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 - 最后的出路

作者: 冯铿55,944】字 目 录

信任我么?……”他不大喜欢承认他还有母亲——年青时辛苦抚养儿子,到老了独在寒村里守着几间破屋子的母亲!他时常和她说得声泪俱下,说他是个无亲无戚的孤儿!除了M牧师夫妇之外,是世界上再没有人爱他的孤零者!

“你还有慈爱的母亲,我呢?一切都没有了!”他也曾这样的安慰她!当她听了他的诉苦后,也把自己凄凉的身世告诉他的时候。

“先生不还是有母亲么?怎不接她来A市一同居住呢?”

“她,她是我的继母,待我不好的!”因为要把伤感主义来博她的同情,他就不得不故意地说了违背良心的话了!

“向你说玩不得么?就要这样认真的?!”这时他那真挚的又气又恨的态度可使她感动了!“他也和我一样的可怜!以后不要难为他了。”她这样想着,同病相怜地装出笑脸来安慰他。

“以后求你不要说出这样刺人的话好么?芷青!你应该明白我的心呀!……”他想,是机会了!他看出她给自己克服了!

“芷青,你的婢子来找你呢!还不家去么?”这个时候外面有同学在喊她。

“就来了!”像舍不得般,她懒懒地抬起身来,把耳环依旧带上之后,便收拾起桌子上的练习簿和书本。红的夕阳已经落在窗外的树梢上了。她想,今天连算学都没有教了。

忆起早间他紧握住自己手儿的情形,她脸红红地和他点了点头便出去了。站在门外的小婢忙把书袋从她手中接过来。

每天下午放学后,她便到师玉房里这样地混了一小时左右的。这与其说是补习,无宁说是谈情吧?有时差不多练习簿都没有掀开,书本都没有由书袋里拿出来也有过的。这不单是宋先生不想教,就是求知欲很强的芷青,也懒得听那枯燥无味的方程式的代数学了!不过漂亮时髦的英语,她却时时叫他口授给她。

他俩这样露骨地言动不只引到巧娇刻骨的拓愤,就是同学和教员们也都看不过去的!不过芷青有的是钱,H牧师娘方面既送了不少的东西,同学方面她也曾馈送了许多由南洋带来的特有的妆饰品。所以另住在一座楼房里的校长G姑娘还不知道的。

他和她的恋爱到现在可说是达到了相当的程度了。懦怯的他虽然尽望着她那两片小巧的唇儿还不敢加以侵犯,可是她那对纤小的手儿,就不知道给他紧握了几多次了!最后的通牒他也曾经发出了,可是果决力薄弱的她,总不能有所答覆!她近来尝到恋爱的苦杯了!

她极想把这难决的问题向许女士申诉,要求她的帮助的。然而许女士算是她的畏友,她觉得向她说出嫌师玉不是富人的理由不能充分,也感到自己心理的卑鄙,总不敢向她说出来。

薰风把炎暑送将来了,校园里那株荔枝树上的果实红得醉人。周围的榕树——岭南所特有的树——也浓荫如盖,树上的蝉儿更吵得人软软思睡。这时,学校正在忙着举行放假的考试了。

“这里真凉哩,师玉先生!”在树荫里的亭子上吃点心的她,看他来了就站起身来。

“你真晓的享福,连午餐都拿来这么凉快的地方吃!”回头看前后没人,他忙走上去把她那只握住箸子的手儿捏住。“这两天你为什么不到我房里来?真把我闷死了!”他尽抚摸着她那覆在短袖下的一段柔婉的腕臂。姑娘们用的红牙箸子配着莹白的肉臂,真是娇艳可爱!他想,能够把这个当午餐吃下就痛快啦!

单薄的印花纱的上衣几乎把裹在里面的肉体透漏出来。他眼里放射着情欲的火光,尽望得她有些骇怕起来!

“放松手,我要吃东西啊!”她连忙挣脱了。“×告诉我,说巧娇把我补习的事情和校长说了哩!我不想再去你房子里了!”

“真的么?……但补习并不是坏事啊!”他说后,忙把脸上惊慌的表情收敛了。

“管它是坏事不是!不过名誉是要紧的!我们以后晤到的时候放尊重些罢!”看了他那种怕给C教会的执事们不信任而不得饭吃的恐慌情形,她厌恶起他了!她想,浣玉说的不错!“他既然不算是你恋爱的对象,那还是早点不理他好吧!”尽迷恋着和男性周旋,这心理自己要解除才好的!

“我要温习书去了……”她走来喊那呆坐在荔枝树下的小婢把点心收拾了家去!自己亦跑向讲室里去了。

“怎么她今天突地改变了态度呢?!……”他想到她若不能为自己所有,同时C教会的饭碗也要摔破时,他几乎流下泪了!

“——没怪近来校长G在朝会晚会中总不曾请我祈祷——平时是非我不行的!她以为我犯了罪吧?……她对我的脸色亦不大好看!啊啊!……”他近来常常抱怨上帝,恨他不给他些富人所特有的东西!他眼看着这娇美的小鸟从绿荫中飞去了——在自己手里挣脱着跑去了,他真痛心!

过几天,学校放假了。她终于没到宋先生房里去便收拾起校里的用具回家了!

行散学礼那天,校长G起来致训词时,她说:“现在你们中国的青年男女,染到极不好的自由恋爱了!我们西国人都有相当的学识的,还会惹了些越轨的事情呢,你们都是程度幼稚,不晓得交际的,更不可有这等事情!……以后希望你们——教员和学生——都要守规矩,若一经发觉,是要严重处分的!……”她说完向宋先生望了一望才走下台去。卫道的牧师、教员们啪啪的是一阵鼓掌声,同学们向宋先生望了一眼后又看着芷青!隔着两排椅子的巧娇,还特地转过头来向她冷笑着!

胆怯的她只是又气又急地低了头,不敢即刻跑出礼堂来。一方只想象着师玉那红了脸局促的情形!

散了会她便一溜烟跑回家里去了。平时顶好参加开会的她,这下午的全校同乐会她也不去了。她想到不能和他握手话别时也觉惆怅不堪!在家里闷坐了几天之后便渴想着要晤他,和他像过去般谈笑着!但无论如何,她总没有找他去的勇气和决心!

她刚午睡醒来时,几个同学和她要好点的同级友浣玉跑来她家里找她坐谈。

“你怎么那下午不到会呢?……”

“是的,你怎么不去?我们都等着你做级代表哩!”叫华如容的级友说。

“我那下午头痛啦,母亲不肯给我出门。”

“哈哈!看你这张嘴,尽骗人!宋先生在等你哩!……”一个同学大声地笑了。

“说得对!”她们都拍手表同情。

“啊啦!你们都不是人!看见鬼呀!……”她把手中的荔枝核子掷着她们,她们也把香蕉皮和花生壳打她,大家嘻嘻哈哈地笑闹着!

“不要顽啦!来人家里这样吵闹,全没点顾忌!给她娘听着,以为女儿姘上了宋先生呢!”浣玉说完自己撑不住笑了。

“玉姊!啊啦!连你都欺负着我啊!……”她急得红了脸了。

“不用瞒我们吧!宋先生几时来向你娘转向你求亲的?”一个同学掩着口笑说。

“哪有这样的事?啊哟!谁说的?……”

“还秘密着么?我们会凑上一份贺礼的,赶快公开吧!……”

“你们都是联合着来寻我的开心的!啊!”

“真的没有这样的事么?巧娇说你们俩是恋爱着的,因为你娘嫌他是穷人,把你俩的好事作梗了。……嘻嘻!恋爱是不可把金钱看成条件的,是不是?……”一个同学嘲笑地说。

“巧娇说她自己是你的情敌呢!哈哈!”如容说。

“她真会造谣!冤屈死人了!……”她急得几乎流下泪来。

“不要生气!我们说着玩的呀!……”

楼梯上一阵脚步声。吃了素和念佛的大奶奶近来渐渐肥胖了,她很费力地把那对小脚抬着体重,一步步地运上楼来。

“回去吧!”她们坐在大奶奶的面前,把有说有笑的玩软都收敛了,不一会便告辞了。

送她们出门口来时,浣玉让她们先走了几步,拉着她再跨入门限来。

“芷青!你的名誉给巧娇破坏得很不好听!同学们都背地议论着你哩!……宋先生也给辞退了,你知道吗?他为你弄得真可怜,究竟你爱他不爱呢?昨天他刚去校里收拾行李,晤到了我,就把这信儿托我转给你。他说,他不再见你一面是不愿离开A市的,他叫你……啊,信里写着了,你自己看罢!……”浣玉一口气说着,从袋里掏出一封淡绿色封面的信纸给她。她茫然地呆视着浣玉,把颤动的手接了过来。

“究竟,你对他感到爱吗?看他真为你苦闷着呢!啊……”

“浣玉,说什么秘密话儿呀?还不出来?”她们回头不见了她,在巷口大声地喊着。

“就来啦!我忘记带了手巾儿呢。”浣玉大声答着,再拍着她的肩上道,“我要去了,放出点勇决来,芷青!……他叫你无论如何,要晤他一下的。……再会!”她跨出门限来。

“啊!玉姊!我……我……谢谢你!但是我怎样?……”她心里剧烈地跳动着,拉着浣玉的手,有生以来就不曾受过这样的激刺的。

“我闲暇的时候再来谈,再会吧!”浣玉打起伞儿出去了。

“红娘姐!你们的事我都听着了!嘻嘻!”赋有像巧娇般喜欢探人家隐事的如容,站在门外的角落偷听。

“啊啦!你这个人真不道德,不许你说给他人知道呀!小鬼头!”浣玉半央告半责骂她。

“自然的。不过以后的事,你不许瞒过我!”

“也好。你这小鬼,真的不许你说呀!给她娘知道了糟了。那样守故的老太婆,怕会停止她继续入学的!……”她俩连忙赶上站在街上等着的她们,一同去了。

芷青跑入房里,把房门关上时,呆站了一会便倒在床上,把信儿摸了出来。她手颤心跳地,抬头偶而望着对面的镜子里,自己也觉得脸上有些异样了!

淡绿色的信封和淡红色的信笺诱惑着她,她没有读完就流下泪来了!

他信里述说他是如何的爱她——自入学试验那一天,他走过来接她的卷子那一瞬间就爱上她了。如何的为她神魂颠倒,不顾一切!说她是他一生的生活力——一生所最深刻的嵌印在他心上的女性。如何的终身不会忘记这一次的遇合,如何的愿把生命来做代价,只要她接纳他的爱,为他所有!……又说,没有她,不能为她所爱时,便如何的苦闷,如何的消沉!……又说他可以恳求那个大学校长介绍他去美国做工读学生,数年以后,博得个头衔回来,才和她结百年之欢。他也知道一直高可齐天的贫富之壁隔着他俩,轻易越不过的。不过有了M. A.或B.A.的外国招牌时,就不怕这道墙不会崩倒了。……又说他已为她牺牲,致受G校长和几个牧师们的辱骂!A市是站不住了——A市的C教会是再站不住了!恰巧一个在南洋的朋友来,和聘他去那边当小学校长,他只得答应了。待来年一有机会,才出洋留学。他本来是舍不得离她远去的,但有什么法子呢?……他还说,这几天在学校搬出来后,住在她家附近的旅馆中。他像失了魂般,每天晚上都在她门口跑过三四次,想晤见她和亲手交这信给她的,可是失望了。他的行期就在这两三天,船票都买好了。只要在C海岸上晤她一面之后,他便离开祖国远去了。……他最后还说,无论如何,他非晤见她或得到她的回信,是不愿意离开A市的,不愿意寂然远去的。作算她不爱他,不愿为他所有,也要再给他以最后的晤面,明白解决!……

在信末,他还再三恳求她,在明天早上八点钟的时候,不论怎样(就看师生的交谊上吧),要应许他的请求——到C海岸去晤他的请求,他像祷求上帝一般地祷求着!

在信末,他还写上一句:“我以全生命爱着的芷青!”

世间还再有什么东西能够比第一次的伤感的情书更会感动着处女的心呢?……

她流着泪读了两遍,全个的身和心都好似掉落在浩无底岸的汪洋中!她哭了,不能再读下去了,只伏在枕下昏昏地啜泣着!

像振作不起神经般,一切的前因后果,情爱,恋慕……在她脑里只是模糊,惝恍,闪烁。她只有哭——像悲哀又像冤抑,又像烦恼和悔恨地哭,只昏然,昏然……!

不用说晚饭她是吃不下咽了,而红肿的双眼亦瞒不过了母亲。

“我,我肚子疼呢!……”她看见娘站在床前,像孩子无端给人家打后,走去躲在母亲怀里般,心里越加冤抑和悲痛地哭了出来!

全不知道女儿的幽哀的大奶奶,只有垂着泪一面指点女婢们煮开水,拿万金油,请医生,一面不住地为她按摩着肚子。

有着两撇须胡子和留长指甲的中医生把她诊察后,莫明其妙地只说是气逆不调,没甚病象。开了几味和平的药方便回去了。

偷跑出去和邻童耍得满脸是汗的弟弟,回来后晚上只一个人静寂地吃着晚饭。

她半夜里醒转来时,明天要去晤他与否的问题在她脑里腾跃了许久!

开始,她描想着晤他的情形,在他怀中哭倒地说她也像他爱自己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