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之泪 - 花间之群

作者: 刘大白8,414】字 目 录

你以前的——

一切不长进的血轮,

都遗传给我了;

你以前的——

一切不长进的环境,

都遗留给我了。

“不长进的血轮,

充满著吾身以内;

不长进的环境,

围绕著吾身以外:

怎地教我能长进呢?

怎地教我不像你底不长进呢?

怎地教我不像你以前的一切的不长进呢?

“向前努力奋斗的我:

惰性发作了,

被不长进的血轮牵掣著;

阻力发生了,

被不长进的环境压迫着。

呵!别再作你底肖子吗?——

你对于我的期望多么厚,

然而你所给与我的障碍多么重啊!

“然而我是绝不愿作你底肖子的。

我很愿廓清我底血轮——一切遗传的血轮,

创造新生的血轮!

我很愿摧陷我底环境——一切遗留的环境,

创造新生的环境!

我很愿把不长进的血轮,化作你送死的牺牲!

我很愿把不长进的环境,化作你殉葬的刍灵!好容我尽这不肖子底责任!”

一九二二,一二,三一,在萧山。

白天哪,

为甚么点起蜡烛来呢?

我也知是白天哪,

但是我怎地瞧不见人影呀!

哦,黑暗之幕,

罩住了白天之面了!

点起蜡烛来,

也许透过黑暗之幕而见到几个人影吧。

不错,

烛光里闪动著的是些甚么呵?

许是人影吧,

前途似乎有几个哪。

前途——只有前途,

似乎有几个人影。

然而模糊得很啊,

烛光毕竟微弱呢!

一九二三,一,一二,在杭州。

成虎,

一年以来,

你底身子许是烂尽了吧。

然而你底心是不会烂的,

活泼泼地在无数农民底腔子里跳著。

假使无数农民底身子都跟著你死了,

田主们早就没饭吃了;

假使无数农民底心都跟著你底身子死了,

田主们却都可以永远吃安稳饭了。

然而不会啊!

田主们多吃了一年安稳饭,

却也保不定还能再吃几年的安稳饭。

你底身死是田主们底幸,

你底身死心不死,

正是田主们底不幸啊!

一九二三,一,二四,在杭州。

青山,

你羡慕人间的白头人吗?

也假妆起头白来了。

一轮红日,

消磨了你假妆的白发,

怕不还你个青春年少。

一九二三,二,五,在萧山。

耶和华真多事啊!

粗制滥造些畸形的人类出来。

耶和华真多事啊!

粗制滥造了一个畸形的亚当,

还要粗制滥造出一个畸形的夏娃来。

耶和华真多事啊!

粗制滥造了畸形的亚当夏娃,

还要使他们粗制滥造些畸形的男男女女出来。

自从耶和华一番多事,

畸形的男男女女底交涉,

再也打不清了。

多事的耶和华呵!

如果真有末日审判,

这正是你数不清的罪案呵!

一九二三,二,六,在萧山。

戴著残雪的青山,

别嫌迟暮吧;

明媚的晚霞,

正对著你微笑呢。

消受得晚霞底一笑,

也不必抱怨残雪了!

一九二三,二,六,在萧山。

醒也不寻常,

醉更清狂,

记从梦里学荒唐;

除却悲歌当哭外,

哪有文章?

都要泪担当,

泪太勿忙。

腹中何止九回肠?

多少生平恩怨事,

子细评量。

一九二三,二,六,在萧山翔凤。

又把斜阳送一回,

花前双泪为谁垂?——

旧时心事未成灰。

几点早星明到眼;

一痕新月细于眉:

黄昏值得且徘徊!

一九二三,三,一九,在绍兴。

没来由呵,

忽地花前一笑。

是为的春来早?

是为的花开好?

是为的旧时花下相逢,

重记起青春年少?——

都不是呵,

只是没来由地一笑。

为甚不迟不早,

恰恰花前一笑?——

灵光互照,

花也应相报。

悄悄,

没个人知道。

到底甚来由?

问花也不曾了了。

一九二三,三,二○,在绍兴。

春来花满;

花飞春半:

花满花飞,

忙得东风倦。

开也非恩,

谢也何曾怨?

冷落温存,

花不东风管。

一九二三,三,二一,在绍兴。

生命之泉,

从满汲的生命之瓶里漏泄了。——

不,也许是盈溢哩。

漏泄也罢,

盈溢也罢,

总之生命之泉不安于生命之瓶了。

已经春半了,

花开无几,

也太寂寞啊!

于是血花忍不住——飞溅了。

眼底的泪闸,

不曾闭得;

喉间的血闸。

却又开了。

人都说“红是可爱的”;

猩红的血,

为甚使人可怕呢?

滔滔滚滚的血浪,

染红了大地,

倒也罢了;

可惜只是斑斑点点的!

未吐的时候,

血是我的;

已吐的时候,

血还是我的吗?

离开了生命之瓶,

就不是生命之泉了;

减少了生命之泉,

快要不成为生命之瓶了。

泉和瓶脱离了,

两者都不成为生命;

那么,生命毕竟是甚么呵?

一九二三,三,二四,在绍兴。

门前的大路,

你尽躺在地下,

让千千万万人践踏著,

不太辛苦吗?

站起来歇息一下吧!

大路呵,

你试试看!

如果站起来,

比青山还高呢,

何苦这样埋没著呵?

“我本来站著的;

站得不耐烦了;

才躺下来歇息著。

而且我不躺下,

千千万万人无路可走呢。”

不,光明是在站著的路上的;

躺著的路上,

前途得不到光明。

梯子也似地站起来吧,

从向上的路上给与我们光明呀!

一九二三,三,二六,在绍兴。

一只没篷的小船,

被暖溶溶的春水浮著:

一个短衣赤足的男子,

船梢上划著;

一个乱头粗服的妇人,

船肚里桨著;

一个红衫绿裤的小孩,

被她底左手挽著。

他们一前一后地划著桨著,

嘈嘈杂杂地谈著,

嘻嘻哈哈地笑著;

小孩左回右顾地看著,

痴痴憨憨地听著,

咿咿哑哑地唱著;

一只没蓬的小船,

从一划一桨一谈一笑一唱中进行著。

这一船里,

充满了爱,

充满了生趣;

不但这一船里,

他们底爱,

他们底生趣,

更充满了船外的天空水底:

这就是花柳也不如的春意!

一九二三,三,二九,在萧山舟中。

也许枕头边,

是梦来时路;——

挨向枕头边,

梦也无寻处。

梦里果相逢,

我准留她住;——

梦里便相逢,

留也无凭据。

一九二三,四,一三,在绍兴。

春寒如此,

憔悴的我,

荏弱的花,

一齐知道;——

也许春却不曾知道。

为甚春寒如此?

懵懂的我,

伶俐的花,

一样不曾知道;——

也许只有春知道。

仿佛嫌春太早,

仿佛嫌春易老;

料峭的风,

廉纤的雨,

都借作春寒材料。

我还睡觉衾单,

起惊衣少;

禁不起呵,

何况赤条条,

第一防花病倒!

一九二三,四,一四,在绍兴。

均匀呵,

春雨;

然而为甚不曾沾润到——

我这枯燥的心上?

轻细呵,

春雨;

然而脆弱的花心,

却嫌你重了。

繁碎呵,

春雨;

然而独坐无眠的我,

却只得到异样的寂静。

一九二三,四,一六,在绍兴。

得到黑暗了,

从光芒四射的电灯光下。

得到贫乏了,

从灿烂夺目的黄金窟里。

得到孤寂了,

从肩摩毂击的人海中。

一九二三,四,一六,在绍兴。

山也依旧,

水也依旧,

城市也依旧,

村镇也依旧;

只觉从这些“依旧”中,

缺了些甚么,

多了些甚么。

不相识了,——

不,自始不曾相识;

我底灵魂中,

自始不曾见到这些呵。

“我寻我所不能得的,

我得著我所不寻的,”

这原来不是我底故乡呵!

一九二三,四,一六,在绍兴。

“龙哥哥,还还我!

龙哥哥,还还我!”

这样高亢激越的呼声,

我们在四更以后太阳将出以前,

随处可以听到;

只消不是酣睡沈沈的。

这是报晓的鸡声呵!

这是破梦的鸡声呵!——

不是吧,

鸡声确是鸡声;

然而鸡为甚么要给人们报晓呢?

鸡为甚么要给人们破梦呢?

听著,这高亢激越的呼声:

“龙哥哥,还还我!

龙哥哥,还还我!”

这分明在那里索债呢?——

索的甚么?——

原有的雄鸡之角。

原来古代的雄鸡,

是头上长著一只角的;

古代的龙,

头上也只长著一只角;

他俩底形体虽然不同,

两只独有的角却是相同的。

龙不耐烦再在地上了,

打算到天上游戏去。

然而上帝不允许呢:

“你要到天上来,

非头上戴著双角不可!

一角的龙是辱没天国的。”

倔强的龙,

不听上帝底禁令,

决意飞腾了;

然而不成呵,

飞腾又飞腾,

毕竟进不得天门。

于是龙也无法了,

深恨自己底头上,

为甚么不再长一只角呢?

如果再有一只角,

即使上帝不允许,

也许可以冲破天门呀!

“不错,

雄鸡底头上,

>不是长著一只和我同样的角吗?

他虽然长著双翼,

却只是愿在地上伴著雌鸡游戏的:

我何不向他一借呢?”

龙就开始和鸡联络了:

“鸡弟弟,

咱们头上长著同样的角,

咱们拜了把子吧!”

这样的屈尊,

居然使雄鸡感动了。

龙哥哥,

鸡弟弟,

把子是拜定了。

哥儿俩一递一声地叫著,

亲热得很哩,

雄鸡得著高贵的朋友了!

龙就开始和鸡交涉了:

“鸡弟弟,

我打算到天上去旅行一次。

然而天门坚固得很,

非有两只角不能冲破;

可恨我只有一只角呢!”

“龙哥哥,

咱们哥儿俩要好得很;

你底事就是我底事呀!

我这同样的角,

暂时借给你一用吧;

你回来时还我就得了!”

“可感呵,

鸡弟弟,

你底成全我呵!

我于日落后乘著黑冲进天门去,

再于日出前乘著黑回到地上来,

就可奉还你底尊角了。”

幸运的龙,

头上戴著双角,

欣欣得意地飞腾著上天去了。——

漫漫的长夜垂尽了,

然而雄鸡底角,

竟久假不归地一去不返了。

一夜两夜三夜……

龙毕竟不曾戴著雄鸡底角回到地上来。

于是雄鸡急了,

于侵晓时开始叫道:

“龙哥哥,还还我!

龙哥哥,我底角还还我!”

天上的龙,

老不回来;

地上的雄鸡,

就成了侵晓时叫著索债的习惯了:

“龙哥哥,还还我,

龙哥哥,我底角还还我!”

一九二三,四,一七,在绍兴。

我底故乡在哪里?——

我是生长于梦中的,

梦是我底故乡呵!

我底故乡在哪里?——

我是从“未来”旅行到此的,

“未来”是我底故乡呵!

人人都有故乡;

漂流的我,

似乎也得创造出一个故乡来。

梦是创造的,

“未来”是创造的,

我把我底故乡建筑在那里了。

谁把我驱逐于梦以外呢?

谁把我驱逐于“未来”以前呢?

在现在的清醒中漂流的我呵!

一九二三,五,七,在绍兴。

向人前堕泪;

也非容易;

且拣无人处,

独自一淋漓。

一九二八,二,一九,在杭州。

为甚么你向那边坐著,把你底手镯,在单调的懒散的场所,丁丁当当地教它响著呢?

请在你底水瓮里,满满地汲了!是你不可不回家去的时候了!

为甚么你用手儿把水搅拌著,时时把那在路旁单调的懒散的场所的谁们偷看呢?

请在你底水瓮里,满满地汲了!就向家里回去吧!

早晨经过了——暗的水在那儿流著。

波纹在单调的懒散的场所,交互地笑著私语著。

漂著的浮云,在太空底涯际那边底地平线上聚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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