务必上前问一声好,热烈地握手。
表叔的家在沙滩中老胡同宿舍。一位叫石媽媽的保姆料理家务。我们发现在北方每天三餐要吃这么多面食而惊奇不止。
我是一个从来不会深思的懒汉。因为“革大”在西郊,表叔几乎是“全托”,周一上学,周末回来,一边吃饭一边说笑话,大家有一场欢乐的聚会。好久我才听说,表叔在“革大”的学习,是一段非常奇妙的日子。他被派定要扭秧歌,要过组织生活。有时凭自己的一时高兴,带了一套精致的小茶具去请人喝茶时,却受到一顿奚落。他一定有很多作为一个老作家面对新事物有所不知、有所彷徨困惑的东西,为将要舍弃几十年所熟悉用惯的东西而深感惋惜、痛苦。他热爱这个崭新的世界,对工作他正确地估计到将有一番开拓式的轰轰烈烈,旷古未有的文化大发展,这与他素来的工作方式很对胃口。他热爱祖国的土地和人民,但新的社会新的观念对于他这个人能有多少了解?这需要多么细致的分析研究,而谁又能把精力花在这么微小的个人哀乐上呢?在这个大时代里多少重要的工作正等着人做的时候……
那一段日子里,从文表叔和婶婶一点也没有让我看出在生活中所发生的重大的变化。他们親切地为我介绍当时还健在写过《玉君》的杨振声先生,写过《莫须有先生坐飞机以后》的废名先生,至今生气勃勃、老当益壮的朱光潜先生、冯至先生。记得这些先生当时都住在一个大院子里。
两个表弟那时候还戴着红领巾,我们四人经过卖冰棍摊子时,他们还客气地做出少先队员从来不嗜好冰棍的样子,使我至今记忆犹新。现在他们的孩子已经跟当时的爸爸一般大了,真令人唏嘘……
我们在北京住了两个月不到就返回香港,通信中知道表叔已在“革大”毕业,并在历史博物馆开始新的工作。
两年以后,我和梅溪就带着七个月大的孩子坐火车回到北京。三
从文表叔一家老是游徒不定。在旧社会他写过许多小说,照一位评论家的话说:“叠起来有两个等身齐。”那么,他该有足够的钱去买一套四合院的住屋了,没有;他只是把一些钱买古董文物,一下子玉器,一下子宋元旧锦,明式家具……精精光。买成习惯,也送成习惯,全搬到一些博◆JingDianBook.com经典书库◆物馆和图书馆去。有时连收条也没打一个。别人知道他无所谓,索性捐赠者的姓名也省却了。
现在租住下的房子很快也要给迁走了,所以住得很匆忙,很不安定。但因为我们到来,他就制造一副长住的气氛,免得我们年轻的远客惶惑不安。晚上,他陪着我刻木刻,看刀子在木板上运行,逐渐变成一幅画。他为此而兴奋,轻声地念道一些鼓励的话。……
他的工作是为展品写标签,无须用太多的脑子。但我为他那精密之极的脑子搁下来不用而深深惋惜。我多么地不了解他,问他为什么不写小说,粗鲁的逼迫有时使他生气。
一位我们多年尊敬的、住在中南海的同志写了一封信给他,愿意为他的工作顺利出一点力气。我从旁观察,他为这封回信几乎考虑了三四年,事后恐怕始终没有写成。凡事他总是想得太过朴素,以致许多年的话不知从何谈起。
保姆石媽媽的心灵的确像块石头。她老是强调从文表叔爱吃熟猪头肉夹冷馒头。实际上这是一种利用老人某种虚荣心的鼓励,而省了她自己做饭做菜的麻烦。从文表叔从来是一位精通可口饭菜的行家,但他总是以省事为宜,过分的吃食是浪费时间。每次回家小手绢里的确经常胀鼓鼓地包着不少猪头肉。
几十年来,他从未主动上馆子吃过一顿饭,没有这个习惯。当他得意地提到有限的几次宴会时——徐志摩、陆小曼结婚时算一次,郁达夫请他吃过一次什么饭算一次,另一次是他自己结婚。我没有听过这方面再多的回忆。那些日子距今,实际上已有半个世纪。
借用他自己的话说:
“美,总不免有时叫人伤心……”
什么力量使他把湘西山民的朴素情操保持得这么顽强?真是难以相信,对他自己却早已习以为常。四
从文表叔满屋满床的画册书本,并以大字报的形式把参考用的纸条条和画页都粘在墙上。他容忍世界上最啥苏的客人的马拉松访问,尤其仿佛深怕他们告辞,时间越长,越热情越精神的劲头使我不解,因为和我对待生熟朋友的情况竟如此相似。
有关民族工艺美术及其他史学艺术的著作一本本出来了,天晓得他用什么时间写出来的。
婶婶像一位高明的司机,对付这么一部结构很特殊的机器,任何情况都能驾驶在正常的生活轨道上,真是神奇之至。两个人几乎是两个星球上来的人,他们却巧妙地走在一道来了。没有婶婶,很难想象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又要严格,又要容忍。她除了承担全家运行着的命运之外,还要温柔耐心引导这长年不驯的山民老艺术家走常人的道路。因为从文表叔从来坚信自己比任何平常人更平常,所以形成一个几十年无休无止的学术性的争论。婶婶很喜欢听我讲一些有趣的事和笑话,往往笑得直不起身。这里有一个秘密,作为从文表叔文章首席审查者,她经常为他改了许多错别字。婶婶一家姐妹的书法都是非常精彩的,但她谦虚到了腼腆的程度,面对著称赞往往像是身体十分不好受起来,使人简直不忍心再提起这件事。
那时候,《新观察》杂志办得正起劲,编辑部的朋友约我为一篇文章赶着刘一幅木刻揷图。那时候年轻,一晚上就交了卷。发表了,自己也感觉弄得太仓促了,不好看。为这幅揷图,表叔特地来家里找我,狠狠地批了我一顿:
“你看看,这像什么?怎么能够这样浪费生命?你已经30岁了。没有想象,没有技巧,看不到工作的庄严!准备就这样下去?……好,我走了……”
给我的打击是很大的。我真感觉羞耻。将近30年,好像昨天说的一样,我总是提心吊胆想到这些话。五
在从文表叔家,常常碰到一些老人。金岳霖先生、巴金先生、李健吾先生、朱光潜先生、曹禺先生和卞之琳先生。他们相互间的关系温存得很,親切地谈着话,吃着客人带来的糖食。印象较深的是巴老伯(家里总那么称呼巴金先生),他带了一包雞蛋糕来,两个老人面对面坐着吃这些东西,缺了牙的腮帮动得很滑稽,一面低声地品评这东西不如另一家的好。巴先生住在上海,好些时候才能来北京一次,看这位在文学上早已敛羽的老朋友。
金岳霖先生的到来往往会使全家沸腾的。他一点也不像在世纪初留学英国的洋学生,而更像哪一家煤厂的会计老伙计。长长的棉袍,扎了腿的棉褲,尤其怪异的是头上戴的罗宋帽加了个自制的马粪纸帽檐,里头还贴着红纸,用一根粗麻绳绕在脑后捆起来。金先生是从文表叔的前辈,表弟们都叫他“金爷爷”,这位哲学家来家时不谈哲学,却从怀里掏出几个奇大无比的苹果来和表弟家里的苹果比赛,看谁的大(当然就留下来了),或者和表弟妹们大讲福尔摩斯。老人们的记忆力真是惊人,信口说出的典故和数字,外行几乎不大相信其中的准确性。
表叔自己记性也非常好,但谈论现代科学所引用的数字明显地不准确。尽管是在聊天,孩子们却很认真,抓着辫子就不放手,说爷爷今天讲的数字很多相似。表叔自己有时发觉了也会好笑起来:“怎么我今天讲的全是‘七’字(七十辆车皮,七万件文物,七百名干部调来搞文物,七个省市……)”
“文化大革命”时,那些“管”他的人员要他背《毛主席语录》,他也是一筹莫展。
我说他的非凡的记忆力,所有和他接触过的年轻朋友是无有不佩服的。他曾为我开过一个学术研究的100多个书目,注明了出处和卷数以及大约页数。
他给中央美院讲过古代丝绸锦缎课,除了随带的珍贵古丝绸锦缎原件之外,几乎是空手而至,站在讲台上把近百的分期和断代信口讲出来。
他那么热衷于文物,我知道,那就离开他曾经朝夕相处近40年的小说生涯越来越远了。解放后出版的一本《沈从文小说选集》序言中有一句话:
我和我的读者都行将老去
听起来真令人伤感……
有一年我在森林,我把森林的生活告诉他,不久就收到他一封毛笔蝇头行草的长信,他给我三点自己的经验:
一、充满爱去对待人民和士地;二、摔倒了,赶快爬起来往前走,莫欣赏摔倒的地方耽误事,莫停下来哀叹;三、永远地、永远地拥抱自己的工作不放。
这几十年来,我都尝试着这么做。
有时候,他也讲俏皮话——
“有些人真奇怪,一辈子写小说,写得好是应该的,不奇怪;写得不好倒真叫人奇怪。”
写小说,他真是太认真了,十次、二十次地改。文字音节上,用法上,一而再的变换写法,薄薄的一篇文章,改三百回根本不算一回事。六
从文表叔有时也画画,那是一种极有韵致的妙物,但他竟然不承认那是正式的作品,很快地收藏起来,但有时又很豪爽地告诉我,哪一天找一些好纸给你画些画。我知道,这种允诺是不容易兑现的。他自然是极懂画的。他提到某些画,某些工艺品高妙之处,我用了许多年才醒悟过来。
他也谈音乐,我怀疑这七个音符组合的常识他清不清楚?
但是明显地理解音乐的深度,用文学的语言阐述得非常透彻。
“音乐、时间和空间的关系。”
他也常常说,如果有人告诉他一些作曲的方法,一定写得出非常好听的音乐来。这一点,我特别相信,那是毫无疑义的。但我的孩子却偷偷地笑爷爷吹牛,他们说:自然咯!如果上帝给我肌肉和力气,我就会成为大力士……
孩子们不懂的是,即使有了肌肉和力气的大力士,也不一定是个杰出的智慧的大力士。七
从文表叔在反右前夕出过一件有惊无险的巧遇。
那时“引蛇出洞”刚开始,号召大家“向党提意见”。表叔这个人出于真心诚意,他完全可能口头或书面弄出些意见来的。他之所以一声不响是因为一个偶然的赌气救了他。
“鸣放”期间,上海《文汇报》办事处开了一个在京的知名人士的约稿或座谈的长长名单,请他们“向党提意见”,名单上,恰好著名演员小翠花的名字跟他隔邻,他发火了。他觉得怎么能跟一个唱戏的摆在一起呢?就拒绝在那张单子上签名。
我没有听说过他喜欢京戏,高兴的时候曾吹牛用过几块光洋买票,看杨小楼、梅兰芳的“别姬”,我半信半疑。即使是真事,他仍是逢场作戏。否则,看见自己的名字跟小翠花这京剧大师排在一起时就会觉得十分光彩。怎么生这么大的气呢?
由于京戏的外行而失掉了“向党提意见”的机会,从而在以后不致于变成“向党进攻”的右派分子。小翠花京剧大师救了他,他还不知道。
曾有一位文化权威人士说沈从文是“政治上的无知”,这不是太坏的贬词,可能还夹带着一点昵爱。到了20年后的“文化大革命”时期,对“政治的无知”已成为普遍的群病,那位文化权威身陷囹圄浑身不自在时,笑余之暇,不知有否想到当年对沈从文的政治评价?虽然至今我认为他还是说得对的。只可惜在历史的嘲讽中他忘了自己。八
钱钟书先生有次对我谈起他:
“从文这个人,你不要认为他总是温文典雅。骨子里很硬。不想干的事,你强迫他试试!……”
这是真的。
倒也是对了。如果解放以后不断地写他的小说的话:第一是老材料,没人看,很容易扫兴;第二,勉强学人写新事物,无异弄险。老媳婦擦粉打胭脂,难得见好。要紧的倒是逢到“运动”,抓来当“丑化新社会”,“丑化劳动人民形象”典型,命中率一定会是很高的。
当时下决心不写小说,恐怕他也没有太多的“预见性”,不过只是退出文坛,省却麻烦而已,也免得担惊受怕。
这个决心是下对了。
30多年来在文物研究上的孜孜不倦出了成绩,就这点看,说他是个老老实实、勤勤恳恳的一直工作到咽气的研究者,怕还不过分吧?
文学在他身上怎么发生的?
他的故乡,他的家庭,他的禀赋,他的际遇以及任何人一生都有的那一闪即过的机会的火花,这都是他成为文学家的条件。
在作品中,他时常提到故乡的水和水上水边的生活。少年和青年时代,水跟船令他得到接触生活的十足的方便,加上年轻的活跃时光,自由的情感,以及对于自己未来命运的严肃的“执著”。
他说的那本“大书”,是他取之不尽的宝藏。他的用功勤奋,特殊的记忆力,都使他成为以后的这个丰盛的“自己”。
他成为作家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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