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 - 最后的出路

作者: 冯铿55,944】字 目 录

—们本着主耶苏的博爱精神,把整千整万的洋金,汇到我们国来创办教育机关,建筑些含有English Style的洋房子做学校。不消说,和租了一两间湫隘昏黯的民房,便挂起市立、私立的招牌的学校比较起来,青年学生们望了望那含着诱惑性的堂皇高大的洋房,耸起在绿草如茵的运动场上,为精神身体两方面着想,总还是低着头儿合了眼睛,跟着叫主耶苏更为上算吧!

在伸出海港的一片地上,向马路的那一方,围了一带很高的垣墙,只有一个大门可以出入,里面是C教会男女学校的高楼大厦了。临海的那片草地上植满了高大的灌木,靠东一隅,便是花园——E国人和教徒们行乐的地方,遍植着那些不知名的西洋花木,和许多中国所特有的名卉异葩。在这里,向海面一望,对岸是苍黛参差的K山,亦是E国人所开辟的一个租界。廿年前只是人迹不到的荒山,现在山上山下,都点缀了许多西人的洋房子了,也成了A市民众惟一的游息的地方了。

这里虽然不及K山的别成一片乐土,但总算是世外桃源了——A市的市外桃源了。

这晚上,正是春风沉醉的三月杪的时候,绀红的晚霞衬着苍黛的K山,越显美丽,柔瀚的蓝得可以染指的海波上,翻飞着几只洁白的海鸥,和那往来如梭的小汽船,竞夸速率。如火如荼的玫瑰花,渐次成荫的绿树,白的楼房,楼上婉曼的琴音……这些,这些,把痴坐在小亭里的角落的芷青沉醉了。

一阵轻风发着海所特有的气味吹来,膝上那册英文课本再也看不下去了,一种软洋洋的感觉直扑上她的心和身!

——就要回家呀,多看一会儿景物罢!明天考不出也由他去了。英文也是宋先生考的,他若和昨天考算学时般……她想到这里,感得师玉对她的态度有点可疑,心上不觉跳了一阵!

“啊啦,真聪明,这次月考是你第一名了!连你平时顶讨厌的算学,也得到R了!”她的同级友陈巧娇,——顶好刺探同学和教员们的私事的,麻脸而好修饰的巧娇,露了一痕冷笑说:“宋先生往日就只用心教你一个!”

“那里的事?我的算学答题错了两个呢!你怎会知道?”她以为巧娇在骗她。

“谁和你开玩笑?宋先生亲把记分簿拿给我看的,……我们一同问他去!”巧娇又起了一层疑心!

师玉蓦地见芷青到房里来,欢笑在他脸上浮露了,但跟在后面的巧娇一踏入来时,他忙把笑收缩了去。

“先生!芷青说她的答题错了两个呢!怎么有一百满分?”声势汹汹的巧娇,准备着向宋先生进攻!他对芷青的态度也有几分看在眼里了。——“是C教会津贴他读大学的,他家里穷得很,从前母亲是在M牧师娘家里洗衣服过活的。……”她常常把这样的话告诉芷青。她想,有钱的姑娘一定瞧不起他的——对宋先生进行不遂的巧娇时刻在想向他复仇!

“哪里会错?你自己记错了吧?!”他态度镇静地把眼瞟着芷青,想引起她的醒悟。但全无经验的她还茫然不解。“明明是错了两条哩!我考完还把原稿对过书本的。”她这样说。

“把试卷拿来检看不就清楚了么?是先生查错还是你记错。”

“试卷已经交在校务室里了。”

“啊啦,先生!我明白了!……”试卷分明是叠在书架上,巧娇尖锐的眼光和几声冷笑把师玉着了急了,他亦把教务主任的尊严放出来!

“什么?!难道我会查错么?你们学生的分数真是要守秘密的,一给你们知道就发生纠纷了!……试卷就是在房里也不给你们看的,这是学校的定例。”

巧娇努歪着嘴和她出去了。

“柴美人!”他望着芷青的背影,又爱又恨地骂了这一句。他想,童稚的她还不懂得人情世故吧?自己进行的方式有些错了,有机会的时候要亲自向她表示一下才好。

一阵晚餐的铃声响着了。娇红的晚霞渐次褪了颜色,淡淡的暮霭笼罩着一切,啾啾的倦鸟的叫声,在树荫里不绝地喧噪着。芷青很想回家去的,她料着寂寞的母亲一定在家里等她!等她回去和弟弟围桌子用晚餐了。但她总是不舍得站起身来。

“芷青,你还在这儿贪恋着景物么?春光恼人,春晚的风光尤其令人沉醉啊!……”师玉忽然在背后跑来,幽幽地对她说。

“啊啊!是宋先生?!……你们不是都用着饭么?”没有和男性应接的经验的她,独自一个晤到了满脸堆着笑的宋先生时总觉得不自然,尤其是今晚上——猜出了他对她的情态不寻常以后,她心里跳动地局促着!

“他们都用饭哩。我看你一个在这里,就不想吃去了。……”师玉早看着她在园里的,因为巧娇尚未回家,和那猫般的阴柔而喜欢诈取学生们的东西的H监学也在园中,他只好远远地徘徊着。铃声一响,群众的肠胃都在工作时,他才假着说要出街,饭也不吃地跑到这里来了!她只红着脸低下头,想不出什么话来。

——他真的对自己有意思了!……呀!

早一点回家去便好了!达到相当年龄和看了不少的描写着恋爱的新小说的她,心里也充满好奇的尝试欲望。宋先生的尖滑的脸儿虽不见得怎样可爱,但大学毕业,洋服穿得大方,修饰得时髦匀整的青年男性,也给她以不少的诱惑!可是他家里既一点资产亦没有,又要叫洗衣妇作婆婆,这个无论如何是可耻的吧?做不到的吧?感觉敏锐的她,在这个时候便想及来日的问题。

“芷青!你昨天的算学答题是错了的,但你不会明白我的心么?……”急进的宋先生步步迫人了!主耶苏喊得比别个青年起劲,晤到女人老是低着头,以求C教会的西人们欢喜的他,在这暮霭苍茫中,春气磅礴里,对着眼前的羞怯娇慵的少女,可再也不能使他无动于衷了!

她仍是沉默,自己感着两颊像火烘般发热,很费气力地在一种高压的氛围中挣扎着!

“你们的英文明天要试验Lesson5和Lesson7,其他的你可以不用读呢!”

“……那么,先生,用不用give meaning呢?”她勉强略抬起头来。

“不用也可以的。你的英算赶不上你的国文程度,你的国文是很好的。下课的时候不妨把课本拿来我房里,等我多教你一点。”师生的恋爱关系,老是在补习时间内发生的,他想利用这个时间。

“怕先生不得空吧!”她渐渐有说话的力量了!

“哪里?你要就尽管来!我很希望你对这两个学科多注意一点。”他想,我的心里念你念得不得空是真的,你怎么不知道呢?……但他却没有说出来的勇气!

暮色渐渐把他俩深深地笼罩着。

“Good— bye!宋先生!”把书本拿在手里的她向他点了点头别去,她的小婢来找她了。

“可爱的娇美的小鸟!……”他还尽站着注视她那经暮色包围了的模糊的背影!

“莲儿!怎么这样晚才回来呢?不要太用功了!你看自己的脸儿,近来给晒得多么黑赭啊!”她缓回一刻时,大奶奶便很焦心地等着,却累得无辜的小婢跑来跑去地催促她。

“这几天刚考试着哩,所以下课后还要在校里温习。”她不好意思地答着。

“姑娘!成衣的那套绸衣裙制好了,他问你要配上什么颜色的花边呢?”女婢绛桃捧着一套花纹新鲜的衣裙问她。

除了星期日进礼拜堂要穿学校制服之外,C教会女学学生的日常服装是没有限制的。任你装扮着什么花样款式,任你有什么就穿戴什么,那些争奇斗艳的女学生,便把全生命都灌注于讲究衣饰上面去!害得虽在一地而禁限森严的男校员生们神魂颠倒,也造成素以平等为口号的她们对贫富的阶级特别地看得分明!

她自入学以来,第一步革新的便是衣饰的时髦。只要女儿喜欢的,母亲毫不吝惜地把雪白的花银来增长她的虚荣心,只要她一开口,便立即照办了。惹得顽劣的弟弟国贤红透了眼睛,不常回家的哥哥国忠也对她越抱反感!

“浅蓝色的,配上白花边吧。”她今晚上不像平时般把衣服踌躇研究了,心里像塞住什么东西般,懒懒地看了一下。吃了晚饭,便独坐在房里了。

——他的态度真令人胆怯,见了我老是笑迷迷地痴望着!……他是在勾引我么?不,他对我可算是温柔真挚的,由他今晚上的言动看来,他真是意识着我,爱恋着我呢!……同学中亦有几个很美丽的,怕比自己更美丽的,他怎么就只爱着我呢?……她感到脸上一阵温热,心房也卜卜地跳动起来!

她站起身来对镜凝视。

——羞红的双颊,流动的眼珠,柔蔼的睫毛……这样的容貌不见得不会动人,惹人爱恋呀?!她不觉顾影自怜,呆呆地站在镜子前面。

——要给我补习英算,怕也是他的策略吧?他真的在向自己这方面进行了!……啊,我要不要补习去呢?要,就不啻接受他的政策了!啊,不,还是不要理他吧!他不是我理想中的爱人,他没有钱。靠教会为生的人多着呢!失了E国人的欢心和信任,便不能继续地位的那样合着眼睛大喊救主的态度真是可耻,可笑也可怜!有真才实力的人,还要受这样的屈服吗?……未尝踏入社会,看了教徒们伪善的言动的她,对C宗教抱根本的憎恨!

——他与我的年龄也不相称哩,他不是已经廿四五岁的人么?礼拜堂里晤别的青年男学生好的活泼和浪漫的气概,已非在他那平滑的,刻上经验世故的痕迹的脸上所能找到了!……

——不过以初中一年级学生的我,能够给大学毕业生的他爱上,也可以算无憾了!自己未来的爱人——丈夫是学士哩!……宋先生那张装在镜框里的穿着和尚袄般和戴着四方帽子的他的大学毕业时的影片,确会使乳犬般的中学生死心塌地地倾慕着,——陈巧娇也是顶热切倾慕它之一个。

她脑根昏乱地从镜前转身倒在床上。

到宋先生房里补习与否和爱他不爱他的问题把她苦闷了一个整宵!到天明入学时还不能决断。

再过一天是星期日了,礼拜堂的悠徐的钟声把她们送进去做着像要打瞌睡般无兴味的礼拜。礼拜不单是非教徒们所最憎恶,就是那些喊救主喊得不大起劲的教徒们也感着讨厌的。可是平时被监视得不许相交一言,多看一眼的男女校学生,在这儿却能相聚一堂,謦欬相视,也给他们以欢乐的机缘——尤其是合着眼睛祈祷的时候,男女生的电子都在飞来飞去地交错着!只许自己和女教徒亲密地接触的E国老处女G,到后来也会觉出学生们这种暗通秋波的方法了。当着神圣的祈祷时间,她却眼睁睁地四面监察,意外飞来的限制把女生们吓得紧低着头,男生们也回睨它顾!在天的父一定会笑笑地赦去他的儿女们不虔诚的罪吧!

这一天,恰巧校长G姑娘病了,监押女学生们进礼拜堂的是H牧师娘、舍监和宋先生。

当喜剧开幕的时候,没有G姑娘——她们这些外国老处女(?)顶喜欢夸示自己处女的尊严和荣耀,老是叫中国人叫她们姑娘,不叫先生的——在旁监视的学生们都精神活跃,唧唧哝哝地细语着。H牧师娘是个耳朵有些聋和眼睛有些昏花的五十余岁的老女人,不消说她是笨若母猪的;宋先生呢,因为坐在较远的男性座位上,也观察不到的。

“嘻嘻!你看台上那个导唱的两只又摆开又拢住的手儿,就像巫婆般!……”和芷青同坐的一个非教徒的同学,看了台上那年轻的牧师的滑稽手势,笑得通身扑在她怀里。

“嘻嘻!你这小鬼老是引人发笑的!……”

“那第四列椅行从左边倒数来的那个男生真漂亮!……”

“嘻嘻!他在看你是哩!快打回电去罢!……嘻嘻!”

“烂舌根,他正看着你是真的,谁不晓得你是美人儿!?”

真是,芷青认得这个年岁与自己相仿佛,富有男性美的男学生老是注视着她!有一次在路上碰到他,他竟跟随着到她家门口来,今天又把她凝视得怪不好意思的。

唱完了赞歌,是寂静的祈祷时间了,当她的眼光无意中又和他的联成一直线时,他露着一列白齿在向她迷笑,她把发红了的脸孔连忙转过来。一瞥间,看见宋先生也正睁大眼睛把视线凝集在自己脸上,她以为他俩的秘密给他知道了,心头狂跳地在低下头去!

其实宋先生凝视她得出神,并不知道除自己外还有那个男学生在向她进攻。

礼拜完结了后是募捐。今天男座里恰巧派出那个男生,女座中也派出了一个女生。两个都归顺地捧着铜盘向人劝募。银毫和铜子的声音锵锵地作响,站在台上的牧师张着伪善的笑脸在观望,他每个星期日辛苦的目的,都在此锵锵声中赏到了。

芷青的座位在第一列,那个男生行向她身旁过时,特地把她的衣角擦着,还笑迷迷地看了她一下。可恨男性就不能够向女性募捐,不然,他定高捧铜盘跪在她脚下的!

喜剧结束了,男校先列队出门时,他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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