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 - 最后的出路

作者: 冯铿55,944】字 目 录

脚,又随便为它装上去,等她们一坐下时,全堂便有笑话可看了!此外他们文雅一点的就把情书抛在她们的桌子或椅子上,而静观她们拾起来看着时的态度为娱乐。

不过他们到底还是孩童的心理的,遇到上英文算学这些功课,西装革履的拥护女生的教员时,他们便规规矩矩地丝毫不敢放肆了!等到那些戴着古铜边的眼镜的老举人之类的教员来上课时,女生便是他们的玩弄品了!嬉笑之后还可以阅阅小说,打着瞌睡的。

干燥无味的国文讲解既使坐在前列椅子的芷青不能另看别样的书籍,而危机四伏的男生的手段尤使她又气又恨又可笑!——这一点就是她转学以来所最不满意的!

紧接着“五卅”而来的“六二三”沙基惨杀案,又把那将近松弛的人心紧张起来了!——这惨案发生的时间,距离现在虽已有两月,但因近来A市方面的政局有些浮动,对方的军阀有来侵犯的谣传,所以对这惨杀没有什么表示。现在政局上已算安稳了,痛定思痛,把大家沉寂的心房又悸动起来!

今天是全市各界对帝国主义的示威运动,同时也是想把那些犹自躲在被窝里般的民众喊醒起来的宣传大会的日子。会场是在C海岸的旷地上。

W校的学生队伍蜿蜒地跑出街口来时,同样在进行着向C海岸去的各校学生,也一排排地充满马路上了,其中还有许多工人和店员们的团体。

到了C海岸,因为离开会还有许多时间,队长特地吹了散队的口号给他们暂时自由行动。

许女士拉了芷青和如容的手儿,跑开万头攒动的会场,到凉风阵阵的礁石上站着。

身体单薄的芷青,每在几个人以上聚合的场所里,就会神经兴奋,脸部烧热起来的!这时她面着海波,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气之后,回转头去,看见三个两个的同学们,也各成一小组地携手跑到海滨来。没有散队的群众却蠕蠕地在场上蠢动,衣帽都是白色的,看去好像一团蛆虫!喇叭和铜鼓的声音混和着复杂的人声,一阵阵送到这里之后,再弥漫着涛声和风声,便轻烟般消失去了,很多面五光十色,形式不同的旗帜,像彩蝶般在人丛中飘扬出来。

“啊哟!你们也晓得跑到这儿来呀!”她对那几个跑向身旁来的男同学笑着说。吴敬愚刚吃着香蕉,他举起手里那几只问她要不要。

“谁喜欢吃!怕不够你自己吃啦!”她看他把一只香蕉撕去了皮,咬第一口已去了一半了,接着第二口便把剩余的都吞下去的粗豪的情形看得呆了!他一连把手里的七只香蕉在一霎时吞得干干净净!

“如容!你看他真像李逵般吃法!”她说。

“这有什么希奇?如果我高兴,也能够一气吃七八只的。”许女士笑着说。

“你的手巾借我拭一下使得吗?”敬愚蹲下去把两手在海里洗着,回头问她。

“使不得的,你的手这么肮脏!”她把眼向他一瞟,但插在衿前的小花巾,却慢慢地解下来。

“让我也拭一下行么?我的掌心里流了许多汗!”陈克生毫不踌躇地跑过来想分余润。

“不,不!谁都不借的!”脸上布满红透的面庞,几只门牙向外的克生的不好看的面子,她特别讨厌他!

“芷青!你瞧那儿不是一个穿着深蓝色的洋服的少年,拿着摄影机瞄准着我们么?”如容遥指着一个男性向她说。

“那一个?……啊哟!真该死!看不清他的面部呢!我们跑上别处去吧!”无经验的她还不明白恶少年们的把戏,很着急地拉了许女士的手想跑向别个地方去。

“怕什么呢?给他摄了去又怎么样呢?”许女士若无其事地只凝视着海波不动。

“他跑开了,啊哟!原来就是他——那个小白脸高鼻子的他!……”如容像发现了什么,忙叫她要仔细认识。

“真是他啊!你的眼力真好!……”她忆清了,认清那个在礼拜堂中对她意识着的含情送睐,和一星期前又紧紧跟着她的男学生——至今犹不知他真姓名的男学生。

她再把那天的记忆追想起来:

她和如容两个出街,一路走一面谈着。后来发觉出在不知什么时候,有两个青年学生紧跟着她俩,其中一个便是他。

她俩特意转了几个弯子,回头看时,他俩亦不即不离地跟着。

在几个公司里买了许多东西,她俩走入书店来了。大廉价的书店里挤满了顾客,她的眼光给柜里许多花花绿绿的新小说吸住了,把开着的手提袋放在书柜上。

等到她俩走回校里,她再回头去时,还看见他们两个在后面追随着,倒把她吓得慌了,和如容赶快地跑着!

到了明天上课时,从芷青的历史课本里忽然掉落一封用自来水笔写着的红色信封的短简,里面说自睹芳容,一见倾心,际兹社交公开时代,极愿与女士结为朋友,互相研究学问……!这类的话,还附上××中学的通信处,但却没有名字。由这××中学的校名看来,他已经不在C教会办的男校里读书了,也和她一般地转学了。

“他还时时掉转头来看你呢!”如容的这句话把她的追忆打断了。

“看你才是真的!”她不好意思地说着。穿了时装洋服的他,略有些轻佻的美少年的态度。

“啊!那个姓宋的你们也认得他吗?”她俩的神情似乎给敬愚猜透了,他笑笑地问她。

“你认得的么?叫宋什么呢?”她急于要知道他的一切,连忙着问。

“在外面开会的时候常晤到他的,他是×校的代表,不过名字却忘记了。这人很喜欢追逐女学生的!……告诉我,你们怎会认得他?”敬愚露出一脸的嬉笑,他像全部都明白了般。

“谁认得他啦!”她红了脸地回转身子不理他,如容抿着嘴笑着。

——姓宋的,……啊,这儿就是C海岸呀!……那天宋先生不知在这里如何苦闷地等着我呢?呀!……久已不尝光顾的幻象又在脑里浮动起来,她望着海面那只汽船,不觉凄怅不堪!

队长吹着归队的口笛了后,她站在队里足足过了点多钟,主席台上还不见动静!今天里很猛烈的太阳高高地晒着,闷热的人丛中几乎透不过气来!腿儿酸了,喉里干燥,头也晕着了!

“队长真能干呀!还没有开会,叫我们来站在这里闷死吗?”她愤愤地质问着维强。

“怨得我么?开会的时间早过了点多钟了!因为等着政治部的代表来参加啦!难道可以等他来了才召集同学们归队吗?”

“做了政治人员还这么不守开会时间,真岂有此理!”许女士索性在人丛中坐在草地上去。

“来了,来了!就要开会了!”维强在人丛中钻了出来了。她看见一部耀眼的汽车,载着一个军服的男人和一个时髦的女人在群众让开的一条隙地中驶进来后,他俩便走上台去了。因为W校的队伍刚列在台前,芷青很清楚地看见那女人手上拿着一只很流行的修容盒子。

台上宣布开会了,到了演讲的时候,这穿军服的男人很慷慨激越地演说着,接着便是这女人了。据认得的男同学说她是这官长的夫人——会唱曲,会扮戏,会跳舞又会做妇女运动的新式夫人。

她一演说完就有三分钟不绝的鼓掌声连珠般响着,在掌声中她已给那官长挽着手,走下台来乘汽车回去了。

芷青站着,站着,到近午时真辛苦极了!肚子也看看饿了。太阳给云翳遮盖了去,郁热中似乎要下雨一般。但台上那些A市的要人们,还一个个地继续着演讲。场中的群众都厌倦了,几乎没有一个人在注意听他们的伟论,只是私下谈着话。

十二点了,一点了!等到他们把议论发抒完了的时候,已经是午后的两点多钟了!高呼了散会的口号后还要巡行,她的两条失了感觉的腿儿,很辛苦地抬着就要倒下去的身体,跟着群众一步步地搬运着!

走过几座外国人的洋行以及私宅的面前时,群众便很兴奋地高呼着“打倒帝国主义”等口号,有的却喊得连身子都跳跃起来!可是楼上那些外国人,都像看孩子玩耍般,倚在楼窗上一面笑谈一面观看。

——谁叫你要受这样的苦呢?好好地在校里读书还嫌没事做吗?……她想起早间娘说的话来,她觉得这样牺牲了各个人的精神和时间,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逛了两条马路了。她顶讨厌的走向些闹热的街上去时,那些商店里的店员们对女学生的不好听的批评。

雨忽然下着了,但只有几滴就没有了。辛辣的土地的气息很难闻地扑向鼻上,她像恶寒般打了几个喷嚏!

第二次的大雨真的潇潇下着了!

进行着的各队伍哗然地紊乱了,但几个热血的青年却大声疾呼着“牺牲身体,表示精神”的伟大口号。群众只得寂静一点,冒雨前行了。

雨越下越大,到后来连步道上看热闹的人们都没有了。但那些热血沸腾的青年们的激越的呼号声,还在嘈杂的雨声中振荡着。

因这一次的巡行,她病倒在家里十多天了!有吸引性的学校使她不安宁地静躲在床上,只很苦闷得挨着时日。

今天她的精神很觉爽适,病是完全痊好了。她一早就怀着满腔高兴的心情跑向学校里去。

别才两星期,校里就有很多新鲜的消息了;平时厮混惯了的几个男生,也像生疏了许多般,她娇怯怯地和他们寒暄着。

“芷青,你恢复了健康了么?我们真挂念你……”圆圆的白脸孔,轻易就会染上一阵红晕的,有着女性化的表情,和喜欢看些文艺书籍的初中三年级生白其宁——平时很蒙她的青睐的男生,走上来对她说。

“谢谢你,谢谢你们!……”她向他看了一眼,略觉不好意思地说。

“芷青!让我报告你一件新消息吧!关于你身上的!”敬愚笑着说。

“啊哟!关于我身上的?是什么呢?”

“第四次执委会举出六个对外的全权代表哩,你便是其中之一。”其宁抢着说了。

“就在今天下午,你和其宁恰巧轮值着到A市的学联会出席去!……恰巧是你们俩!……”敬愚嘻嘻地笑了。

“谁要担当这样的责务!……”她和其宁都给敬愚笑得红了脸。W校的学生们有一个共通点,他们老发觉出同学中的一男一女稍有接近,有情投意合的嫌疑时,他们便一定要举出他俩来担任着同样的职务。

下午四点钟,其宁穿了很整齐的制服,到休憩所来找她一同去。

是中秋节后了,但A市这几天来的气候还炎热得很。他俩在马路上一前一后地行尽了一段路,他忽转过脸来叫她拐向弯角上走去。

“不是在××路的尽头呢?怎么要转弯?”

“这里静一点哩。你瞧那马路上的扬尘不是很讨厌的吗?”他的步伐渐渐放松了,和她慢慢地并肩走着。

——这是我第一次和男人并肩跑路呀!……那些路人们会疑我俩是一对恋爱之侣吧?!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了,有些心怯又有些快感地让他挤近自己身旁来!

年纪比她还少一岁的其宁,亦又惊又爱地只是不敢开口,也不敢看着她,默默地靠近她走着。

再转一个弯,一面很大的牌匾赫然在目,目的地已经到了。

走入大门,她望见会场上阒无一人,只有一对制服不同的男女学生,在走廊下面很亲密地聚谈着。签名处也没有一人,她和其宁便在会场里坐下来。

“怎么呢?这时刚刚四点钟了还没有人来?”她脑里幻想着的一群男女喧哗拥挤着的会场却只是清冷的空厅子,她看手上的表儿恰巧是到了开会的时间了。

“哈哈!你瞧这壁上的挂钟,此刻只有三点二十五分钟啦!离开会的时间还很远哩!我们算顶早到的。”

“这挂钟是坏了吧!哈哈!……我们早,他们才早哩!”她指着那对谈兴正浓的男女笑着说。“你知道他俩是什么学校的?”

“不晓得。不过女的梳着这样的髻儿,不编辫子,怕是C女中的吧!”

“啊哟!你们男人亦会注意到女人的发髻上吗?……”她说后掩着嘴笑了。看他孩子似的小圆脸上渐渐泛出的红晕真是可爱——自己可以居在主动的地位来爱他,不像对别的男性般,自己处于被动的地位给爱着哪!她想。

挂钟已经敲了四下了,零零落落地也来了三五个各校的代表;他们都是一对对的男女,并着肩喁喁地细语着。夕阳渐渐斜向屋角上去了,草地上的凉风,把一天的闷热次第驱了去。她和其宁也走到外面来。

“怎么此刻还只有寥寥的几个人呢?怕就照着这挂钟的时间吧,怕到五点钟还不见开会吧!”她觉得这情形真滑稽透了。能守时间的男女却是想借此聚谈着的。

又过了半点钟了,草地上已挤满了很多男学生,也有许多白衣黑裙的女生点缀着。他(她)们都毫没客气地谈笑着,玩耍着,把她看得呆了!她和他站在草地上的角落,俩的自由都像给他们限制了般,觉得不能和他们同样地活泼伶俐,倒不如沉默地装成“不与众偶”的更佳。

“我们到会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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