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粟也,至已而罪我也,有罪且以人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難,殺子陽。受人之養,而不死其難則不義,死其難則死無道也。死無道,逆也。子列子除不義、去逆也,豈不遠哉!且方有饑寒之患矣,而猶不苟取,先見其化也。先見其化而已動,遠乎性命之情也。知接三曰──人之目以照見之也,以瞑則與不見,同,其所以為照、所以為瞑異。瞑士未嘗照,故未嘗見,瞑者目無由接也。無由接而言見,誣。
智亦然,其所以接智、所以接不智同,其所能接、所不能接異。智者其所能接遠也,愚者其所能接近也。所能接近而告之以遠化,奚由相得?無由相得,說者雖工,不能喻矣。戎人見暴布者而問之曰:「何以為之莽莽也?」指麻而示之。怒曰:「孰之壤壤也,可以為之莽莽也?」故亡國非無智士也,非無賢者也,其主無由接故也。無由接之患,自以為智,智必不接。今不接而自以為智,悖。若此則國無以存矣,主無以安矣。智無以接而自知弗智,則不聞亡國,不聞危君。管仲有疾。桓公往問之曰:「仲父之疾病矣,將何以教寡人?」
管仲曰:「齊鄙人有諺曰:「居者無載,行者無埋。」今臣將有遠行,胡可以問?」桓公曰:「願仲父之無讓也。」管仲對曰:「願君之遠易牙、豎刀、常之巫、衛公子啟方。」公曰:「易牙烹其子以慊寡人,猶尚可疑邪?」管仲對曰:「人之情,非不愛其子也,其子之忍,又將何有於君?」公又曰:「豎刀自宮以近寡人,猶尚可疑耶?」管仲對曰:「人之情,非不愛其身也,其身之忍,又將何有於君?」公又曰:「常之巫審於死生,能去苛病,猶尚可疑邪?」管仲對曰:「死生命也,苛病失也。君不任其命,守其本,而恃常之巫,彼將以此無不為也。」公又曰:「衛公子啟方事寡人十五年矣,其父死而不敢歸哭,猶尚可疑邪?」管仲對曰:「人之情,非不愛其父也,其父之忍,又將何有於君?」公曰:「諾。」管仲死,盡逐之,食不甘,宮不治,苛病起,朝不肅。居三年,公曰:「仲父不亦過乎?孰謂仲父盡之乎?」於是皆復召而反。明年,公有病,常之巫從中出曰:「公將以某日薨。」易牙、豎刀、常之巫相與作亂,塞宮門,築高牆,不通人,矯以公令。有一婦人踰垣入,至公所。公曰:「我欲食。」婦人曰:「吾無所得。」公又曰:「我欲飲。」婦人曰:「吾無所得。」公曰:「何故?」對曰:「常之巫從中出曰:「公將以某日薨。」易牙、豎刀、常之巫相與作亂,塞宮門,築高牆,不通人,故無所得。衛公子啟方以書社四十下衛。」公慨焉歎涕出曰:「嗟乎!聖人之所見,豈不遠哉?若死者有知,我將何面目以見仲父乎?」蒙衣袂而絕乎壽宮。蟲流出於戶,上蓋以楊門之扇,三月不葬。此不卒聽管仲之言也。桓公非輕難而惡管子也,無由接見也。無由接,固卻其忠言,而愛其所尊貴也。悔過四曰──穴深尋則人之臂必不能極矣,是何也?不至故也。智亦有所不至。所不至,說者雖辯,為道雖精,不能見矣。故箕子窮于商,范蠡流乎江。昔秦繆公興師以襲鄭,蹇叔諫曰:「不可。臣聞之,襲國邑,以車不過百里,以人不過三十里,皆以其氣之趫與力之盛,至,是以犯敵能滅,去之能速。今行數千里、又絕諸侯之地以襲國,臣不知其可也。君其重圖之。」繆公不聽也。蹇叔送師於門外而哭曰:「師乎!
見其出而不見其入也。」蹇叔有子曰申與視,與師偕行。蹇叔謂其子曰:「晉若遏師必於殽。女死不於南方之岸,必於北方之岸,為吾尸女之易。」繆公聞之,使人讓蹇叔曰:「寡人興師,未知何如?今哭而送之,是哭吾師也。」蹇叔對曰:「臣不敢哭師也。臣老矣,有子二人,皆與師行,比其反也,非彼死則臣必死矣,是故哭。」師行過周,王孫滿要門而窺之,曰:「嗚呼!是師必有疵。若無疵,吾不復言道矣。夫秦非他,周室之建國也。過天子之城,宜橐甲束兵,左右皆下,以為天子禮。今袀服回建,左不軾,而右之超乘者五百乘,力則多矣,然而寡禮,安得無疵?」師過周而東。鄭賈人弦高、奚施將西市於周,道遇秦師,曰:「嘻!師所從來者遠矣,此必襲鄭。」遽使奚施歸告,乃矯鄭伯之命以勞之,曰:「寡君固聞大國之將至久矣。大國不至,寡君與士卒竊為大國憂,日無所與焉,惟恐士卒罷弊與糗糧匱乏。何其久也,使人臣犒勞以璧,膳以十二牛。」秦三帥對曰:「寡君之無使也,使其三臣丙也、秫也、視也於東邊候(日晉)之道,過是,以迷惑陷入大國之地。」不敢固辭,再拜稽首受之。三帥乃懼而謀曰:「我行數千里、數絕諸侯之地以襲人,未至而人已先知之矣,此其備必已盛矣。」還師去之。當是時也,晉文公適薨,未葬。先軫言於襄公,曰:「秦師不可不擊也,臣請擊之。」襄公曰:「先君薨,尸在堂,見秦師利而因擊之,無乃非為人子之道歟?」先軫曰:「不弔吾喪,不憂吾哀,是死吾君而弱其孤也。若是而擊,可大彊。臣請擊之。」襄公不得已而許之。先軫遏秦師於殽而擊之,大敗之,獲其三帥以歸。繆公聞之,素服廟臨,以說於眾曰:「天不為秦國,使寡人不用蹇叔之諫,以至於此患。」此繆公非欲敗於殽也,智不至也。智不至則不信。言之不信,師之不反也從此生,故不至之為害大矣。
樂成五曰──大智不形,大器晚成,大音希聲。
禹之決江水也,民聚瓦礫。事已成,功已立,為萬世利。禹之所見者遠也,而民莫之知,故民不可與慮化舉始,而可以樂成功。
孔子始用於魯。魯人鷖誦之曰:「麛裘而(韋畢),投之無戾;(韋畢)而麛裘,投之無郵。」用三年,男子行乎塗右,女子行乎塗左,財物之遺者,民莫之舉。大智之用,固難踰也。子產始治鄭,使田有封洫,都鄙有服。民相與誦之曰:「我有田疇,而子產賦之。我有衣冠,而子產貯之。孰殺子產,吾其與之。」後三年,民又誦之曰:「我有田疇,而子產殖之。我有子弟,而子產誨之。子產若死,其使誰嗣之?」使鄭簡、魯哀當民之誹訿也而因弗遂用,則國必無功矣,子產、孔子必無能矣。非徒不能也,雖罪施,於民可也。今世皆稱簡公、哀公為賢,稱子產、孔子為能,此二君者,達乎任人也。
舟車之始見也,三世然後安之。夫開善豈易哉?故聽無事治。事治之立也,人主賢也。魏攻中山,樂羊將,已得中山,還反報文侯,有貴功之色。文侯知之,命主書曰:「群臣賓客所獻書者,操以進之。」主書舉兩篋以進。令將軍視之,書盡難攻中山之事也。將軍還走,北面再拜曰:「中山之舉,非臣之力,君之功也。」當此時也,論士殆之日幾矣,中山之不取也,奚宜二篋哉?一寸而亡矣。文侯賢主也,而猶若此,又況於中主邪?中主之患,不能勿為,而不可與莫為。凡舉無易之事,氣志視聽動作無非是者,人臣且孰敢以非是邪疑為哉?皆壹於為,則無敗事矣。此湯、武之所以大立功於夏、商,而句踐之所以能報其讎也。以小弱皆壹於為而猶若此,又況於以彊大乎?
魏襄王與群臣飲,酒酣,王為群臣祝,令群臣皆得志。史起興而對曰:「群臣或賢或不肖,賢者得志則可,不肖者得志則不可。」王曰:「皆如西門豹之為人臣也。」史起對曰:「魏氏之行田也以百畝,鄴獨二百畝,是田惡也。漳水在其旁而西門豹弗知用,是其愚也;知而弗言,是不忠也。愚與不忠,不可效也。」魏王無以應之。明日,召史起而問焉,曰:「漳水猶可以灌鄴田乎?」史起對曰:「可。」王曰:「子何不為寡人為之?」史起曰:「臣恐王之不能為也。」
王曰:「子誠能為寡人為之,寡人盡聽子矣。」史起敬諾,言之於王曰:「臣為之,民必大怨臣。大者死,其次乃藉臣。臣雖死藉,願王之使他人遂之也。」王曰:「諾。」使之為鄴令。史起因往為之。鄴民大怨,欲藉史起。史起不敢出而避之。王乃使他人遂為之。水已行,民大得其利,相與歌之曰:「鄴有聖令,時為史公,決漳水,灌鄴旁,終古斥鹵,生之稻粱。」使民知可與不可,則無所用矣。賢主忠臣,不能導愚教陋,則名不冠後、實不及世矣。史起非不知化也,以忠於主也。魏襄王可謂能決善矣。誠能決善,眾雖諠譁而弗為變。功之難立也,其必由哅哅邪。國之殘亡,亦猶此也。故哅哅之中,不可不味也。中主以之哅哅也止善,賢主以之哅哅也立功。
察微六曰──使治亂存亡若高山之與深谿,若白堊之與黑漆,則無所用智,雖愚猶可矣。且治亂存亡則不然,如可知、如可不知,如可見、如可不見。故智士賢者相與積心愁慮以求之,猶尚有管叔、蔡叔之事與東夷八國不聽之謀。故治亂存亡,其始若秋毫。察其秋毫,則大物不過矣。
魯國之法,魯人為人臣妾於諸侯、有能贖之者,取其金於府。子貢贖魯人於諸侯,來而讓不取其金。孔子曰:「賜失之矣。自今以往,魯人不贖人矣。取其金則無損於行,不取其金則不復贖人矣。」子路拯溺者,其人拜之以牛,子路受之。孔子曰:「魯人必拯溺者矣。」孔子見之以細,觀化遠也。
楚之邊邑曰卑梁,其處女與吳之邊邑處女桑於境上,戲而傷卑梁之處女。卑梁人操其傷子以讓吳人,吳人應之不恭,怒殺而去之。吳人往報之,盡屠其家。卑梁公怒,曰:「吳人焉敢攻吾邑?」舉兵反攻之,老弱盡殺之矣。吳王夷昧聞之怒,使人舉兵侵楚之邊邑,克夷而後去之。吳、楚以此大隆。吳公子光又率師與楚人戰於雞父,大敗楚人,獲其帥潘子臣、小惟子、陳夏齧,又反伐郢,得荊平王之夫人以歸,實為雞父之戰。凡持國,太上知始,其次知終,其次知中。三者不能,國必危,身必窮。孝經曰:「高而不危,所以長守貴也;滿而不溢,所以長守富也。富貴不離其身,然後能保其社稷,而和其民人。」楚不能之也。
鄭公子歸生率師伐宋。宋華元率師應之大棘,羊斟御。明日將戰,華元殺羊饗士,羊斟不與焉。明日戰,恕謂華元曰:「昨日之事,子為制;今日之事,我為制。」遂驅入於鄭師。宋師敗績,華元虜。夫弩機差以米則不發。戰,大機也。饗士而忘其御也,將以此敗而為虜,豈不宜哉?故凡戰必悉熟偏備,知彼知己,然後可也。
魯季氏與郈氏鬥雞。郈氏介其雞,季氏為之金距。季氏之雞不勝。季平子怒,因歸郈氏之宮而益其宅。郈昭伯怒,傷之於昭公,曰:
「禘於襄公之廟也,舞者二人而已,其餘盡舞於季氏。季氏之舞道,無上久矣,弗誅必危社稷。」公怒不審,乃使郈昭伯將師徒以攻季氏,遂入其宮。仲孫氏、叔孫氏相與謀曰:「無季氏,則吾族也死亡無日矣。」遂起甲以往,陷西北隅以入之,三家為一,郈昭伯不勝而死。昭公懼,遂出奔齊,卒於乾侯。魯昭聽傷而不辯其義,懼以魯國不勝季氏,而不知仲、叔氏之恐而與季氏同患也,是不達乎人心也。不達乎人心,位雖尊,何益於安也?以魯國恐不勝一季氏,況於三季?
同惡固相助。權物若此其過也。非獨仲、叔氏也,魯國皆恐。魯國皆恐,則是與一國為敵也,其得至乾侯而卒猶遠。
去宥七曰──東方之墨者謝子將西見秦惠王。惠王問秦之墨者唐姑果。唐姑果恐王之親謝子賢於己也,對曰:「謝子,東方之辯士也,其為人甚險,將奮於說以取少主也。」王因藏怒以待之。謝子至,說王,王弗聽。謝子不說,遂辭而行。凡聽言,以求善也。所言苟善,雖奮於取少主,何損?所言不善,雖不奮於取少主,何益?不以善為之愨,而徒以取少主為之悖,惠王失所以為聽矣。用志若是,見客雖勞,耳目雖弊,猶不得所謂也。此史定所以得行其邪也,此史定所以得飾鬼以人,罪殺不辜,群臣擾亂,國幾大危也。人之老也,形益衰,而智益盛。今惠王之老也,形與智皆衰邪!荊威王學書於沈尹華,昭釐惡之。威王好制。有中謝佐制者,為昭釐謂威王曰:「國人皆曰:王乃沈尹華之弟子也。」王不悅,因疏沈尹華。中謝,細人也,一言而令威王不聞先王之術,文學之士不得進,令昭釐得行其私。故細人之言,不可不察也。且數怒人主,以為姦人除路;姦路已除而惡壅卻,豈不難哉?夫激矢則遠,激水則旱,激主則悖,悖則無君子矣。夫不可激者,其唯先有度。
鄰父有與人鄰者,有枯梧樹。其鄰之父言梧樹之不善也,鄰人遽伐之。鄰父因請而以為薪。其人不說曰:「鄰者若此其險也,豈可為之鄰哉?」此有所宥也。夫請以為薪與弗請,此不可以疑枯梧樹之善與不善也。齊人有欲得金者,清旦,被衣冠,往鬻金者之所,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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