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 - 最后的出路

作者: 冯铿55,944】字 目 录

地上的水珠湿透了她们的鞋儿。阳光像一丝丝般,从云里透射出来,照得因风摇动的荷叶上的雨珠,滚来滚去地闪闪耀眼。

“啊!这朵白莲花真可爱!折下来给我转送给朋友好么?……”许女士拍着手说。

“你喜欢就折下吧!送给那个朋友呢?”

“……”许女士默默地敛了笑容,忧郁地对着它若有所思!

空前的“五卅”惨案的消息在沪上传到A市来后,这几天革命的空气真是弥漫了全市了!

全市的比较有些知识的民众都紧张着!尤其激昂奋发的便是年来处于军阀压迫之下,不敢喘息,而现在挥扬着青天白日旗,热烈地从事革命工作的青年学生了!

芷青自昨天不见许女士来教她们,又听外面那种骚动的情形,更加骇怪起来!有了平时对时局全不关心,看报只看第三版和报屁股的女学生们的通病的她,只担心着是政局有什么变动!更吓得毫无见识的大奶奶取闭关主义,关起门来不肯给国贤到邻家玩去!

“我们中国的学生和工人,在上海给英国人开枪打死,死了百多人哩!说是因为演说致祸的!你知道么?……”如容一入门来就向她这样说。

“阿弥陀佛!……怎么会死掉这么多性命呢?……唉!……”大奶奶两肩一抽搐的,连忙宣起佛号来。

“有这样的事?!……啊!现在怎样对付英国人呢?”芷青也吓了一跳!

“打仗是干不来的!你想我们这个老中国,挡得住他们洋鬼子的新式枪炮吗?……”给教会学校所宣传过来的中国学生,只知道外国人的神圣不可侵犯,没有所谓反抗的!

“那么,就这样地白白给他们杀掉,不想一些抵抗的法子吗?”

“想是想的。现在各界不是都组织了什么外交后援会,宣传队,英日经济绝交会吗?不过眼看又要像‘五四’那时般,查劣货查得发大财来!哼!结局呢,还不是以不了了之?……发财得名的去了,死的算是白死了!你看政府能干涉得好效果出来么?尤其是这样的民众,真是G姑娘说的:‘你们中国人只有三分钟热度!’能够坚持,努力么?大家借此出出风头,赚几个钱也就算了。”一知半解的如容总算比小姐式的芷青有见识一点,她亦会发这样对时局不平的牢骚,惹得大奶奶只是念着佛号,芷青只是摇头!

“那么,在A市没有什么变故罢?真把娘和我担心得很!昨天听绛桃说,街上一阵子尽是些学生和工人,撑着旗在喊说杀死人呢!真摸不着头脑,以为是打仗呢!下午又听着外面呐喊着,打鼓敲锣,真不知是为了什么!……”她说到这里笑出来了!“娘还预备着要回乡里去呢,东西看看,就要收拾起来了,如果不是你到来……”她说后全室都笑了。

“可不是?阿弥陀佛!现在的天年不好,动不动就人命交关,……不是容姑娘你有消息,我只得使人问我的弟弟去呢。”

“娘总是不肯给人家到街上去的,困守在屋里,连外间翻了天都不明白哩!”

“真的,往外面多逛逛就多见识见识啦!”

“啊哟!读了书就想逛街了,不逛街就和我淘气,真和弟弟一般!”大奶奶笑着。

“玉姊怎不和你一道来?”

“她病呢!叫我们尽读下去,不用等她。……鸥姊呢?亦没来?”

“她又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昨天就没有来了!”

“我们一同找她去吧!顺便看看街上的情形。”她邀如容一同出街。

“等多几天不好么?街上热哄哄的,看吓着啦!真是淘气。”大奶奶只摇着头。

她叫绛桃把辫子另编后,轻轻地搽上一层薄粉,再把剪刀把额前的刘海掠齐着。爱美的她,每次出街总是这样耽耽搁搁地修饰。

换好了衣裙,她再在照身镜里照了几照。自己觉得今天这套淡碧色的纱衫裙,配上了白色的花边真合自己的丰韵!

自学校放假后还不曾出过街的她,今天很高兴地在镜里把自己照了又照!

“真是美人儿啦!不怪人家说你美,连我都给你迷醉了!……”站在旁边看她修饰的如容看得呆了,不觉赞叹起来!

“烂你的嘴!谁说我呢?”她感到可夸地笑着。拿了柄淡红色的阳伞遮在手里。

“有人说就是了。走罢!”

“不,你不说出议论我的人的姓名来时,我不和你去了。”自己略有可以抱负色艺,自己就越喜欢听人家的称赞——尤其是和异性交际很少的她。

“我的四哥哥。你不要生气!……”如容很狡猾地笑着。

“啊哟!他怎会知道我……?”她不觉脸上罩了一层红晕,要想问她个彻底,但又不好意思说出来!

“怎会不知道?你的艳名全A市谁都知道的!嘻嘻!……”如容像洞悉她的心理般,专要和她开玩笑。

“你这个鬼头!说话总是不老实的!……”她把伞柄敲着她的肩。她俩一同出门去了。

“同你讲罢:有一次星期日,我们由校里排着队跑到礼拜堂,在路上给我哥哥遇见了。”如容敛了笑容很正经地说。

“他怎么就在人丛中看见我呢?”她竭力在追想着是那一次,晤着那一样的男性?

“你不是和我同列吗?他就看见了。”

“他怎样说我呢?……”她忸怩地问。

“他说你在女学生中算顶漂亮的,真美丽!……呵呵!前面不是来了一列宣传队吗?你看,都是学生呢!他们要停住在这条街的角落演讲呀!……”如容的谈话给那班迎面而来的宣传队打断了。接着她俩看见一大群小孩子和些闲杂人等热哄哄地跟来了,把他们——宣传队——围拢成个圆圈子。

“啊哟!这面溅满了血痕的旗子!……”她忙拉了如容从观众中退开来!

“不是血呢,是红墨水呀!上面还写着‘五卅’惨案的字样呢。”如容从宣传队员手里要了一纸传单,一面和芷青看着一面跑着。

街上贴满了五花六色的标语,亦有许多绘着同胞给帝国主义者惨杀压迫等讽刺图画。芷青觉得路人们都很注意地向她们观望,亦有许多女学生在分散传单。

她俩跑到许女士的门口来时,两只手握满各个团体所发给的传单了——都是对这惨杀案件宣传的。

许女士没有在家。她母亲说,她自前天下午便有很多同学来叫她去商议什么事情。这两天是自早至晚才回来的。又说她怕要到邻近A市的各县宣传,不知已经去了么?

她俩再跑出街上来时,这滨海的风雨无常的A市忽然潇潇地下起雨来!

“啊哟,这柄阳伞是遮不得雨的!我们坐车子回去吧!”她撑着伞儿向如容说。

她终于敌不住好奇心——想看看称赞自己是美人的那个男性的好奇心,和经了如容再三的劝挽,说是避雨儿,一同弯入邻近的一条街上了!

“这一间就是我的家门了!”走没有两三步,如容指着一座洋房式的屋子和她说,她不觉便心里跳动起来!

如容的哥哥华大少爷是军阀时期的一个第六七等军官,也曾做过一次县长。却因为刮钱刮得太于厉害了,曾坐过一次短期监狱——但真正受罪的内幕却还是因为他诱拐一个卷逃的某军官的姨太。

自青天白日的旗帜飘扬于A市之后,他便从军政舞台的脚沿上跌了下来,赋闲在家了!但因他是惯于交结富翁官僚们,和能够靠着赌钱为主的赌客,他还饱食暖衣地享受着A市第二阶级的生活程度过日子。

他还有两个干着和自己同样职业的弟弟,和一个快要跟上自己一样的小弟华四少爷。此外他的母亲,妻妾……都是他一般,以赌为活的。

芷青才踏上楼上的客厅时,眼帘所接触的是一群服装妖艳的男女,围坐在八仙桌子上打麻雀。地下却铺了一层瓜子皮和香烟屁股。

她再看见一个小白脸的头发梳得光滑阴阴的青年,他站起来在向自己行着礼。

她不知所措地对他点了点头,心里又羞又急地在躲避着众人的视线。

经了如容的介绍之后,这小白脸又重新向她鞠了个很深很深的躬。他离开八仙桌的主位走出来。

华四少——K省的方言总把少爷两个字简称说“少”的——是个克承兄业的令弟。今年只有十九岁的年纪,就会选色征歌,应酬赌博,整日和一班浮夸少年在跟随女学生,批评戏子了。

他亦曾进过几年学校。《红楼梦》之类的小说他也会爱不厌读;半通不通的情书也曾经写过好几次……他是个有着风流才子的自负的少爷。

他叫了他人代他入局之后,面对面地同她坐着。尽向她问长问短,谈东谈西,言语之间,还加上些肉麻的词典。

“听舍妹说,女士是个咏絮的才女,真使鄙人佩服极了!女士的令椿萱都还健茂的吧?”他已从妹妹口里探悉她的身世,亦知道她是富翁郑和爷的孙女了,眼前的清丽的黛玉式的佳人,尤其会使他神魂颠倒。

她只局促地勉强回答着。那一群狂放的男女的纵乐的声音和举动,尤使生小纯洁的她感到心跳和脸红的不安!她悔自己太于孟浪了!自己不应该轻易来这样的地方的!她由此才知道了如容的家庭状况,她的热闹的和自己的寂静的恰成个反比例。但这样富于激刺性的家庭又像对她有所吸引,此来亦不算全没有意义吧!?

“请烟!女士!”堆满了青春的笑脸的华四少,亲燃好了一根火柴,抽出一条three castle的香烟送到她面前来。

“不,不敢当,我没有吸烟的!……”她感到心里一阵悸动,两手亦颤着,只站起身来摇着头儿,华四少的尖尖的手指白嫩得如同女人一般,右手的一只指上还套着只嵌有碧玉的戒指。

“不要客气,女士同学的家里就是自己家里一样的,哈哈!”他还不把火柴和纸烟收回来,火柴看看就要燃尽了!

“她不吸烟的,拿来给我罢!”如容忙代她解围。

“那么,女士请恕我!哈哈!本来当学生时代是不该吸烟的,女士真善于卫生之道!”他自己另燃上一支纸烟在狂吸。

她恨自己平时太不善于应酬之道了!最普遍不过的纸烟亦不会吸,真不时髦!

接着还吃了几样点心。吃的时候她怕脸上的筋肉伸缩得不好看,只是轻轻地嚼后便囫囵吞下去。

外面的雨不知从什么时候便晴了。踌躇了几次,她终于告辞出来。

临别时华四少鞠躬得差不多头部会碰到门限,他叮嘱再四地请她暇时要多多枉临赐教。

她独自乘着人力车回家来。

微雨初晴的傍晚真是凉快。车子拉过沿海的马路上时,对面K山很苍黛地衬着残阳,它那娇红的色彩,就像这略带兴奋的本来是很白皙的少女的两颊一般。

回到家里,许女士刚在厅上等着她。她低头在写信儿,看她来了,便忙把信笺折好,藏在衣袋里。

“来几久了?鸥姊!我们刚去你家里找你呢!”

“啊哟!我刚来的。这两天把我忙煞了,你们怕等讨厌了吧?对不住!”

接着许女士便把“五卅”惨案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清清楚楚地讲给她听。“学联会选举执委啦。我们校里占了两位,不幸我便是其中之一!我现在那有心情去革命,去爱国呢?……真是脱不掉!给他们强迫着!”

许女士再把这两天的行动报告给她,她说:查劣货去哩,发觉那个在政治上演讲得顶激昂慷慨的是什么团体的代表,那个汉子却舞了两次弊,赚了数百元的黑钱!她想提出攻击的,但给同行的几个男同学阻住了,还说她不识时务!

往街上演说去哩,有了女学生的那一队就有加倍的观众——他们不是来听讲,是为着女学生而来的。结果惹得纯粹是女生的宣传队不敢出来。要派上几个男生去向观众怒目而视地做她们的保护者。

昨天到K县去哩,尤其倒霉!在一处闹着神游的乡里歇了下来,想利用那个戏台上的观众宣传一下。不料刚上台就给观众们鼓噪了下来!说阻碍了他们演戏的时间(他们一年到晚只有乡里演着一两次戏可以享乐),都气势汹汹地几乎用武!后来署长亲带警察来了,才算允许宣传员上台。但听者只有几个好事者流和孩子,其余都走散了。

……

“你想这般知识毫无的民众心里!唉!……

“……这还是怨不得我们,亦可以医治的。顶可恨的就是那班自命为革命分子,知识阶级们啦!这一回,又不知有若干发横财,沽好誉去了!……我真是挣不脱身,和这班人胡闹可倒霉极了!……”许女士对时局和革命是抱着不斗不问的,站在第三者的高蹈派的态度的。

这些话在芷青的脑中,不会发起什么波澜的,她只恍恍惚惚于新的幻象。

许女士还说了几件可笑的资料。她说:她们走到乡里一所学校去宣传时,里面的教员和年岁较大的学生都走得一空!只存着几个小的,都吓得呆了走不动!再三地请了个留着两撇胡子的校董出来,他才说是因连日外间的风声不好,说要捉拿教员和学生,所以见他们来时便一哄逃跑了……!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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