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艺术两小时 - 黄永玉谈绘画木刻与雕塑

作者: 余光中9,394】字 目 录

认真学进去,扎扎实实掌握这门本事,教出一批真正具有民族风格的学生到社会上去。你是第一个,不要辜负党的培养……”我听到把学艺和党这个提法粘在一起,有些害怕,也兴奋得肝颤,不明白和党有什么关系?说祖国、说文化,我就明白得多。看起来,这种提法跟连长命令上兵去炸掉一个堡垒的意思相同吧!不过,我觉得江丰是个热心肠的好人,何况,认真地、耐烦地去学习对我来说是心甘情愿的。我就去了。

我学到了整个工序。荣宝斋那时还有老板,走路一拐一拐的王仁山先生,看起来他懂得不少东西,可是成天呵呵呵!一点不露。书记是侯凯,一个难以忘怀的好人。帮忙最细致的是田宜生老兄,教刷印的是田永庆。他一边教我,一边正精心刷印,后来世界闻名的周昉的《花仕女图》,记得是30多张,绢本。董寿平和好几位画家在那儿做绘稿工作,都老实巴交到极点。

厨房卖包子,又大又粗糙,里头的馅令人不易忍受,我拼命喝水。中午便匍匐在办公室桌上将就着打瞌睡,很不习惯,自以为在做一种忍耐和锻炼的工夫。

白石先生那里我去过几次,看他画画。第一次记得是李可染先生同去的,我有了一个给老人木刻一张像的念头,他同意了。

一个大早晨,他住在一个女弟子——其实是一位太太——家里,正吃着一大碗铺满鸽子蛋的汤面。

脖子围着“围嘴”,以免汤溅脏了衣服,正吃得津津有味。见到我们进来,知道不是生人,含着一口面说:“坐”。我们又和主人寒暄了几句,女主人说他一大早就等你们来,换了衣服……

“……你认得熊希龄——熊凤凰吗?”

这问的是我,我说:“他跟我爷爷,父親有点親戚关系,我小,没见过他——香山慈幼院是我爷爷帮他经手盖的——爷爷死在企江熊家,搬回凤凰的……”

不再说话了。

大家等他吃面。窗台上一盆花草,有榆叶梅、刺梅、三色堇、仙客来和粉紫色的瓜叶菊和几盆没有花的兰草。

我见几个人那么冷场不太好受,指着他那碗面,对他讨好地说:

“这鸽子蛋很营养!”

他缓缓抬起头来看我,再继续吃他的面。李可染怕听不清我的话,又补充说:

“他说,这鸽子蛋很‘补’。”

老人又缓缓抬起头来看看他,再继续吃他的面。

我想,可能老头儿吃的时候,不喜欢别人搅乱他的兴致吧?别再说话,让他吃吧!

五六分钟后,老头忽然朗声叫起来:

“喔!力量大!”

这句话可真令我们惊愕,原来他一直在思索鸽子蛋的意义。“营养”,“补”这些含义他可能不懂,也可能装不懂;也可能应该用更恰当的字眼来形容他对于鸽子蛋喜欢的程度;也可能用“力量大”三个字更切合齐白石的艺术思维法则。不过,“力量大”三个字用得实在精彩,合乎老头的文学模式。

吃完面,他首先问:“怎么画呀!”

我请他随便坐,就这么坐着可以了。

我画得很紧张而顺手。告诉他用木刻刻好,再给他送来。我不信他知道木刻是什么,完成以后见了自然明白。

一个多月后,在荣宝斋刻完主板和套色板,再一次次地刷印出套色,大功告成之后,首先送到老头儿那里。同行的有裱画师傅刘金涛,齐的弟子许麟庐,雕塑家郑可和李可染。

我带了三幅拓印品,老人见了笑得开心,用浓稠极大的湘潭话说:“蛮像咧!”我恭敬地奉赠一张,他接住后转身锁进大柜子里。

我请他在另一张上题字。他写下:

“齐白石像。永玉刻,又请白石老石(此字错,涂掉)人加题,年九十四矣!”

郑可的那张,老人也题了。这时,老人忽然把我那张拿走,大家相顾茫然。他的护士说,这张是黄永玉同志的,你的锁进柜子里了。看过知道所言非虚,交给我说:“拿去,这张是你的!”

后来,刘金涛向我要了一张,叮惜老人已经去世,他便请老舍先生题字。前几年金涛认为应该由我保存,还给了我,我认为该由老舍纪念馆保存,附了一封信给舒夫人,请金涛自己送去了。

了了一段因缘,看看手边这幅老人题过的木刻,甚得意自己近40年前的作品,用齐老头的话说,真是有点“蛮像咧!”不免小小得意。

以后这漫长的时间里,我去过森林,去过云南撒尼族搜集“阿诗玛”的木刻创作材料,都用功地画了比实际需要多得多的速写。

我仍然系统地读自然科学的书,森林学、地质学、气象学、动物学……了解它们共性和特殊性的规律,得益匪浅,我也鼓励学生这么做。做一个版画家,一辈子要和书籍打交道,爱书、受书的教益……

我让他们对形象的质感和结构发生兴趣,因为木刻艺术仅用平行线的光感来表现形象是单调而乏味的。

带学生下乡体验生活时(一次到了一个海边),要求他们反复地画船、缆绳、水罐、渔网、浪、波和海的规律,山的结构,纵深关系,云、烟……所有这一切看得见的细节,不仅是搜集素材,还为了“背诵”,为了“储存”。

我不欣赏学生模仿我的风格,但高兴他们赞成我的主张。几十年来见到或听到他们在国内和国外的成就,我会为大家当年的辛酸而欣慰、落泪。相当长一段时期我没有画画。10年、20年、30年……

“文化大革命”之后,全学院的教职员工被送到农村劳动,由解放军看管。每天扛着农具,排成队,来回于宿舍和农场走32华里。3年。

不准画画,也不可能画画。但大家见到北方平原的春夏秋冬、落日、晨雾、星空,见到春树上的芽豆、夏日泽地为风吹动的茂草,迎着太阳的向日葵、薄雾,镣绕的秋山,排成人字的、遥遥的秋雁……你不想画画?想,但不敢。于是心胸里一幅幅作品排列、重叠着,秘藏起来。跟知心的朋友讨论那一点点“将来”。

回到北京,“四人帮”被打垮之后,一股暖流通向全国。

人、山水、树木,一切突然地活跃起来,充满生机。

人们把灾难深重的痛苦,个人的遭遇彼此当作笑料宣述,因为有恃无恐。

我开始义重操旧业,画起画来。我老了,像“打渔杀家”的老萧思所说:“老了,打不动了!”决心不教木刻。

有空的时候出去画点“速写”和不太速的“慢写”。

北京、湖南家乡、泰山、黄山、太湖、巴黎、柏林、罗马、墨尔本、东京、京都、曼谷……现在的香港。

诸位见过黄昏的落日吗?见过。

见过咸蛋黄颜色的落日吗?见过。

见过扁扁的,仿佛流淌着红色液汁的落日吗?唔……不一定见过。

见过方形的落日吗?……你会相信的。我做农民的时候真见过。是一种从容地、微笑着慢慢隐退的平行四边形。

宋朝蒋捷有阕《虞美人》词,下半阕是这样的:

“而今听雨僧庐下,须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

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我的雕塑

我一辈子想的就是搞雕塑。

如果年轻时有机会进美术学院的话,报考志愿首先就要填“雕塑”两个字。

我小时候有个难堪的名字,叫做“黄逃学”。逃学出名的原因虽并非全因为站在那些作坊门口看师傅们雕菩萨,只是我对这些工作醉心的心领神会和信心百倍,终生得益。

我逐步牢靠地熟悉工作的程序和步骤。从大体到细部如何着手,及至做眼睛、鼻子、嘴chún的诀窍也都一一掌握。有时找来一团黏土慢慢做将起来。泥土在手,十分自由,稍不合意,捏扁重做,只是不明白,做了这些东西,下一步有什么用处?大多都是丢了完事。长辈们见到孩子跟泥巴混在一起,不免总有些厌烦。

在集美中学读书,看见吴廷标先生做的泥塑,很受到感染和鼓舞。许其骏先生教劳作,我放手地做了一座女性中段,先生当面不说,倒是悄悄报告了任校董会秘书长的叔叔,叫了我去:

“你劳作做了什么雕塑?”

“人体。”

“你什么时间见过人体?”

“嗯——画报上……”

“胡说什么?以后老老实实做别的!”

1943年在“新赣南”教育部剧教二队当见习队员,没事的时候也找些泥巴来做人像。记得给同事殷振家大哥做了一个可以挂在墙上的高肉浮雕漫画像,又给画三毛的张乐平老兄做了一个同样的漫画像,大家见了发笑,称赞我做得好,心中十分高兴。

张乐平老兄在家里跟雏音大嫂阔气,举起棍子装着要打下来,不想碰断身后墙上我作品的鼻子,他十分后悔,我尝试修补,总因为濕泥巴粘不上干泥巴,永远修补无望。当我们都成为老人的时候(他更老),在北京相见,总难免要提到那个历史的遗憾,懊悔不止。

剧教二队有位对艺术有修养的赵越先生,他认为我的雕塑比我的平面美术要有前途,我听了十分惊喜震动,似乎说中我的心里。解放后在北京又见到他,“反右”以后他被划为右派,就失去了聆听教诲的机会。不久得到他逝世的消息,自顾不暇的际遇中,对他的逝世万分怅恫。

1947年在上海,上海有两个左派的美术团体我都参加了。一个叫做中华全国木刻协会,我是会员。木刻协会每年春秋两次展览;美术作家协会不定期举行展览。记得我参加美术作家协会展览的是两件雕塑作品,一件漫画家张文元的漫画像,一件木刻家章西囗的漫画像,很让人家看了发笑。张文元和章西囗都是大家熟悉的脸孔。

想想看,1947直到1991年,44年里,“文化大革命”我只雕刻了一个小小的、用来压塑料“纪念章”的列宁黄杨木浮雕像。也只是好胜,因为家人一致认为我根本做不出来。所以我十分满意而解气。

这次在意大利翡冷翠,我对雕塑毕业的女儿和女婿说要做雕塑,他们建议我用蜡来塑造时,我还不知道如何动手,且从未见过用蜡做出的坯子。

动手之前,我把游伴好友姚育山轰到罗马、那波里、庞拜那一带去玩,要他起码五天之后才准回来。他畅游五天之后回到住处,我完成了七件。接着做完最后的一件。他恍然大悟地说:“原来雕塑这么容易!”

把这八件送到圣石城的铸造工厂去时,女儿假说是她和她一起毕业的同学做的,冀以能在工料上取点便宜,因为工厂老板跟她的教授是老朋友。

不料这老板当着我的面把她训斥起来:

“看!看!蜡模弄成这么厚,若是教授在这里,不训你才怪!你看!这个,简直像个实心的,太不成话!哪里像受过训练的?”

我是第一次在雕塑学习上受到训斥。说老实话,还没有任何人胆敢在艺术上如此放肆地训斥我而令我如此心悦诚服。

唉!一辈子最喜欢的艺术行当,要在这样的暮年才得偿所愿。

弄这玩意真顺手,真痛快!雕塑艺术的确具有另一种神力,跟文学。绘画完全不一样!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3 下一页 末页 共3页/6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