真的如此的,这S村一带的风俗制度是骇异不过的,没有儿子的遗产是要给买来的螟蛉子所有,自己的女儿虽然是亲生的也不敢希冀瓜分其万分之一!
“恨只恨你怎不会变成男儿!……”若莲的“娘!娘!”的娇小的声音,有时也掩不了她母亲那受重创的心儿……
一九二三年的春天,若莲迎着她十六岁的少女成熟期了。生长在寒村的深闺里,每年只在村中演社戏的时候出来一次便给人们加上了美人的称号的她,生理和心理都跟着青春期发育起来。黑而大的些微嫌着突出的眼珠,浓而长的睫毛,耸直的鼻子,细小的口,还配着婀娜的身材。她自己有时也对镜自负,尤其是听了人家赞美她的时候。只是因为受了多病的父亲的遗传,肌肤就有点嫌太过黄瘦了。可是弱不胜衣的小姐态度,正是我们国人心眼中的美人儿呢。
不消说,她过去十五载的童年是在母亲的娇养中生长着的。凄冷的环境和自胎儿就受了母性的忧郁的遗传的她,先天后天都贻她以多愁善病的性质!
十岁那年,因为一病数日的缘故,把若莲看成自己生命般的大奶奶便不肯给她再入塾读书了。但是聪明的若莲现在却会写一手端正的字,也喜欢把小说里看不懂的字句抄出来,叫弟弟国贤去问学校里的教员。
说到她的弟弟呢,是在她五岁那年,大奶奶从一个落难的丐妇处买来做儿子的,买来和国忠平均遗产的。现在他已经也有十岁的年纪了,在村里的国民学校读书,读了三个年头还上二年级。
近十几年来,这滨海的小小的A市真变得天翻地覆了!开辟了几条马路,建筑了几座巍峨宏丽的洋房,跟着大商店、大公司也风起云涌,日盛一日。物质的文明,由几只汽船渐渐从海路运载来了。
影响所及,这些物质发达的传说,是由那条铁路运载到C城——经傍山临水的S村来。
曾经去过在南中国人眼中认为仙都的南洋群岛的叔婶们,他们虽然站不住在这个寒村的,一回到祖国来时都跑到略具文明都市的规模的A城住去。
他们几兄弟都在南洋经营商业,其实是在那里享福罢了。留着在家里守几座庞大的空房子的,就是死了丈夫没人提想的大奶奶和一儿一女。
国忠自娶了妻子之后更不把母亲放在眼里了。他仗着经理商业的美名——他们在有些做着南洋生意的分行在A市,终是在A市狂嫖豪赌,听说已经纳了个妓女做姨太了,却放着悍泼的妻子终日和婆婆闹意气!年纪已经算老了的大奶奶,便很想迁居来A市,一方可以监督监督行里的财产,他方亦想脱离这十余年来黑暗的牢狱!幸而今年三叔们因要和他的儿子国贞完姻,从南洋回来,大奶奶便跟他来A市居住了。
来了A市的隔年,大概是受了点潮流的激荡和女儿的多番请求吧,大奶奶终于聘请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吴女士,来家里教若莲读书和刺绣。
“我的甥女——我姊姊的女儿在W中学校里念书,她们明晚要演白话剧和歌舞来庆祝学校的五周年纪念。大奶奶!你们可曾看过新剧?明晚和若莲一同看看去吧!我来这里邀你们同去。”吴先生拿了三张入场券出来。
“我们总是不敢到大门口去的,真羞——敢到学校里去吗?多谢了!”囚惯了深闺的大奶奶来A市虽近一年,连半步不曾到外面逛去。
“怕什么?看看开眼界是好的。真有趣!女学生演的新剧。我的甥女是里面的主角哩!”
“娘!和吴先生同去还怕么?……”听完了女学生做戏,把若莲的好奇心鼓动了。
“那么,你和弟弟跟吴先生去吧,我却不想看。”
“先生!你的甥女叫什么名字?读什么书呢?”若莲顶喜欢的和羡慕的,就是市上那些举动活泼,风度新鲜的女学生。她想,能和她们做朋友就算好了。
“她么?她叫许慕鸥,是个很聪明的女学生。不是我夸口,A市的女生就只有她的才学最好。她和男生们一同读书,他们的第一名都给她夺去的。她爱好文学,报纸上时时都有她的文字。”
“令甥女几多岁了?还和男生一同读书么?”大奶奶露着惊异的眼光!
“近几年来,A市各中学都开女班了。男学校招收女生哩!这叫作男女同学。”吴先生向她解释。
“也有人送女儿去那里读书么?”
“怎么没有?现在的新女子还怕男人么?”吴先生虽上了年纪,但浅薄的妇女解放论她却非常赞同。
“娘!你看人家的女儿多么自由,我怎么连纯粹的女学校都不给我读书去呢?”
“啊哟!你哪比得上人家,快不要这样说了,在家里读不还是一样么?”大奶奶有时就嫌吴先生好把这样的话说给女儿听,把女儿听坏了!聘请吴先生来家里教书已给三叔们说了许多闲话了,给女儿入学校去还了得吗?自己的本意也是不赞同的。
秋尽冬来了,北风一天比一天刮得厉害了!一到晚上,虽然闹热的马路还是路灯灿烂,车马游龙,但除了暖裘大氅,深躲在汽车里或高楼大厦里的富者之外,一种萧条的凛冽却充满人间了!
若莲近来渐渐感到寂居楼上,对着喃喃念佛的母亲的家庭,有不少的苦闷了!
每晚上拥被对着灯光,听听外面在寒风里凄颤的卖杂食的叫卖声和悠然不绝的车铃声,时时莫名的郁闷便笼萦在她心上。那晚上剧场中的一切印象,便是她无聊赖时的追忆材料了!
近来许女士到她家里两次了,她把许多杂志类的书籍借给她,也和她谈讲许多她所未曾听过的言论。
时髦活泼的女学生的梦,她时时在做着,解放自己,谋自己自由的幻想也常常演着。她开始怀疑旧社会旧家庭的一切制度。
看着女儿忧郁的情形,和她的屡次带哭的请求,大奶奶的心也稍稍转移了,而最打动她的,还是当她泣诉自己的凄凉的命运时,吴先生的有力的譬解:
“大奶奶!可知我们这班全无知识的旧女子真可怜呢!自己终身的幸福都给父母一手包办,一手破坏了!现在呢!这些女学生们就不同了,自己选择配偶,不满意时还会离婚呢!”说起来吴先生夫妇也算是怨偶的!她丈夫是卑污无情的商人,现在已经死掉了。
“我自己的都不用说了!先生,我只担心莲儿将来的命运!……”眼看女儿一天大似一天,她也为女儿的婚姻问题一天烦闷一天!
“给她入学吧,等她自己恋爱个有才有貌的佳偶不好么?……”
这样的谈话不止一次了!从前怕女儿听坏了的吴先生的言论,现在大奶奶自己也很喜欢听了。不过她心里总怀疑着:“这样的新潮流是违背了古圣先生之道的!”她想,女儿由她去吧,时代不同了。譬如是自己年少时,就断没勇气这样做了。
她和她的弟弟——给有钱的姊夫抬举在A市的×商店做副经理的弟弟商量之后,才决定给女儿入学。幸而三叔已回南洋了,可以瞒过他。可是那只知赚钱而看了少数的女学生的片面不规矩行动的弟弟,却劝他的姊姊无论如何也不能给若莲入男女同学的W校,最好还是入纯粹是女生的学校。
会诵古文会吟唐诗的若莲,却毫不晓得一点普通科学。她托吴先生请求许女士在寒假内,教她一些算学和英文,预备明年入学的基础。
平素不大喜欢交结朋友的许女士,在短促的寒假里,竟和若莲半像师生半像朋友的,不知不觉就有点爱好了。
春天到了,红的绿的花草正点缀在宇宙间时,若莲迎着她十八岁的青春了!二月初旬的南国的春天,正是繁花如锦的全盛期,她近来常常感到一种无力的沉醉,有时却又感到一些无名的烦闷!
她的学生生活,跟着灿烂的春光一齐开展了!
经了许女士的介绍,她进了C教会创办的女子中学初中一年级。入学的时候,报了“芷青”的名字——许女士给她起的名字;同学们都“郑芷青,郑芷青”地很好听地把她叫着。
她入学的那一天,就得了同学们“美人儿”的称号!
“这次投考的新生中,只有高中部二年级的插班生××堪和她匹敌呀!真可爱!这个学期教授这两级的先生们真艳福不浅啊!……”几个教员在教务主任——最好搔首弄姿的宋师玉房里高谈阔论地批评学生时,齐称赞她的美丽!
年纪只有廿余岁——教员中算他顶年轻的宋先生,遇到其他的女学生时虽然勉强装作得威仪凛凛,但在芷青的面前,微笑总是浮现在他脸上的!
C教会在A市创办的这所女中学,有它过去三十余年的历史了。女学未发达时的A市只有它这一所,那是算是它的全盛期了。近十余年来,老是守着旧道德的校风大不受女学生的欢迎,差不多濒于落伍了!去年另聘了大学毕业的新教徒宋师玉来任教务主任之后,学校才算有些起色,不致给近年来春笋般勃发的A市女学所排挤。可是那班抱着《圣经》的老教徒们,和专洗杯盘外面的E国老处女的校长G,却对他的施行新政抱反感!
初次尝到女学生生活的芷青,虽然不像同学们的活泼伶俐,但顶喜欢修饰的上帝女儿们——每晚上做手工做到十一点钟十二点钟,把工钱积起来添制服装的虚荣者的习气,她却渐渐染到了,和同学们去过几次大公司后,她便敢于独自一个地从里面出出入入地买东西了!——A市女学生顶喜欢去的就是满目灿烂,一股洋货香扑鼻的大公司。夕阳西下的放学时间,总有不少的她们在里面徘徊着,观玩着——尤其是从青天白日旗挂上了A市的数月以来,妇女协会成立了,女学生的人数也增多了,街上跑来跑去,公司里出出入入的女学生真的增加了许多了!
逛逛马路,逛逛公司,都市的物质文明,给她以相当的诱惑了!
C教会的E国人真是难得,他——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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