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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前的——
一切不长进的血轮,
都遗传给我了;
你以前的——
一切不长进的环境,
都遗留给我了。
“不长进的血轮,
充满著吾身以内;
不长进的环境,
围绕著吾身以外:
怎地教我能长进呢?
怎地教我不像你底不长进呢?
怎地教我不像你以前的一切的不长进呢?
“向前努力奋斗的我:
惰性发作了,
被不长进的血轮牵掣著;
阻力发生了,
被不长进的环境压迫着。
呵!别再作你底肖子吗?——
你对于我的期望多么厚,
然而你所给与我的障碍多么重啊!
“然而我是绝不愿作你底肖子的。
我很愿廓清我底血轮——一切遗传的血轮,
创造新生的血轮!
我很愿摧陷我底环境——一切遗留的环境,
创造新生的环境!
我很愿把不长进的血轮,化作你送死的牺牲!
我很愿把不长进的环境,化作你殉葬的刍灵!好容我尽这不肖子底责任!”
一九二二,一二,三一,在萧山。
白天哪,
为甚么点起蜡烛来呢?
我也知是白天哪,
但是我怎地瞧不见人影呀!
哦,黑暗之幕,
罩住了白天之面了!
点起蜡烛来,
也许透过黑暗之幕而见到几个人影吧。
不错,
烛光里闪动著的是些甚么呵?
许是人影吧,
前途似乎有几个哪。
前途——只有前途,
似乎有几个人影。
然而模糊得很啊,
烛光毕竟微弱呢!
一九二三,一,一二,在杭州。
成虎,
一年以来,
你底身子许是烂尽了吧。
然而你底心是不会烂的,
活泼泼地在无数农民底腔子里跳著。
假使无数农民底身子都跟著你死了,
田主们早就没饭吃了;
假使无数农民底心都跟著你底身子死了,
田主们却都可以永远吃安稳饭了。
然而不会啊!
田主们多吃了一年安稳饭,
却也保不定还能再吃几年的安稳饭。
你底身死是田主们底幸,
你底身死心不死,
正是田主们底不幸啊!
一九二三,一,二四,在杭州。
青山,
你羡慕人间的白头人吗?
也假妆起头白来了。
一轮红日,
消磨了你假妆的白发,
怕不还你个青春年少。
一九二三,二,五,在萧山。
耶和华真多事啊!
粗制滥造些畸形的人类出来。
耶和华真多事啊!
粗制滥造了一个畸形的亚当,
还要粗制滥造出一个畸形的夏娃来。
耶和华真多事啊!
粗制滥造了畸形的亚当夏娃,
还要使他们粗制滥造些畸形的男男女女出来。
自从耶和华一番多事,
畸形的男男女女底交涉,
再也打不清了。
多事的耶和华呵!
如果真有末日审判,
这正是你数不清的罪案呵!
一九二三,二,六,在萧山。
戴著残雪的青山,
别嫌迟暮吧;
明媚的晚霞,
正对著你微笑呢。
消受得晚霞底一笑,
也不必抱怨残雪了!
一九二三,二,六,在萧山。
醒也不寻常,
醉更清狂,
记从梦里学荒唐;
除却悲歌当哭外,
哪有文章?
都要泪担当,
泪太勿忙。
腹中何止九回肠?
多少生平恩怨事,
子细评量。
一九二三,二,六,在萧山翔凤。
又把斜阳送一回,
花前双泪为谁垂?——
旧时心事未成灰。
几点早星明到眼;
一痕新月细于眉:
黄昏值得且徘徊!
一九二三,三,一九,在绍兴。
没来由呵,
忽地花前一笑。
是为的春来早?
是为的花开好?
是为的旧时花下相逢,
重记起青春年少?——
都不是呵,
只是没来由地一笑。
为甚不迟不早,
恰恰花前一笑?——
灵光互照,
花也应相报。
悄悄,
没个人知道。
到底甚来由?
问花也不曾了了。
一九二三,三,二○,在绍兴。
春来花满;
花飞春半:
花满花飞,
忙得东风倦。
开也非恩,
谢也何曾怨?
冷落温存,
花不东风管。
一九二三,三,二一,在绍兴。
生命之泉,
从满汲的生命之瓶里漏泄了。——
不,也许是盈溢哩。
漏泄也罢,
盈溢也罢,
总之生命之泉不安于生命之瓶了。
已经春半了,
花开无几,
也太寂寞啊!
于是血花忍不住——飞溅了。
眼底的泪闸,
不曾闭得;
喉间的血闸。
却又开了。
人都说“红是可爱的”;
猩红的血,
为甚使人可怕呢?
滔滔滚滚的血浪,
染红了大地,
倒也罢了;
可惜只是斑斑点点的!
未吐的时候,
血是我的;
已吐的时候,
血还是我的吗?
离开了生命之瓶,
就不是生命之泉了;
减少了生命之泉,
快要不成为生命之瓶了。
泉和瓶脱离了,
两者都不成为生命;
那么,生命毕竟是甚么呵?
一九二三,三,二四,在绍兴。
门前的大路,
你尽躺在地下,
让千千万万人践踏著,
不太辛苦吗?
站起来歇息一下吧!
大路呵,
你试试看!
如果站起来,
比青山还高呢,
何苦这样埋没著呵?
“我本来站著的;
站得不耐烦了;
才躺下来歇息著。
而且我不躺下,
千千万万人无路可走呢。”
不,光明是在站著的路上的;
躺著的路上,
前途得不到光明。
梯子也似地站起来吧,
从向上的路上给与我们光明呀!
一九二三,三,二六,在绍兴。
一只没篷的小船,
被暖溶溶的春水浮著:
一个短衣赤足的男子,
船梢上划著;
一个乱头粗服的妇人,
船肚里桨著;
一个红衫绿裤的小孩,
被她底左手挽著。
他们一前一后地划著桨著,
嘈嘈杂杂地谈著,
嘻嘻哈哈地笑著;
小孩左回右顾地看著,
痴痴憨憨地听著,
咿咿哑哑地唱著;
一只没蓬的小船,
从一划一桨一谈一笑一唱中进行著。
这一船里,
充满了爱,
充满了生趣;
不但这一船里,
他们底爱,
他们底生趣,
更充满了船外的天空水底:
这就是花柳也不如的春意!
一九二三,三,二九,在萧山舟中。
也许枕头边,
是梦来时路;——
挨向枕头边,
梦也无寻处。
梦里果相逢,
我准留她住;——
梦里便相逢,
留也无凭据。
一九二三,四,一三,在绍兴。
春寒如此,
憔悴的我,
荏弱的花,
一齐知道;——
也许春却不曾知道。
为甚春寒如此?
懵懂的我,
伶俐的花,
一样不曾知道;——
也许只有春知道。
仿佛嫌春太早,
仿佛嫌春易老;
料峭的风,
廉纤的雨,
都借作春寒材料。
我还睡觉衾单,
起惊衣少;
禁不起呵,
何况赤条条,
第一防花病倒!
一九二三,四,一四,在绍兴。
均匀呵,
春雨;
然而为甚不曾沾润到——
我这枯燥的心上?
轻细呵,
春雨;
然而脆弱的花心,
却嫌你重了。
繁碎呵,
春雨;
然而独坐无眠的我,
却只得到异样的寂静。
一九二三,四,一六,在绍兴。
得到黑暗了,
从光芒四射的电灯光下。
得到贫乏了,
从灿烂夺目的黄金窟里。
得到孤寂了,
从肩摩毂击的人海中。
一九二三,四,一六,在绍兴。
山也依旧,
水也依旧,
城市也依旧,
村镇也依旧;
只觉从这些“依旧”中,
缺了些甚么,
多了些甚么。
不相识了,——
不,自始不曾相识;
我底灵魂中,
自始不曾见到这些呵。
“我寻我所不能得的,
我得著我所不寻的,”
这原来不是我底故乡呵!
一九二三,四,一六,在绍兴。
“龙哥哥,还还我!
龙哥哥,还还我!”
这样高亢激越的呼声,
我们在四更以后太阳将出以前,
随处可以听到;
只消不是酣睡沈沈的。
这是报晓的鸡声呵!
这是破梦的鸡声呵!——
不是吧,
鸡声确是鸡声;
然而鸡为甚么要给人们报晓呢?
鸡为甚么要给人们破梦呢?
听著,这高亢激越的呼声:
“龙哥哥,还还我!
龙哥哥,还还我!”
这分明在那里索债呢?——
索的甚么?——
原有的雄鸡之角。
原来古代的雄鸡,
是头上长著一只角的;
古代的龙,
头上也只长著一只角;
他俩底形体虽然不同,
两只独有的角却是相同的。
龙不耐烦再在地上了,
打算到天上游戏去。
然而上帝不允许呢:
“你要到天上来,
非头上戴著双角不可!
一角的龙是辱没天国的。”
倔强的龙,
不听上帝底禁令,
决意飞腾了;
然而不成呵,
飞腾又飞腾,
毕竟进不得天门。
于是龙也无法了,
深恨自己底头上,
为甚么不再长一只角呢?
如果再有一只角,
即使上帝不允许,
也许可以冲破天门呀!
“不错,
雄鸡底头上,
>不是长著一只和我同样的角吗?
他虽然长著双翼,
却只是愿在地上伴著雌鸡游戏的:
我何不向他一借呢?”
龙就开始和鸡联络了:
“鸡弟弟,
咱们头上长著同样的角,
咱们拜了把子吧!”
这样的屈尊,
居然使雄鸡感动了。
龙哥哥,
鸡弟弟,
把子是拜定了。
哥儿俩一递一声地叫著,
亲热得很哩,
雄鸡得著高贵的朋友了!
龙就开始和鸡交涉了:
“鸡弟弟,
我打算到天上去旅行一次。
然而天门坚固得很,
非有两只角不能冲破;
可恨我只有一只角呢!”
“龙哥哥,
咱们哥儿俩要好得很;
你底事就是我底事呀!
我这同样的角,
暂时借给你一用吧;
你回来时还我就得了!”
“可感呵,
鸡弟弟,
你底成全我呵!
我于日落后乘著黑冲进天门去,
再于日出前乘著黑回到地上来,
就可奉还你底尊角了。”
幸运的龙,
头上戴著双角,
欣欣得意地飞腾著上天去了。——
漫漫的长夜垂尽了,
然而雄鸡底角,
竟久假不归地一去不返了。
一夜两夜三夜……
龙毕竟不曾戴著雄鸡底角回到地上来。
于是雄鸡急了,
于侵晓时开始叫道:
“龙哥哥,还还我!
龙哥哥,我底角还还我!”
天上的龙,
老不回来;
地上的雄鸡,
就成了侵晓时叫著索债的习惯了:
“龙哥哥,还还我,
龙哥哥,我底角还还我!”
一九二三,四,一七,在绍兴。
我底故乡在哪里?——
我是生长于梦中的,
梦是我底故乡呵!
我底故乡在哪里?——
我是从“未来”旅行到此的,
“未来”是我底故乡呵!
人人都有故乡;
漂流的我,
似乎也得创造出一个故乡来。
梦是创造的,
“未来”是创造的,
我把我底故乡建筑在那里了。
谁把我驱逐于梦以外呢?
谁把我驱逐于“未来”以前呢?
在现在的清醒中漂流的我呵!
一九二三,五,七,在绍兴。
向人前堕泪;
也非容易;
且拣无人处,
独自一淋漓。
一九二八,二,一九,在杭州。
为甚么你向那边坐著,把你底手镯,在单调的懒散的场所,丁丁当当地教它响著呢?
请在你底水瓮里,满满地汲了!是你不可不回家去的时候了!
为甚么你用手儿把水搅拌著,时时把那在路旁单调的懒散的场所的谁们偷看呢?
请在你底水瓮里,满满地汲了!就向家里回去吧!
早晨经过了——暗的水在那儿流著。
波纹在单调的懒散的场所,交互地笑著私语著。
漂著的浮云,在太空底涯际那边底地平线上聚集著。
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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