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冲坍了。
人也漂流去,
倒也罢了;
剩下这没饭吃没屋住的人们,
是洪水底洪恩吗?
浸烂了稻,
冲坍了屋,
不过今年没租收罢咧。
人也漂流去,
谁向财主们还明年的租呢?
人不漂流去,
不是洪水底洪恩,
还是财主们底洪福呵!
洪水为灾,
今年的灾罢咧,
然而明年的洪水也早来了。
明年的漕,
今年借了;
没饭吃没屋住的人们,
别只怨今年的洪水呵!
一度两度三四度,
还有预支明年的第五度呢。
今年的洪水未退,
明年的洪水又早涨了!
一九二二,九,一四,在萧山。
如此,
只合如此吗?
谁教如此尽如此呢?
“向来如此,
只得如此”。
谁教向来尽如此呢?
“大家如此,
只得如此。”
谁教大家尽如此呢?
“不如此,
就是叛逆。”
对于谁叛逆呢?
纵的——历史,
横的——环境,
纵横之间的我呢?
叛逆的,
与其说是天才,
不如说是“我”底不敢埋没。
向来有向来底如此,
大家有大家底如此,
我也有我底如此。
我底如此,
从向来和大家底坟墓中逃出来;
叛逆吗?——
自救罢咧!
一九二二,九,一五,在萧山。
秋风也不回头,
秋水也不回头,
只爱送将人去海西头。
前夜也月如钩,
昨夜也月如钩,
今夜偏偏无月上帘钩。
人去也倦登楼,
月黑也倦登楼,
却怕归魂飞梦堕层楼。
一九二二,九,二○,在萧山。
重重地紧紧地压住我肩头的,
是甚么呢?——
债呵!
有主的债,
是还得了的;
无主的债,
还得了吗?
做一天人,
还一天债,
欠一天债,
除死方休吧!
死了,
休了,
债也许依然不了咧!
还有来生吗?——
来生怎了得今生债呢?
试看今生,
又何曾了得前生债呢?
今天也许有明天,
今生还只是今生;
今天分明有昨天,
今生却只是今生。
且莫管——
今生怎了前生债;
更莫管——
来生再了今生债!
一九二二,九,二四,在萧山。
“城外多少土馒头,
城中都是馒头馅。”
馒头呵,
土越贵,馅越贱了!
充不得饥的土馒头,
一天天一年年地增添,
快占尽了小小蒸笼里的土片;
将来拿甚么养活那馒头馅?
一九二二,九,二四,在萧山。
熹微的晨光里,一只小鸟,从白漫漫的宿雾里飞来,坐在玫瑰花最高的枝上,开始唱那小曲——称为黎明之歌的,仿佛在唤醒那沈睡的姊妹们。
“黎明了,起来啊!黎明了,自己起来啊!唤得醒的,自己起来啊!能自己起来的,才唤得醒啊!
“黎明了,起来啊!梦之甜蜜的诱惑,总不如醒之光明的勉励啊!唤之倚赖的警觉,总不如醒之抵抗的奋兴啊”!
小鸟儿这样宛转地唱著。
玫瑰花从歌声里羞了,红著脸儿说:“我努力开了“黎明了,起来啊!梦之甜蜜的诱惑,总不如醒之这么些花,把破梦的香尘,从侵晓的微风里送入幂著轻纱的窗棂,穿过垂著薄罗的床头,透进她们微微地吐著鼾声的鼻观,这样很强烈的刺戟,也尽足使贪睡的她们醒来了。甚么黎明之歌呀?我不解你底话哩!让你唱著吧,我也不再开这无益的花了!”玫瑰花羞而且恼了,周身密排著很锋利的刺儿,也都紧张起来了。
小鸟儿从微笑里太息著说:“谦抑的讴歌,不幸而竟成狂妄的讥刺了!猜疑吗?——不是吧!嫉妒吗?——不是吧!骄傲吗?——不是吧!玫瑰花呀!自身太矜贵了!自身底作业,看得太矜贵了!”
一九二二,九,二五,在萧山。
凉秋的微风,
拂著——轻轻地,
却深深地沁我骨了。
残夜的微月,
映著——淡淡地,
却深深地醉我心了。
遥空的微云,
袅著——疏疏地,
却深深地移我情了。
清流的微波,
皱著——浅浅地,
却深深地动我魄了。
轻轻地,淡淡地,疏疏地,浅浅地——
她表现的风格是那样;
深深地——
她给与的印象怎又是这样呢?
一九二二,九,二八,在绍兴。
不满二丈长六尺阔的一间小舱里,
团坐著二十多个的旅客:
你挤著我;
我挤著他;
他挤著她;
她挤著他们:
紧紧地挤著——
有甚么吸引著似的,
好亲切啊!
不满四尺长二尺阔的两张小桌下,
乱堆著三十多件的行李:
你的压著我的;
我的压著他的;
他的压著她的;
她的压著他们的:
密密地压著——
有甚么牵合著似的,
好亲切啊!
当船开著的时候,
旅客们相互环顾了:
你瞅著我;
我瞅著他;
他瞅著她;
她瞅著他们:
冷冷地瞅著——
有甚么间隔著似的,
好疏远啊!
当船停著的时候,
行李们开始告别了:
你的离著我的;
我的离著他的;
他的离著她的;
她的离著他们的:
纷纷地离著——
有甚么驱遣著似的,
好疏远啊!
一九二二,九,二八,在萧绍汽船中。
整片的寂寥,
被点点滴滴的雨,
敲得粉碎了,
也成为点点滴滴的。
不一会儿,
雨带著寂寥到池里去,
又成为整片的了;
寂寥却又整片地回来了。
一九二二,九,二八,在绍兴。
丁——当——
包车底钟儿打著。
回头一看:
一个短衣赤足的坐著,
一个短衣赤足的拉著;
坐著的笑著,
拉著的也笑著:
他们以为这是一个奇迹哩!
奇迹吗?——
不算吧!
短衣赤足的坐著,
长褂皮鞋的拉著,
许是一个奇迹哩!
这也不算吧;
谁也不坐人拉的车,
谁也不拉人坐的车,
这才是一个奇迹哪!
一九二二,九,二九,在绍兴。
腰有一匕首,
手有一樽酒:
酒酣匕首出,
仇人头在手。
匕首复我仇,
樽酒浇我愁;
一饮愁无种,
一挥仇无头。
匕首白如雪,
樽酒红如血;
把酒奠匕首。
长啸暮云裂。
一九二二,九,二九,在绍兴。
T·H,
你在爱我,
我也明知你在爱我,
我也似乎感激你底爱我;
然而我是有恋人的呢。
惭愧我这狭窄的心宫,
容不了两个恋人:
已经住下了一个恋人——她,
再也住不下第二个恋人——你了。
恕我吧,
我不能接受你底爱——
不,我也不愿接受你底爱呀!
我已经接受了她底爱,
她已经住在我底心宫里了:
她已经接受了我底爱,
我也已经住在她底心宫里了。
心宫里住著她的我,
才配住在她底心宫里;
我怎能心宫里住了你,
却去住在她底心宫里呢?
恕我吧,
我不能转移我底爱——
不,我也不愿转移我底爱呀!
我不愿接受你底爱,
正如她底不愿接受谁底爱;
我不愿转移我底爱,
正如她底不愿转移她底爱。
即使你愿住在我底心宫里,
我怎能不留她住在我底心宫里呢?
即使你可以和她同住在我底心宫里,
我怎能同时分住在两人底心宫里呢?
恕我吧,
我不能擘分我底爱——
不,我也不愿擘分我底爱呀!
如果说你爱我是你底自由;
然而我不爱你也是我底自由呀,
我爱她也是我底自由呀,
我和她互爱更是我俩底自由呀!
恋爱底自由,
是恋人间人格合一的自由;
片恋的不但只表现恋爱底片面,
也只表现自由底片面呢!
恕我吧,
算我不成全你底自由吧,
算我不让你侵犯我俩合一的自由吧!
如果你不知道我是有恋人的,
你底爱不过是错误;
如果你明知我是有恋人的,
你底爱不免是罪恶了。
在互爱中再有所爱,
是对于贞操的叛逆;
于互爱间再参以爱,
也是对于贞操的扰乱呀!
恕我吧,
算我只尊重我底贞操吧,
算我不愿将贞操酬答你底爱吧!
这是一个引诱呵,
使我明知你在爱我;
这是一个离间呵,
使我似乎感激你底爱我!
然而你不能从我底心宫里侵入你底爱,
你也不能从你底心宫里吸收我底爱;
你不能从我底心宫里逐去了我底她,
你更不能从她底心宫里劫取了她底我呀!
恕我吧,
算你浪费了你底爱吧,
算我辜负了你底爱吧!
爱底给予,
似乎是奇恩异宠哩;
爱底拒绝,
似乎是严刑峻罚哩。
然而滥施的恩宠,
是只能换得自取的刑罚的呀!
你底恩宠是滥施了,
你底刑罚是自取了!
恕我吧,
愿你收回了你滥施的恩宠吧,
愿你避免了你自取的刑罚吧!
说我无情,
我可不是无情;
说我有情,
我对你可不是有情。
如果从无情到有情,
我对得起你——可对不起她了;
如果从有情到无情,
我对不起她——也就是对不起你了。
恕我吧,
愿你无情吧!
愿你能我也似地无情吧!
恋人是不可无一不能有二的哪!
我这本来空虚的心宫里,
已经住下一个恋人了;
我底心宫充满了,
我底心宫之门锁闭了。
你底爱影不能投入我底心宫了,
你底爱钥不能开我心宫之门了。
恋人是不可无一不能有二的哪!
恕我吧,
愿你别寻空虚的心宫去吧,
愿你别寻不曾锁闭的心宫之门去吧!
再决绝地说吧:
即使我还没有恋人,
启我心宫之锁的,
也未必就是你底爱;
即使人们真有来生,
我也不愿说甚么来生空虚著心宫,
再准备容纳你底爱。
你也不必恨甚么相逢何晚,
你也不必望甚么来生可卜呀!
恕我吧,
算咱俩都是有情人,
咱俩可都不是有缘人哩!
一九二二,一一,二,在白马湖。
谢自然好意,
几夜浓霜,
教叶将花替!
算秋光不及春光腻;
但秋光也许比春光丽;
你看那满树儿红艳艳的!
一九二二,一一,三,在白马湖。
写真镜也似的明月,
把咱俩底相思之影,
一齐摄去了。
从我底独坐无眠里,
明月带著她底相思,
投入我底怀抱了。
相思说:
“她也正在独坐无眠呢!”
只是独坐无眠,
倒也罢了;
叵耐明月带著我底相思,
又投入她底怀抱!
为甚使我也独坐无眠,
她也独坐无眠?
搬运相思的明月呵!
答谢你的,
该是讴歌呢,
还是咒诅?
一九二二,一一,三,在白马湖。
耀花人眼睛的:
银子也似的白,
米粉也似的白,
棉花也似的白。
如果这些真是银子,
穷的都要抢著使了。——
啊,轮不到穷的,
金钱富有的早抢著盘到库里去了。
如果这些真是米粉,
饿的都要抢著吃了。——
啊,轮不到饿的,
酒肉醉饱的早抢著囤到仓里去了。
如果这些真是棉花,
冻的都要抢著穿了。——
啊,轮不到冻的,
狐裘辉煌的早抢著堆到栈里去了。
盘在库里的,
囤在仓里的,
堆在栈里的,
怎不雪也似地遍地铺著呢?
一九二二,一二,六,在萧山。
至少吧,——时代错误吧,
这是个百年以后的人。
一个百年以后的人,
回到百年前的今日,
伴著些墟墓间的行尸走肉,
怎得不寂寞而烦闷呵!
一九二二,一二,一二,在杭州。
一九二二年底遗嘱说:
“一九二三年呵!
你虽然是我底儿子;
但是我愿你别再像我!
我希望你别再作我底肖子了!
我是个不长进的老子呵!”
一九二三年说:
“我也很不愿作你底肖子呢。
然而你所遗传给我的——
不长进的血轮,
不是太多了吗?
你所遗留给我的——
不长进的环境,
不是太难了吗?
“不但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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