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 - 最后的出路

作者: 冯铿55,944】字 目 录

己般爱着他,叫他放心,……但想到他那像猎犬追逐目的物的眼光是注视着自己,和倒在那样的男性怀里为他占有时,她不觉心里起了一阵悚惧的跳动!——像破坏了处女的纯洁和尊严的悚惧!

再想到这样轻易地就把终身许给了他——没有征求母亲的许可,叔叔们的同意就许给了他,在自己如何办得到呢?向娘说明吧?但自己在她面前就像两三岁小孩般撒娇地,怎开得口说:娘,我已经择上了爱人了——择上一个穷而是教徒的教员了呢?……这是,是无论如何都开口不得的啊!太把女儿的身份降低了!太把处女的尊严毁坏了!……何况自己只有这点年纪,来日方长呢,忙什么?……

“自己究竟是爱他了么!……”理智突然抬起头来,她把自己问住了,只是纷扰了一阵的结果,她觉得宋先生的可爱和不可爱的程度刚成正比!

开了电灯,她把来信重新抽出来伏枕读着。

过了青年期,但头发梳得光可鉴人,脸上老是露着一痕痴滑的笑意的宋先生,像站在床前在向她招手!

“芷青,你是我的,你的纤手不是给我握过了么?来,你的柔唇让我来吮吸着呀!……”浮着可怕的男性的凶光的他的眼睛,闪烁不定,他把她从床里紧挟起在怀中!

她想挣扎,但吓得一丝气力都没有了。动弹不得!

“我是爱你的!你松,你放松手罢……!”

“哈哈!你爱我么?……哈哈!你这可爱的小鸟!可恨的小妖!”

她昏然地死般没有感觉!

迷恍,迷恍……昏迷中自己像站在海滨,他牵着她的手儿跑上汽船的扶梯。下望滔滔的海水使她心寒,她忽然想起母亲来!

“我不去了,我不去了!……我的娘呢?!……”她哭着,紧攀了扶梯的铁杠不愿再跑上去!

“由得你不去吗?跑!”在梯上面的他变成了恶魔般,命令式的厉声叱着!

“哎唷!……唷……”全身像收缩了一下,又渐渐地松放了!她一手只紧紧地攀着汽船下面的缒着锚的铁链子!

在海里只是跟着海波飘荡!飘荡!……

渐渐地像安定一些,又感觉手中握着的似乎在软化着!……

“原来握着的是枕头的边缘!呃!……”

掉在枕边的信笺给眼泪湿透了!心里还不住地跳动着!

从噩梦中醒来的她,一直苦闷着到天亮。

夏天的朝霞投射在床前的窗幕幔上,大奶奶站在她帐前了。

“莲儿,怎样了?好点吗?娘痛的!……唉!”没有足音的母亲把她吓了一跳,忙把枕上的信笺压在枕下面。

“好了。娘!我要吃粥呢。”她转过身来。

“静卧多一天罢,不要起身!真是佛祖保佑呀!把娘吓煞了!昨晚上。”大奶奶伸手按着她的额。“还是李医师的方儿神效。你们这些新学生,还反对中医啦!……粥就来吃。……绛桃,打脸水来!”

接着厅上是大奶奶喃喃念佛的声音,檀木香由外面飞进她的房里。

自鸣钟在厅上响了七下,把她那捧着粥吃的手儿颤动起来!

——现在是去不得了,她肯给我出门么?……她像有了可以卸责的原因,自己向着自己宽慰着,踌躇着。

——不如写几个字给他吧!……可是怎样写法呢?说爱他么?……不爱他么?……写好了叫谁拿给他呢?……啊,绛桃认得他的……她心房跳动地叫着绛桃。

“什么?姑娘!”很忠挚而有些呆傻的绛桃跑入来。

“你晓得C海岸的地方么?在H马路尽头的海岸。”她向她望了一会,还没有委决。

“晓得的,姑娘!那儿也像你们学校一般,望得着K山哩。”

“那么,书桌上那本信笺和抽屉里的墨水笔拿来给我!”她放下粥不吃了。

“师玉先生!来信谨悉。先生错爱及青,青非不知也!此心耿耿,可质天日,惟青上有老母,殊不能于仓猝间以终身相托。极望先生谅之!先生此去,前程无限,请勿以青为念!青本应亲往送行,再图一晤!惟卧病在床,步履为艰!只有魂随笺往,憾何如也?他日先生将如愿以偿,海外归来,为学术界放一异彩,则青之所盼祷耳!心酒身遥,不尽欲言!前途珍重!珍重前途!青上。”

她把这信写好,看了又看,改撺了又改撺,终于封入信封里了。但她只是没有付出的勇气!

——这样地淡淡地一笔勾销,是表示不爱他了!……啊!太对不住他吧?但是……她只有流着泪!

“姑娘!要寄信么?寄往C海岸给谁呢?”绛桃诧愕地睁大眼睛,见她哭着。

“不!没有事,你出去罢!”

——另写一封吧?对他略略地表示一点爱意吧?太对不住他了!……

——索性把真相告诉他吧!自己对他不能说完全没有爱啊!……

她只有握着两封信儿,又焦急又苦闷地推了一个钟头!

“当,当……”外面的自鸣钟敲着八下了!

“完了!宋先生,师玉先生!是我对不住你了!呵呵!但是我的娘……你不要怨恨我啊!……”她重新捧着那封信痛哭起来!她恨自己太没勇气了,自己的矛盾的心情太使自己难堪了,太薄弱了!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过了几天,她的一个表姊——大舅舅的女儿到她家里来居住,想度过了暑假之后和她一同入学校的。

有了女伴,和怕泄露了秘密的缘故,她渐渐地把对师玉的苦闷心情淡散了。他的来信和自己那封没有寄出的都锁在自己的小箱子里,夜里不再会把它拿出来一边读一边哭了。

是酷暑已临的五月天气了,蝉声很悠扬地飘荡在绿叶阴中,更悠扬地吹得在农忙期间内的村夫村妇们,恨不得躺在幽凉的榕树下,软软地睡午觉。

在都会,季度的更移虽不能给沉醉在纷扰里的人们以鲜明的感觉。可是热烈的太阳高照在马路上时,一般行人和蜷伏在狭窄的楼房里的人们,却很尖锐地感到夏天的烦厌了。

看了几本小说,和表姊谈了几次无聊的对话之后,她又是闷恹恹地不快着!尝过自由浪漫的学校生活的她,放假不上十天,便在家里躲得抑郁不堪了!恰巧许女士又病了,不能来和她坐谈。自放假以来就不曾晤着她,绛桃两次去找她,她都没有在家里,芷青怀疑着许女士对她有些冷淡的样子了!

这天,浣玉和如容来和她商量——商量下学期要转到什么学校去。

看着浣玉,她猛然间又想起宋先生来!她知道浣玉的哥哥和他认识,很想在她口中得到关于他的消息。但自己的卑怯态度怕给她知道——无责任的对他没有相当表示的勇气还是不要给她知道的好,她只红着脸不敢先向她提起。

“你当然再进不得C教会女学了。就是我们,也给那些圣经念得头昏了。而况下面喊着要收回教育权,打倒教会学校呢!下学期一定转学了。”浣玉说。因为和如容同来,她亦没有向芷青说起别的问题。

商量的结果就是她们四个——同着表姊——都要转到许女士的校里。她们三个插进初中二年级,表姊却投考它的后期小学一年级。

因为W校的学制是秋季始业的,她插上二年级就算超上一学期的功课了。国文是没有问题的,只是漏读了一学期的英算课本,要插上二年级是很困难的吧!

“啊啦!玉姊!我替你们介绍一位品学兼优的朋友——同时也做得我们先生的朋友!”她想再请许女士来教她和她们。

落了几天的滂沱大雨,把炎暑变成了轻凉的初秋一般。真是一雨成秋了,在这岭南的A市。

昨夜给狂雨吵醒的她,在凉凉的感觉中再也睡不着了。她扭开电灯来读着小说,可是砰急的雨声总把她的注意力扰乱。放下书本,她转过身来,看着睡在床里边的表姐正死人般醉卧着,身子紧紧地卷在洋毡里。

表姊的名字叫李碧君,是个年纪已有十九岁的、温存的城内姑娘。她整天不大开口,只有默默地做着很精致的活计和看些才子佳人的弹词。

她也是在十岁时便死了父亲,跟着母亲祖母们寂静地过活着。今年已定了夫家了。未婚夫是个中学生,硬迫碧君的母亲要给她入学,不然他就要提出异议。慌得一无所知的大妗母忙把女儿送到A市姑娘家来。

芷青想,表姊真有些傻气呢!那天因为母亲和大妗母诉说她未婚夫强迫她入学校的事,她竟自哭了!还说她一定不入学校里,她看不惯那些聪明伶俐的A市女学生,她不敢入校里与她们为伍!

——她还不晓得入学的必要吧?也不晓得学校的群众生活,比在家里蜷伏着快活得许多吧?她这样想了时,不觉暗笑表姊的没见识。

——听说她丈夫是个中学生,但不知是怎样的一个人?她这样衣饰不会时髦,思想落后的女子,怕将来难合他的意吧?!……她由表姊的未婚夫联想到那个在礼拜堂里向她传情的男学生,更由他联想起宋师玉来!她像给下意识冲动般跳起身子,从箱子里把他的来信拿出来读着。

——他这个时候一定在南洋了,在异国了,远了!远了!……他还念着我么?……自己分明太对不住他了……呵呵!

但是……!近来很容易便流下的眼泪又掉在她两颊上,掉在枕上!

——虽然自己太没勇气,但亦是事势使然的,你莫怨我呀!……她感到自己心理矛盾的苦闷!

她反复着流泪到天亮。睁开涩滞的眼睛看时,雨后灰色的天空,像要压下来般浮现在窗外。

吃了早饭,她无情无绪地凭栏望着淅淅不断的雨丝,心里的纷茫迷乱正像它一般无从排遣,园里那株白蔷薇花,一朵朵都给雨点打得翻不过身来;那角落的芭蕉叶,却青阔得可爱可怜!

“这样的雨天,她们怕不来补习吧?”她像叹气般说着。回头望那沉寂的表姊,正默默地低头绣着红艳的花朵。娘呢,在厅上喃喃地念佛。

“表姊,不要用工了,天气这样暗沉沉的,可不要看坏了眼睛啦!”

“横竖都是没事做的。亦不见得如何黑暗哩。”表姊静穆的脸上浮出一丝笑意。

“她们不来了吧?鸥姊亦没来?!”

“……”

“……”

“砰,砰……”她听着有打门的声音,小婢慌忙跑下楼去开门。她由楼上望见许女士撑着雨珠点滴的伞儿闪入门来。

“啊哟,鸥姊!这样的雨,我以为不来了哩!……”她和表姊都跑到楼梯迎接她。

“雨中跑路才觉有趣哩!……”近来脸上老是浮现着沉黯的色彩,不是从前般有生气的许女士,淋得通身都湿透了!裙子上也给溅上许多污泥!她像跑了许多路程般,很疲倦地颓然坐在椅子上苦笑着。

“这时外面的雨不很大吧?你怎会淋得这样湿?”芷青忙跑去箱子里拿衣服来给她换上。

“不用换,就这样等它自己干吧!……我自早上六点多钟跑到现在,怕有三点钟了吧!?”

“怎好不换呢?湿衣穿了会生病的……”

“你到朋友那儿去么?”

“不妨的,生病也好,不想换!”许女士的性格有时就很神秘,惹得碧君时时怀疑着她。

“外衣不换就换衬衣吧!都湿透了!还不快点!”芷青很诚恳地催她换。

勉强换了衣服后的许女士,只默默地坐着,不像从前那样的谈吐风生了。她把怀里一卷书信似的东西摸出来,静静地看着,有时皱眉,有时微笑!

芷青不敢站近去看它里面是说些什么,她只问:“鸥姊,你看什么呢?”

“是信,朋友寄的。”

——她的那一个朋友呢?也时时都有这么大的一束书信寄给她?怕不是情书么?……她想到这里,不觉心上跳动起来!

——她定有了爱人啦!她的男同学男教员那么多。……而且她的才名在A市方面是谁都晓得的,定有很多人向她求爱吧?

……自己将来到W校读书,又不知会遇到怎么样的男性呢!?……她呆呆地痴想,想得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偷眼看表姊时,她正低头绣着花儿呢。

——她有学校,亦有家里,怎么通信要向我这里转交呢?……她又想起许女士近来有些信由她代为转收。像很秘密般,时时嘱咐自己不要给大奶奶知道,我要好好地为她代收,待她来时交还她。

——她一定是在爱河里沉溺的!真可羡慕啊!……师玉的幻象浮上她的心头。她想到自己不完整的恋爱时,眼泪快要滴下了!连忙跑到走栏上去。

浣玉和如容终于没有来,许女士只教了碧君些功课和教芷青一些故事。

许女士很爱芷青的对文学有嗜好,有点天才,她时时把一些文学的书籍借给她看,亦时时讲些关于文艺的谈论给她听。

雨一直下到下午才停止了,灰黯的天空透露出一些晴意来。

她不给许女士回家,要她晚上宿在这里谈谈。她略一踌躇后便答应了。不知为了什么,许女士近来觉得对俗气满身的父亲,和只晓得每个早上机械地到机关办事去的哥哥都特别讨厌!妈妈呢!亦不是从前般可亲了!

芷青和她在家园里踱着,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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