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千里平。胜地犹在险。况当江阔处。斗起势匪渐。深林高玲珑。青山上琬琰。
路穷台殿辟。佛事焕且俨。剖竹走泉源。开廊架崖广。是时秋之残。暑气尚未敛。
群行忘后先。朋息弃拘检。客堂喜空凉。华榻有清簟。涧蔬煮蒿芹。水果剥菱芡。
伊余夙所慕。陪赏亦云忝。幸逢车马归。独宿门不掩。山楼黑无月。渔火灿星点。
夜风一何喧。杉桧屡磨磜。犹疑在波涛。怵惕梦成魇。静思屈原沈。远忆贾谊贬。
椒兰争妒忌。绛灌共谗谄。谁令悲生肠。坐使泪盈脸。翻飞乏羽翼。指摘困瑕玷。
珥貂藩维重。政化类分陕。礼贤道何优。奉己事苦俭。大厦栋方隆。巨川檝行剡。
经营诚少暇。游宴固已歉。旅程愧淹留。徂岁嗟荏苒。平生每多感。柔翰遇频染。
展转岭猿鸣。曙灯青睒睒。
原选者评。从独宿写景生情。先以客堂华榻引起。猿鸣灯皔。仍就独宿上结。章法一线。
岳阳楼别窦司直
洞庭九州间。厥大谁与让。南汇群崖水。北注何奔放。潴为七百里。吞纳各殊状。
自古澄不清。环混无归向。炎风日搜搅。幽怪多冗长。轩然大波起。宇宙隘而妨。
巍峨拔嵩华。腾踔较健壮。声音一何宏。轰车曷车万两。犹疑帝轩辕。张乐就空旷。
蛟螭露笋簴。缟练吹组帐。鬼神非人世。节奏颇跌踢。阳施见夸丽。阴闭感凄怆。
朝过宜春口。极北缺堤障。夜缆巴陵洲。丛芮才可傍。星河尽涵泳。俯仰迷下上。
余澜怒不已。喧聒鸣瓮盎。明登岳阳楼。辉焕朝日亮。飞廉戢其威。清晏息纤纩。
泓澄湛凝绿。物影巧相况。江豚时出戏。惊波忽荡漾。时当冬之孟。隙窍缩寒涨。
前临指近岸。侧坐眇难望。涤濯神魂醒。幽怀舒以畅。主人孩童旧。握手乍忻怅。
怜我窜逐归。相见得无恙。开筵交履舄。烂漫倒家酿。杯行无留停。高柱送清唱。
中盘进橙栗。投掷倾脯酱。欢穷悲心生。婉娈不能忘。念昔始读书。志欲干霸王。
屠龙破千金。为艺亦云亢。爱才不择行。触事得谗谤。前年出官由。此祸最无妄。
公卿采虚名。擢拜识天仗。奸猜畏弹射。斥逐恣欺诳。新恩移府庭。逼侧厕诸将。
于嗟苦驽缓。但惧失宜当。追思南渡时。鱼腹甘所葬。严程迫风帆。劈箭入高浪。
颠沈在须臾。忠鲠谁复谅。生还真可喜。克己自惩创。庶从今日后。粗识得与丧。
事多改前好。趣有获新尚。誓耕十亩田。不取万乘相。细君知蚕织。稚子已能饷。
行当挂其冠。生死君一访。
原选者评。写景两段。阳开阴闭。范希文。岳阳楼记。似从此脱胎。说文。云。芮芮。草生貌。又。水涯也。诗。芮鞠之即。笺。水内曰芮。水外曰鞠。此云丛芮。谓州渚之地。水草之间也。
俞皐曰。此诗前半首写景。后半首叙事。却用。追思南渡时。数语挽转。真有千钧之力。且有此一段。才见前此铺张。非漫然也。可见公布局运笔之妙。送文畅师北游
昔在四门馆。晨有僧来谒。自言本吴人。少小学城阙。已穷佛根源。粗识事羕。
挛拘屈吾真。戒辖思远发。荐绅秉笔徒。声誉耀前阀。从求送行诗。屡造忍颠蹶。
今成十余卷。浩汗罗斧钺。先生穷巷。未得窥剞劂。又闻识大道。何路补剠刖。
出其囊中文。满听实清越。谓僧当少安。草序颇排讦。上论古之初。所以施赏罚。
下开迷惑胸。窙豁斸株橛。僧时不听莹。若饮水救暍。风尘一出门。时日多如发。
三年窜荒岭。守县坐深樾。征租聚异物。诡制怛巾怛。幽穷共谁语。思想甚含哕。
昨来得京官。照壁喜见蝎。况逢旧亲识。无不比鹣蟨。长安多门户。吊庆少休歇。
而能勤来过。重惠安可揭。当今圣政初。恩泽完羖狘。胡为不自暇。飘戾逐鹯罸。
仆射领北门。威德压胡羯。相公镇幽都。竹帛烂勋伐。酒场舞闺姝。猎骑围边月。
开张箧中宝。自可得津筏。从兹富裘马。宁复茹藜蕨。余期报恩后。谢病老耕垡。
庇身指蓬茅。逞志纵猃犭曷。僧还相访来。山药煮可掘。
原选者评。就北道主人作歆动语。纯是声色货利事。昌黎胸次何等。乃作此腐鼠之吓耶。
缘其恶异学甚于鄙俗情也。
李光地曰。先叙文畅求言。而当日作序极陈古义以破其惑。即今集中。送文畅序。是也。
中言被贬阳山。自幸还见亲识。而僧之往来尤密。后乃劝其逃墨来归。以诗文为缘。足以自致。
且与为异日相从之约。
俞皐曰。公诸长篇用险韵。都不傍借。正所谓因难见巧。不独。赠张十八。一首也。但江字韵为尤窄耳。
。闻见录。曰。欧阳公于诗主退之。不主子美。刘仲原父每不然之。公曰。子美老夫。清晨梳白头。玄都道士来相访。有俗气。退之决不道也。仲原父曰。亦退之。昔在四门馆。晨有僧来谒。之句之类耳。公赏其辩。
樊汝霖曰。苏内翰。闻骡驮试笔。余谪居黄州五年。今日离泗州北行。岸上骡驮声空笼。意亦欣然。盖不闻此声久矣。退之。照壁喜见蝎。不虚语也。又。岭南归。云。已脱问鹏之变。行有见蝎之喜。皆取诸此。
答张彻
辱赠不知报。我歌尔其聆。首叙始识面。次言后分形。道途绵万里。日月垂十龄。
浚郊避兵乱。睢岸连门停。肝胆一古剑。波涛两浮萍。渍墨窜旧史。磨丹注前经。
义苑手秘宝。文堂耳惊霆。暄晨蹑露舄。暑夕眠风棂。结友子让抗。请师我惭丁。
初味犹噉蔗。遂通斯建瓴。搜奇日有富。嗜善心无宁。石梁平侹侹。沙水光泠泠。
乘枯摘野艳。沈细抽潜腥。游寺去陟巘。寻径返穿汀。缘云竹竦竦。失路麻冥冥。
淫潦忽翻野。平芜眇开溟。防泄堑夜塞。惧冲城昼扃。及去事戎辔。相逢宴军伶。
觥秋纵兀兀。猎旦驰。从赋始分手。朝京忽同舲。急时促暗棹。恋月留虚亭。
毕事驱传马。安居守窗荧。梅花灞水别。宫烛骊山醒。省选逮投足。乡宾尚摧翎。
尘祛又一掺。泪眥还双荧。洛邑得休告。华山穷绝陉。倚岩睨海浪。引袖拂天星。
日驾此回辖。金神所司刑。泉绅拖修白。石剑攒高青。磴藓氵达拳跼。梯飙磜伶俜。
悔狂已咋指。垂诫仍镌铭。峨豸忝备列。伏蒲愧分泾。微诚慕横草。琐力摧撞莛。
叠雪走商岭。飞波航洞庭。下险疑堕井。守官类拘囹。荒餐茹獠蛊。幽梦感湘灵。
刺史肃蓍蔡。吏人沸蝗螟。点缀簿上字。趋跄阁前铃。赖其饱山水。得以娱瞻听。
紫树雕斐亹。碧流滴珑玲。映波铺远锦。插地列长屏。愁狖酸骨死。怪花醉魂馨。
潜苞绛实坼。幽乳翠毛零。赦行五百里。月变三十蓂。渐阶群振鹭。入学诲螟蛉。
苹甘谢鸣鹿。罍满惭罄瓶。冏冏抱瑚琏。飞飞联鹡令鸟。鱼鬣欲脱背。虬光先照硎。
岂独出丑类。方当动朝廷。勤来得晤语。勿惮宿寒厅。
原选者评。排律用拗体。亦是变格。调古而词艳。不徒叙致之工。
。笔墨间录。曰。刘皕云。答张彻。一诗尤奇丽。梅花灞水一对。极有风味。
顾嗣立曰。此诗通首用对句。而以生峭之笔行之。便与律诗大别。少陵。桥陵。诗便是此种。
。隐居诗话。曰。李肇。国史补。载。韩愈游华山。穷极幽险。心悸目眩。不能下。发狂号哭。
投书与家人别。华阴令百计取之。方能下。沈颜作。聱书。以为肇妄载。岂有贤者轻命如此。
余观退之。赠张彻。诗云。洛邑得休告。华山穷绝陉。悔狂已咋指。垂戒仍镌铭。则知肇记为信然。而沈颜为妄辩也。
卷二十九
昌黎韩愈诗三十八首
荐士
周诗三百篇。雅丽理训诰。曾经圣人手。议论安敢到。五言出汉时。苏李首更号。
东都渐弥漫。派别百川导。建安能者七。卓荦变风操。逶迤抵晋家。气象日凋耗。
中间数鲍谢。比近最清奥。齐梁及陈隋。众作等蝉噪。搜春摘花卉。沿袭伤剽盗。
国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勃兴得李杜。万类困陵暴。后来相继生。亦各臻阃隩。
有穷者孟郊。受材实雄骜。冥观洞古今。象外逐幽好。横空盘硬语。妥帖力排罺。
敷柔肆纡余。奋猛卷海潦。荣华肖天秀。捷疾逾响报。行身践规矩。甘辱耻媚灶。
孟轲分邪正。眸子看瞭眊。杳然粹而清。可以镇浮躁。酸寒溧阳尉。五十几何耄。
孜孜营甘旨。辛苦久所冒。俗流知者谁。指注竞嘲忄敖。圣皇索遗逸。髦士日登造。
庙堂有贤相。爱遇均覆焘。况承归与张。二公迭嗟悼。青冥送吹嘘。强箭射鲁缟。
胡为久无成。使以归期告。霜风破佳菊。嘉节迫吹帽。念将决焉去。感物增恋嫪。
彼微水中荇。尚烦左右芼。鲁侯国工小。庙鼎犹纳郜。幸当择珉玉。宁有弃珪瑁。
悠悠我之思。扰扰风中纛。上言愧无路。日夜惟心祷。鹤翎不天生。变化在啄菢。
通波非难图。尺地易可漕。善善不汲汲。后时徒悔懊。救死具八珍。不如一箪犒。
微诗公勿诮。恺悌神所劳。
原选者评。孟郊一诗流之幽逸者耳。殊未足踵武诸大家。而退之说士乃甘于肉。其自谓嗜善心无宁者此也。横空盘硬语。妥帖力排。十字中尤妙在。妥帖。二字。樊宗师文最奇崛。
而退之以文从字顺许之。其亦异乎世之所谓妥帖者矣。
王安石曰。吟诗各有所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此李白所得也。或看翡翠兰苕上。未掣鲸鲵碧海中。此老杜所得也。横空盘硬语。妥帖力排。此韩愈所得也。
。彦周诗话。曰。六朝诗人之诗。不可不熟读。如。芙蓉月下落。杨柳月中疏。锻炼至此。
自唐以来无人能及也。退之云。齐梁及陈隋。众作等蝉噪。此语吾不敢议。亦不敢从。
又曰。退之云。横空盘硬语。妥帖力排。盖能杀缚事实与意义合。最难能之。知其难则可与论诗矣。此所以称东野也。
。隐居诗话。曰。孟郊诗蹇涩穷僻。琢削不暇。真苦吟而成。观其句法格力可见矣。其自谓。夜吟晓不休。苦吟神鬼愁。如何不自闲。心与身为仇。而退之荐其诗云。荣华肖天秀。捷疾愈响报。何也。竹坡诗话。曰。韩退之。荐士。诗云。孟轲分邪正。眸子看皗目毛。杳然粹而清。可以镇浮躁。余尝读东野。下第。诗云。弃置复弃置。情如刀剑伤。及登第则自谓。春风得意马蹄疾。
一日看尽长安花。一第之得失。喜忧至于如此。宜其虽得之而不能享也。退之谓。可以镇浮躁。恐未免过情。
李光地曰。此荐孟郊之诗。而首段叙诗源委。极其简尽。李太白便谓建安之诗。绮丽不足称。杜子美则自梁。陈以下无贬词。故惟韩公之论最得其衷。虽然。陶靖节诗蝉脱污浊。六代孤唱。韩公略无及之。何也。此与论文不列董。贾者同病。犹未免于以辞为主尔。
顾嗣立曰。公此诗历叙诗学源流。自。三百篇。后。汉。魏止取苏。李。建安七子。六朝止取鲍。谢。余子一笔抹倒。眼明手竦。识力最高。唐初格律变于子昂。至李杜二公而极。所谓。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知公平生最得力于此也。后以东野继之。似犹未足当此。若公之才大而力雄。思沈而笔锐。则庶乎可以配李杜而无惭矣。
。全唐诗话。曰。李翱荐孟郊于张建封云。兹有平昌孟郊。正士也。伏闻执事旧知之。郊为五言诗。自前汉李都尉。苏属国及建安诸子。南朝二谢。郊能兼其体而有之。李观荐郊于梁肃补阙书曰。郊之五言诗。其有高处。在古无上。其有平处。下顾两谢。韩送郊诗曰。作诗三百首。杳默咸池音。彼三子皆知言也。岂欺天下之人哉。
古风
今日曷不乐。幸时不用兵。无曰既蹙矣。乃尚可以生。彼州之赋。去汝不顾。此州之役。
去我奚适。一邑之水。可走而违。天下汤汤。曷其而归。好我衣服。甘我饮食。无念百年。聊乐一日。
原选者评。史记。韩信传。曰。农夫莫不辍耕释耒。礻俞衣甘食。索隐曰。恐灭亡不久。故废止作业。而事美衣甘食。此篇结意类此。可谓长歌之哀深于痛哭矣。
胡渭曰。诗云。幸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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