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春秋 - 覽 卷第十八

作者: 战国·吕不韦6,325】字 目 录

無聲,視於無形,詹何、田子方、老耽是也。

精諭三曰──聖人相諭不待言,有先言言者也。海上之人有好蜻者,每居海上,從蜻游,蜻之至者,百數而不止,前後左右盡蜻也,終日玩之而不去。其父告之曰:「聞蜻皆從女居,取而來,吾將玩之。」明日之海上,而蜻無至者矣。

勝書說周公旦曰:「廷小人眾,徐言則不聞,疾言則人知之,徐言乎?疾言乎?」周公旦曰:「徐言。」勝書曰:「有事於此,而精言之而不明,勿言之而不成,精言乎?勿言乎?」周公旦曰:「勿言。」故勝書能以不言說,而周公旦能以不言聽,此之謂不言之聽。不言之謀,不聞之事,殷雖惡周,不能疵矣。口(口昏)不言,以精相告,紂雖多心,弗能知矣。目視於無形,耳聽於無聲,商聞雖眾,弗能窺矣。同惡同好,志皆有欲,雖為天子,弗能離矣。

孔子見溫伯雪子,不言而出。子貢曰:「夫子之欲見溫伯雪子好矣,今也見之而不言,其故何也?」孔子曰:「若夫人者,目擊而道存矣,不可以容聲矣。」故未見其人而知其志,見其人而心與志皆見,天符同也。聖人之相知,豈待言哉?

白公問於孔子曰:「人可與微言乎?」孔子不應。白公曰:「若以石投水奚若?」孔子曰:「沒人能取之。」白公曰:「若以水投水奚若?」孔子曰:「淄、澠之合者,易牙嘗而知之。」白公曰:「然則人不可與微言乎?」孔子曰:「胡為不可?唯知言之謂者為可耳。

」白公弗得也。知謂則不以言矣。言者,謂之屬也。求魚者濡,爭獸者趨,非樂之也。故至言去言,至為無為。淺智者之所爭則末矣。此白公之所以死於法室。

齊桓公合諸侯,衛人後至。公朝而與管仲謀伐衛,退朝而入,衛姬望見君,下堂再拜,請衛君之罪。公曰:「吾於衛無故,子曷為請?」對曰:「妾望君之入也,足高氣彊,有伐國之志也;見妾而有動色,伐衛也。」明日君朝,揖管仲而進之。管仲曰:「君舍衛乎?」公曰:「仲父安識之?」管仲曰:「君之揖朝也恭,而言也徐,見臣而有慚色,臣是以知之。」君曰:「善。仲父治外,夫人治內,寡人知終不為諸侯笑矣。」桓公之所以匿者不言也,今管子乃以容貌音聲,夫人乃以行步氣志,桓公雖不言,若暗夜而燭燎也。

晉襄公使人於周曰:「弊邑寡君寢疾,卜以守龜曰:「三塗為祟。」弊邑寡君使下臣願藉途而祈福焉。」天子許之。朝,禮使者事畢,客出。萇弘謂劉康公曰:「夫祈福於三塗,而受禮於天子,此柔嘉之事也,而客武色,殆有他事,願公備之也。」劉康公乃儆戎車卒士以待之。晉果使祭事先,因令楊子將卒十二萬而隨之,涉於棘津,襲聊阮、梁、蠻氏,滅三國焉。此形名不相當,聖人之所察也,萇弘則審矣。故言不足以斷小事,唯知言之謂者可為。

離謂四曰──言者,以諭意也。言意相離,凶也。亂國之俗,甚多流言,而不顧其實,務以相毀,務以相譽,毀譽成黨,眾口熏天,賢不肖不分,以此治國,賢主猶惑之也,又況乎不肖者乎?惑者之患,不自以為惑,故惑惑之中有曉焉,冥冥之中有昭焉。亡國之主,不自以為惑,故與桀、紂、幽、厲皆也。然有亡者國,無二道矣。

鄭國多相縣以書者。子產令無縣書,鄧析致之。子產令無致書,鄧析倚之。令無窮,則鄧析應之亦無窮矣。是可不可無辨也。可不可無辨,而以賞罰,其罰愈疾,其亂愈疾,此為國之禁也。故辨而不當理則偽,知而不當理則詐,詐偽之民,先王之所誅也。理也者,是非之宗也。洧水甚大,鄭之富人有溺者。人得其死者。富人請贖之,其人求金甚多,以告鄧析。鄧析曰:「安之。人必莫之賣矣。」得死者患之,以告鄧析。鄧析又答之曰:「安之。此必無所更買矣。」夫傷忠臣者,有似於此也。夫無功不得民,則以其無功不得民傷之;有功得民,則又以其有功得民傷之。人主之無度者,無以知此,豈不悲哉?比干、萇弘以此死,箕子、商容以此窮,周公、召公以此疑,范蠡、子胥以此流,死生存亡安危,從此生矣。子產治鄭,鄧析務難之,與民之有獄者約,大獄一衣,小獄襦(衣夸)。民之獻衣襦(衣夸)而學訟者,不可勝數。以非為是,以是為非,是非無度,而可與不可日變。所欲勝因勝,所欲罪因罪。鄭國大亂,民口讙譁。子產患之,於是殺鄧析而戮之,民心乃服,是非乃定,法律乃行。今世之人,多欲治其國,而莫之誅鄧析之類,此所以欲治而愈亂也。

齊有事人者,所事有難而弗死也,遇故人於塗。故人曰:「固不死乎?」對曰:「然。凡事人以為利也。死不利,故不死。」故人曰:「子尚可以見人乎?」對曰:「子以死為顧可以見人乎?」是者數傳。不死於其君長,大不義也,其辭猶不可服,辭之不足以斷事也明矣。夫辭者,意之表也。鑒其表而棄其意,悖。故古之人,得其意則舍其言矣。聽言者以言觀意也。聽言而意不可知,其與橋言無擇。

齊人有淳于髡者,以從說魏王。魏王辯之,約車十乘,將使之荊。辭而行,有以橫說魏王,魏王乃止其行。失從之意,又失橫之事。

夫其多能不若寡能,其有辯不若無辯。周鼎著倕而齕其指,先王有以見大巧之不可為也。

淫辭五曰──非辭無以相期,從辭則亂。亂辭之中又有辭焉,心之謂也。言不欺心,則近之矣。凡言者,以諭心也。言心相離,而上無以參之,則下多所言非所行也,所行非所言也。言行相詭,不祥莫大焉。

空雄之遇,秦、趙相與約約曰:「自今以來,秦之所欲為,趙助之;趙之所欲為,秦助之。」居無幾何,秦興兵攻魏,趙欲救之。秦王不說,使人讓趙王曰:「約曰「秦之所欲為,趙助之;趙之所欲為,秦助之」。今秦欲攻魏,而趙因欲救之,此非約也。」趙王以告平原君。平原君以告公孫龍。公孫龍曰:「亦可以發使而讓秦王曰:「趙欲救之,今秦王獨不助趙,此非約也。」」

孔穿、公孫龍相與論於平原君所,深而辯,至於藏三牙,公孫龍言藏之三牙甚辯,孔穿不應,少選,辭而出。明日,孔穿朝。平原君謂孔穿曰:「昔者公孫龍之言甚辯。」孔穿曰:「然。幾能令藏三牙矣。雖然難。願得有問於君,謂藏三牙甚難而實非也,謂藏兩牙甚易而實是也,不知君將從易而是者乎?將從難而非者乎?」平原君不應。明日,謂公孫龍曰:「公無與孔穿辯。」

荊柱國莊伯令其父「視曰」,日「在天」;「視其奚如」?曰「正圓」;「視其時」,日「當今」。令謁者「駕」,曰「無馬」。令涓人「取冠」,「進上」。問「馬齒」,圉人曰「齒十二與牙三十」

人有任臣不亡者,臣亡,莊伯決之,任者無罪。

宋有澄子者,亡緇衣,求之塗,見婦人衣緇衣,援而弗舍,欲取其衣,曰:「今者我亡緇衣。」婦人曰:「公雖亡緇衣,此實吾所自為也。」澄子曰:「子不如速與我衣。昔吾所亡者,紡緇也。今子之衣,禪緇也。以襌緇當紡緇,子豈不得哉?」

宋王謂其相唐鞅曰:「寡人所殺戮者眾矣,而群臣愈不畏,其故何也?」唐鞅對曰:「王之所罪,盡不善者也。罪不善,善者故為不畏。王欲群臣之畏也,不若無辨其善與不善而時罪之,若此則群臣畏矣。」居無幾何,宋君殺唐鞅。唐鞅之對也,不若無對。

惠子為魏惠王為法。為法已成,以示諸民人,民人皆善之。獻之惠王,惠王善之,以示翟翦。翟翦曰:「善也。」惠王曰:「可行邪?」翟翦曰:「不可。」惠王曰:「善而不可行,何故?」翟翦對曰:「今舉大木者,前呼輿謣,後亦應之,此其於舉大木者善矣,豈無鄭、衛之音哉?然不若此其宜也。夫國亦木之大者也。」

不屈六曰──察士以為得道則未也。雖然,其應物也,辭難窮矣。辭雖窮,其為禍福猶未可知。察而以達理明義,則察為福矣;察而以飾非惑愚,則察為禍矣。古者之貴善御也,以逐暴禁邪也。

魏惠王謂惠子曰:「上世之有國,必賢者也。今寡人實不若先生,願得傳國。」惠子辭。王又固請曰:「寡人莫有之國於此者也,而傳之賢者,民之貪爭之心止矣。欲先生之以此聽寡人也。」惠子曰:「若王之言,則施不可而聽矣。王固萬乘之主也,以國與人猶尚可。

今施,布衣也,可以有萬乘之國而辭之,此其止貪爭之心愈甚也。」

惠王謂惠子曰「古之有國者,必賢者也」。夫受而賢者舜也,是欲惠子之為舜也;夫辭而賢者許由也,是惠子欲為許由也;傳而賢者堯也,是惠王欲為堯也。堯、舜、許由之作,非獨傳舜而由辭也,他行稱此。今無其他,而欲為堯、舜、許由,故惠王布冠而拘於鄄,齊威王幾弗受,惠子易衣變冠,乘輿而走,幾不出乎魏境。凡自行不可以幸,為必誠。

匡章謂惠子於魏王之前曰:「蝗螟,農夫得而殺之,奚故?為其害稼也。今公行,多者數百乘,步者數百人;少者數十乘,步者數十人。此無耕而食者,其害稼亦甚矣。」惠王曰:「惠子施也,難以辭與公相應。雖然,請言其志。惠子曰:「今之城者,或者操大築乎城上,或負畚而赴乎城下,或操表掇以善睎望。若施者,其操表掇者也。使工女化而為絲,不能治絲;使大匠化而為木,不能治木;使聖人化而為農夫,不能治農夫。施而治農夫者也」。公何事比施於螣螟乎?」惠子之治魏為本,其治不治。當惠王之時,五十戰而二十敗,所殺者不可勝數,大將、愛子有禽者也。大術之愚,為天下笑,得舉其諱,乃請令周太史更著其名。圍邯鄲三年而弗能取,士民罷潞,國家空虛,天下之兵四至。眾庶誹謗,諸侯不譽,謝於翟翦而更聽其謀,社稷乃存。名寶散出,土地四削,魏國從此衰矣。仲父,大名也;讓國,大實也。說以不聽、不信。聽而若此,不可謂工矣。不工而治,賊天下莫大焉,幸而獨聽於魏也。以賊天下為實,以治之為名,匡章之非,不亦可乎?

白圭新與惠子相見也,惠子說之以彊,白圭無以應。惠子出。白圭告人曰:「人有新取婦者,婦至,宜安矜煙視媚行。豎子操蕉火而鉅,新婦曰:「蕉火大鉅。」入於門,門中有歛陷,新婦曰:「塞之,將傷人之足。」此非不便之家氏也,然而有大甚者。今惠子之遇我尚新,其說我有大甚者。」惠子聞之曰:「不然。詩曰:「愷悌君子,民之父母」。愷者,大也;悌者,長也。君子之德,長且大者,則為民父母。父母之教子也,豈待久哉?何事比我於新婦乎?詩豈曰「愷悌新婦」哉?」誹汙因汙,誹辟因辟,是誹者與所非同也。白圭曰「惠子之遇我尚新,其說我有大甚者」,惠子聞而誹之,因自以為為之父母,其非有甚於白圭亦有大甚者。

應言七曰──白圭謂魏王曰:「市丘之鼎以烹雞,多洎之則淡而不可食,少洎之則焦而不熟,然而視之蝺焉美無所可用。惠子之言,有似於此。」

惠子聞之曰:「不然。使三軍饑而居鼎旁,適為之甑,則莫宜之此鼎矣。」白圭聞之曰:「無所可用者,意者徒加其甑邪?」白圭之論自悖,其少魏王太甚。以惠子之言蝺焉美無所可用,是魏王以言無所可用者為仲父也,是以言無所用者為美也。

公孫龍說燕昭王以偃兵。昭王曰:「甚善。寡人願與客計之。」公孫龍曰:「竊意大王之弗為也。」王曰:「何故?」公孫龍曰:「日者大王欲破齊,諸天下之士,其欲破齊者,大王盡養之;知齊之險阻要塞君臣之際者,大王盡養之;雖知而弗欲破者,大王猶若弗養;其卒果破齊以為功。今大王曰「我甚取偃兵」。諸侯之士,在大王之本朝者,盡善用兵者也,臣是以知大王之弗為也。」王無以應。司馬喜難墨者師於中山王前以非攻,曰:「先生之所術非攻夫?」墨者師曰:「然。」曰:「今王興兵而攻燕,先生將非王乎?」墨者師對曰:「然則相國是攻之乎?」司馬喜曰:「然。」墨者師曰:「今趙興兵而攻中山,相國將是之乎?」司馬喜無以應。

路說謂周頗曰:「公不愛趙,天下必從。」周頗曰:「固欲天下之從也。天下從則秦利也。」路說應之曰:「然則公欲秦之利夫?」

周頗曰:「欲之。」路說曰:「公欲之,則胡不為從矣?」

魏令孟卬割絳、汾、安邑之地以與秦王。王喜,令起賈為孟卬求司徒於魏王。魏王不說,應起賈曰:「卬,寡人之臣也。寡人寧以臧為司徒,無用卬。願大王之更以他人詔之也。」起賈出,遇孟卬於廷,曰:「公之事何如?」起賈曰:「公甚賤於公之主。公之主曰「寧用臧為司徒,無用公」。」孟卬入見,謂魏王曰:「秦客何言?」王曰:「求以女為司徒。」孟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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