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双鹤图
己未年岁末得旧纸一张,信笔作此机缘,甚不饶人也。清凉台
黄山有清凉台,余所作清凉台,未必事先有彼处影子。景随神移,得后方见分晓,亦即诗人偶尔得句状况。余曾几度游清凉台,其山霁变化远非三两百枝秃笔所能降伏。此作得之广州迎宾馆之大理石屏风,二尺见方,然气度灿明处令人肝胆肺腑无不透彻。余叹之再三,拜服于造化之工至于斯极也。己未。二千八百柱(1980年)
余常为讹传所苦,枉费脚力,徒增血压而已,此游山之累也。闻大庸张家界山水,初亦有如是顾虑。然一访归来后则惟恐天下人不知张家界矣。读此画者应奋然一游。庚申夏日。快雪图(1981年)
忆儿时随家严及叔伯辈至城外廿里处夜观滩戏,忽大雪,观众顶雪而赏,至夜阑,剧终。家严携余踏雪而归,穿涧傍岩行至半途,忽月出蓝天中,无余片云。众随意坐石上,肃穆而对月,不发一言。届时也,余忽搜急,家严怒余日:俗不可教,对此景象百年难逢,尔失志着此,成人后将必后悔。倏忽五十余载,行遍天涯,果未逢类似景象,然从不后悔也,甚奇。辛西春日。贰千八百柱
湘西大庸张家界山水未见载于典册,然山山皆奇,余揣度古人滞于脚力,陋于见闻,中土风物大可一览者未必仅十来所在,张家界四十里辜负甚矣。曝书图
时人读得三两本书,亦学东坡搬张椅子太阳下,曝其肚皮,风雅蔓衍,端赖此辈辛劳耳。玉氏辛酉春日于京华三里河南沙之沟。墨底红梅(1982年)
余年来作画有三累,首其一者,朋友为朋友求画是也。朋友之朋友,余不识,而朋友亦未必深识。不过场合中一时口滑,放言受余恩师或親长或百年老友同学或救命菩萨,如此如彼。耳凉酒醒,过后念余作画之苦,夏则汗雨倾盆,冬则摄脚呵手,不得开交,亦未尝不发怜悯心也。然面子庄严,金石为开,审余作画如手搽癢,牛摆头,对余戴以高帽,赏以糖食,百般景象,排列眼前。余居处素以小巧见称,前临道义,后是墙壁,进退两绝。余微笑就擒矣。余每日有此三微笑,则一年受用不尽矣。望通达如诸公者有以教我。
余作梅忽书告地状文,甚不雅观,时文有云搭错钱路,庶几考之。湘西人黄永玉时壬戌年三伏。秋荷似枯藤
人云秋荷似枯藤,然也。甲子深秋。
嫁与老夫只一好,凡有好画留下来。他年翻开箱底看,取为儿孙剪新鞋。打油一首,梅溪老伴一笑。李逵苦吟图
诗词面前人人平等。铁牛公忙于行道,随口所吟诗词未付枣梨,后人遗恨甚矣。时下逵体虽多,然终不如一读宗师为快也。甲子夏日,黄永玉作于北京。好茶
世上好茶哪能在城里喝得,只是城里有好茶价而已。只有乡下才懂得好茶好水。阿西西圣方济备教堂
阿西西圣方济各教堂内藏乔托重要壁画,格局极朴素精确,为世界建筑史书上之重要篇章。余离之旅舍,恰在教堂面对。此作为意大利之行中日晒雨淋写生过程最适意者,因有椅子可坐也。一九八六年七月七日于阿西西小城。大风歌
世人多诅咒墙头之草,而不敢深究小草摇摆之因由极原大风。大风何其威严若是。黄永玉六十有四。湘荷在水
云梦八百里沃士良田,鱼米之乡,余梦魂牵系之所在也。此湖多莲荷,逢花季香闻数十里,尝为騒人墨客歌吟赞叹。屈子之采芰荷以为裳,周敦颐之爱莲说,每得颂吟,则眼前无不展现洞庭荷水景象也。然则爱莲说之谓,余弱冠即有异见,唯慑于权威思想,转侧难见端倪。及稍长积顽成套(黄先生:可能不是此字?),方悟周某之说实不识莲花生长根本也。云梦八百里湖底尽是污泥者,渗水之土地也。万物赖其休养生息。希腊神话中尊之为地母,[shǔn]吸母rǔ,成长后反咬一日,诬为污泥烂帐,忘恩负义,若荷花有口当大呼上当受骗,吃了迷魂汤七八百年也。如此君子,有何光彩?人民、土地、祖国、故乡,世人之大母親也,一朝得意,娘老子不认者,即周某言下之君子,世上不可谓无此类君子……春意闹
三五相知,相聚一淘,清茶一壶,海阔天空,无所不谈,此情景非为口干解渴,不言而明也。余幼时于河塘边见水鸟相聚,亦有类似动作,弄翅呷水,立足水中,恐非为口干解渴也。乃知万物生理有超乎口食境界者。故巴蜀多茶馆亦高格调之谓也乎。一九八七年冬日。老梅图
丁卯冬日。蹒跚老树红烂漫,伊谁栽来独自看。错结又盘根,输它二百春。主人之何去,难寄平安字。枉笑大多情,勿须留姓名。
画作毕后,填菩萨蛮词后,平厌堪疑。然东坡往往失蹄,人则谓滴仙可也。东坡可我为何不可。故肆意不改。法由人定,然皆破法者的法,皆是由我起者,况乎弄文者不可乎耳?黄永玉于京华南沙沟。洞庭烟水(1989年)
销魂是三湘芙蓉洞庭烟水。已巳年春于羊城。观世音
不为自己求安乐,但愿众生得离苦。惠卿伯母供奉。黄永玉沐手敬绘。端阳己巳。倒骑图
世上多的是这号人,放下前头好景致不看,干脆转过身来,一肚子气,总认为是过去的都好,如此的耽误时光,空耗了力气。靠回忆过日子,苦瓜当饭,黄连煮汤,以为是天下第一味道。可怜可恨还自以为可爱,只累坏了胯下的驴。湘西黄永玉己已秋日。明月几时有(1991年)
明月几时有。东坡名句,喝醉了酒,哪里还顾得看月亮。龙门修史图
人们往往要求真的英雄有一幅英武的形象,而忘记了他意志的那重要的一面,坚强不在他的长相。难得糊涂
郑板桥提倡难得糊涂,其实,真糊涂是天生的,学也学不会。假糊涂却是很费神,还不如别法为好。笨龟不寿
曾画鸱袅惹是非,再画菊花螃蟹肥。三十余年狼藉甚,天涯海角画乌龟。辛未端午黄永玉六十有七于香港。兰缘
每朝喷点水在叶上青苔面上,保持稍微的濕度,远远的光安静的角落,朋友送我的这钵兰草,竟然真的开出花来。
我常常为山里进城卖兰草的山民所感动,向他们买会活的兰草,几十年来一次也没有成活,更不用说到开花的境地。当我请教山民栽培方法,他们总说随便栽都能活。他不知道,这个随便的道理,我六十八岁才明白过来。
凤凰老刁民黄永玉写生。难得小心
板桥夫子提倡难得糊涂,其实是种很费力的打扮。他自己就做不到,并且从来没有力行。凡送礼物食物,总不如白银为妙,这哪里像糊涂人的主张。虽然这也是本分得很的观点,只是提出了主张,别人就要如此衡量未免作茧自缚了。我倒是认为如今处事,大多因为糊涂上当居首。既要方正,倒不如小心为妙,况且混了一辈子,生活一下子装起糊涂来,倒是个老姦巨猾的光棍了。五只猫头鹰
我告诉你,自从用钱买得到一切的那一天起,所谓的道德,就不是原来的味道了。所以,你既不要认真,也不要烦恼,好好过你的日子,就是做人的任何方式都不打紧,当然更不是唯一的方法。更不值得到处推广。我只是奉劝各位。包括世上的一切好人和坏人,都不要灰心,努力赚钱就是。有了钱,不单道德文化情感,就连真理都是您家的。辛末夏日苦热湘西刁民黄永玉作于香港。兰蕙深谷之忆
田名瑜字个石,湖南凤凰清沙湾人,幼孤贫,学于南门外洞庭坎上。田兴恕先生与家严遂同塾焉,且结为金兰。兴恕形声与个石世伯均为南社词人,书法诗词道德文章为湘西增升光耀。乡人咸尊为楷模也。
个石世伯历任县率九届,而世伯母蔽衣素食,纺车于清沙老屋,少与大户人家往还,乡人亦罕知其为七品夫人。解放前夕,适为地方绅士推为县宰,未及半年,大军入城,世伯即向南下部队委派之宋之兴县长办理移交,手续轻简,大军经过调查研究,早知其为人,旋即握手同意了结。世伯以灰布小包袱皮裹砚台一座,毛笔二支,蓝布长袍,飘然告别县衙,借居于北门考棚左厢房内,时为一九五○年夏日。余有幸親睹,且满怀庄严诗意,清介仪容,终生敬仰。
一九五三年,余自香港归北,知悉个石世怕为润之早观亚子先生邀赴京华,饭食于北海国家文史馆,月俸八十元,每日上班下班学习文件,如是念年有余。
世伯居平安里多年,家仅小灶一台,破床一张,墙如筛眼。一世文学,无桌,无墨,无砚笔,无纸,寥落如此已数年。世伯母骨疾,每日犹撑床沿步来回为炊。余惊惭愧栗,无地自容,运桌椅及纸笔墨砚,以补疏忽。曾闻润之先生与世伯有旧谊,某日余询日:如此光景,何不让润之先生知道?世伯闻之一震,正色责余日:我辈读书人不兴如此!
世伯有子承尚,幼为全县品学之冠,解放初因历史瓜葛远徒甘肃劳改囚农。近年刑满释放,念及不逾矩之年已过。天地虽大而人寿有涯,闻已申请留场工作。个石世伯文革后万里远行,探望親子,逝世于大荒。
世伯曾有诗赠余:兰蕙深谷中,宁愿人为采。玉浑璞石内,乃光全真宰。又有诗日:神州未觉陆沉梦,不见英雄第一流。诚哉,所书悉遭毁,余不复忆。
湘西老刁民黄永玉于香港,时在辛未中秋前。皓月素光
定律是人类探索自然界的成果,自然规律逐日为人类作更新的探索和适应。人们把这种劳动者称为发明家,其实叫做发现者可能更好。艺术也是这样,哪里存在创新这回事?艺术无新旧,人们在仰韶彩陶及雕刻绘画面前,在玛雅文化珍品面前会惊讶于其艺术活动规律探索和发现的出奇的类似。人类近万年来的艺术活动,逃不出这个劫数,包括只能在规律之内才能得到创作的音乐。创造艺术规律是不可能的,艺术只是一种新形式下的历史的重复。交响乐对大部分中国人是难咽的苦果,一个聪明的好友甚至不理解钢琴演奏欣赏,而事实上他的喉核告诉我,祖先为他留下的这个吞下一半的不肯下肚的顽固的印记正是抽象之极,专讲节奏板眼的锣鼓点子。他精通、欣赏中国音乐,却忽略了西欧音乐不过是加上音调的锣鼓点子而已。假山石是亨利·摩尔雕塑的表现而加调了颜色的锣鼓点子,是可爱的抽象绘画。艺术无新旧自无创新之可能。艺术有好坏,却难以新旧角度加以减否。从古到今艺术创作取得快乐是第一出发剂,从而产生交换价值,从而派生出巧取豪夺不事艺术之中间人士,这都是另外的题目了,不值一论矣。
人到耆年爱发牢騒,只是题于自己画上,如关窗大蝇,家事一件而已。如仍有人见之生气者,则任骂谁也没甚大不了。辛来年五月黄永玉书于山之半居。
一位领导如果要跟我探讨文化民主问题的话,我就会对他说,用不着讨论了,我拒绝你的邀请。而你不认为我是大逆不道的话,你已经有一点民主的表情了。
人急干去表现和摹拟社会现象和自然现象,照相机的发现出世,给了这个喜讯开了大玩笑。人们气急败坏地挣扎着找出几尺厚的理由申述之间的区别,却使观众增加了雷同的确信,我的这点浅显启蒙论调也浅显可悲。人的悲剧具有十足的喜剧成分,照相机出现之前早在人类伟大的脑中形成的照相机似的脑子才是病根。没有任何人轻视绘画和写实基本功夫,要害在于那种照相机前派的愚忠与忽略世界和自己的智商而已。
缺乏民主的社会,其实很容易看得出来,跟贫知者的脸色一样,只要用常识就可以判断。
所谓民主也就是在政治生活中讲究科学性。科学的发展促使之间的性质和现象越来越明确易懂。
在文化上民主不是统治者的施与和允诺,而是一种无须明说的宜人的环境和空气,是一种人从来就有的权利。我曾经不断地听人告诫某日开始就不再在文艺上打棍子戴帽子时,我既不信也不幸福,因为他本身既不能自保,且在某种条件转换之后,首先就是他第一个出来给人戴帽子和打棍子的人……
此画上大写特写与画无关的意见,是因为运用自己范围内的有限自由和民主。一九九一年四月二十六日在旭和道,湘西刁民再书。淡墨白荷条幅
昨夜梦魂中。黄永玉壬申于山之半居。大家张伯驹先生印象
近日读海粟先生记张伯驹先生文,有大风海涛悲怆莫名之感,张先生绝塞生还,事出侥幸,亦足堪嘘也。余生也晚,然前贤文章铁事亦有幸涉猎。故于伯驹先生行上极生兴趣,乃知今世有如斯大妙人,实千秋江山之福祉也。文化之与文化人,文化人之与家国,极大极深之微妙关系存焉。人自幼及长及衰,天道也。既无从迎接,亦无可逃避,血肉之躯,纵一世英明修养西端,及至老来语言诺诺,思路重叠,自勿须愧惭,向人之理,因人人皆步其归途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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