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濑嘴上虽然这样说,但显然已经狼狈不堪了。
房子此时也被吓得目瞪口呆,只是木木地望着礼子。
三
礼子心里痛快极了。
她只是出于极端的反抗心理才信口开河的,但却立即见效了。
然而,从村濑的狼狈中,礼子已经意识到有田的发明颇具实际效益。
“哎哟,您用不着生气呀!谁也没有说抛开姐夫另外成立什么公司啊!”
“哼!”
“我想把专利作为我的权利股。”
村濑一下愣住了,接着又放声大笑起来。
“礼子还有个了不起的军师哪!在小姐面前玩弄诡辩,出坏主意的骗子,会是谁呢?这可是关系到伯爵夫人的人品啊!”
村濑已经完全坠入五里雾中了。
怎么也想不出矢岛伯爵或是有田是那种能背着村濑,搞隂谋活动的人。是不是有人在幕后操纵呢?
或许是伯爵企图毁掉同礼子的婚事,愤怒之余,玩弄手段,不消说礼子家,还有村濑,都要让他们败落。即使伯爵没有这种意思,伯爵家的那些管事的人,如果知道这是一桩很可靠的事业,说不定会企图夺走。
但是,即便如此,让礼子购买专利,这实在太可笑了。礼子是否被某些可疑的走狗利用了?
“这种事,你和礼子怎么谈也解决不了问题呀!问问伯爵或有田吧!”
“不过,至关重要的专利可是在我手里噢!你总是跟在伯爵后面,不同我谈,所以我心里不满意。”
礼子愉快地微笑着。
“那实在……可你从有田那里用多少钱买了那项专利呢?”
“他让价了,只算二万三千元。”
“嘿,真是漫天要价啊!二万三千元?它不过三千零一点,说得倒跟真的似的。”
村濑笑着,若无其事地离开座位走了出去。
他如果给伯爵或有田打电话可怎么办呢,连礼子也觉得出乎意外了。
当感到房子在用她那温柔的谜一般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时,脸上不由得一阵阵地发冷。
过了一会儿,房子轻松地抛过来一句话:
“礼子!那以后你同有田又见面了,是吧?”
房子的这种直感,出奇的敏锐。
礼子被吓得缩成一团,无言以对了。
“出二万三千元给有田,你真心想同他结婚吗?”
“不对,不是的!”
“是吗?村濑这个人这么大岁数了,实在太糊涂,你说是吗?由于利慾熏心,一点都不了解礼子的心情啊!”
“我根本没想让他了解。”
说着,礼子突然站起来,走到廊下去了。
“礼子的精明强干可真令人吃惊啊!”
“真想走得远远的!”
“有了二万三千元,可以到西方走一趟了。”
姐姐说话总是危言耸听。
“关于有田的长处,我当然十分清楚,但同他结婚是不行的,你可要好好考虑一下啊!”
说到这里,村濑回来了。
“不愉快的事以后再说,先谈谈下聘礼的事不好吗?”
他兴致勃勃地说。
礼子随便穿上木屐,踩着踏脚石到庭园去了。
当回到家时,发现一张雪山远眺的风景明信片,原以为是初枝寄来的,翻过来一看,却是正春的笔迹。
明信片来自信州。
四
从村濑方面来看,他也有疏忽大意的地方。
他没有从有田那里拿到有关专利的合同书;彼此之间不是必须交换文件的关系;而更主要的是村濑并不认为有田是需要采取那种形式的人。
所以,事出突然,他十分惊讶,认为是恩将仇报,非常气愤。
村濑当然是半信半疑地听明白了礼子的意思,但不管怎么说,从一个小姑娘的口中居然说出这种话来,不能不令他感到遗憾。
想尽快把有田叫来,可他又去九州视察旅行,不在家里。
于是,他又给伯爵挂了电话。
“是关于前些天求您帮忙的那个新公司的事,想同您见一下面。”
伯爵听罢,满不在乎地说:
“啊,如果是那件事,我已经大体清楚了。你跟我家里人商量一下不好吗?”
“是,它还同圆城寺家也有点儿关系,所以,我想还是同您直接见面……”
“是礼子吗?什么事?”
“实在太不像话……礼子说,他把那项专利买下了。”
“谁买了?”
“是礼子。”
“买了?买那么个东西做什么?”
村濑认为伯爵是在装糊涂。
“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她说,是您给的钱,用二万三千元买的。”
伯爵半晌未吱声。
接着,便在电话里朗声笑了起来。
“这太有意思了,难道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吗,你说呢?她什么时候买的?”
“究竟是否真买了,还不清楚呢!”
村濑已经急不可耐了。
“您给礼子钱了吗?”
“没有啊!”
“就是说,您没有给过她!”
“这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
“您说没有关系?”
村濑不由得抬高嗓音说。
“反正为了这件事,我想马上同您见面。”
“是吗?”
矢岛伯爵立即填了一张二万三干元的支票,给礼子寄去了。
房子对于礼子有关专利的话,压根儿就没有相信。她已经看透了,是礼子同有田的恋情,促使她说出那番话的。她对礼子那坚决的态度,也只不过是作为一种衡量爱情强烈程度的尺度,从旁观望着而已。
房子尽管是个有些荒唐的女人,但在这些方面,她却是很务实的。
即使礼子从有田那儿拿到专利,结果也不会对丈夫的事业构成威胁。她甚至认为这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就是因为不重视有田,偶尔让他狼狈周章,也算活该!”
她甚至产生一种暗自拍手称快的心情。
关于有田和礼子的恋爱关系,在丈夫面前暂时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这并非仅仅是由于她自己也有短处的缘故,其实他们夫婦之间的关系本来就是如此。
一看上去,房子似乎是一个没有比她更容易与之坦诚相处的女人了,而实际上她却圆滑得无以复加,一下便会溜掉,她不会让薄情的丈夫捉住。她所珍爱的只是自己作为女人的生命而已。
有田从九州回来,已是二月底了。
村濑决定,无论如何也要让有田同伯爵见一次面,让他说明一下专利的问题。
五
伯爵的客厅,同他的国际动物学会会员和轻型飞机俱乐部成员的身份极其相称。
在宽敞走廊的墙上,装着一排豪华的玻璃橱,里面陈列着鸟兽的标本。虽然有些杂乱无章,但有除此地之外无从见到的珍奇,所以在动物学家当中也是有名的。
伯爵十八岁时,从学习院刚毕业,随即去了英国,进入剑桥大学,原想学习外交官的课程,但却走错了方向而耽溺于哺rǔ动物和小鸟的研究中去了。
这或许是他天生的兴趣,但也是游手好闲的结果。
与研究相比,他更爱好狩猎。而比起狩猎来,他更感兴趣的则是狩猎中的社交活动。
第五个年头他回国了。实际上这等于是被那些为伯爵放蕩不羁的两性关系而担心的人们给遣送回国的。
习惯于异国自由氛围的伯爵,当然在这个令人拘束的家里住不惯,日本的贵族生活令人窒息,也同这位具有天才气质的空想家的性情格格不入。
一年过去了,他实在无法忍受下去,便到热带研究旅行去了。
回来后不久,因父親去世,他继承了爵位。随后又去了西方。
有关伯爵的绯闻闹得沸沸扬扬,为了维护家庭的名誉,除了让他出国旅行之外别无他法。可以说他是被放逐的。
礼子一家来到横滨码头迎接伯爵,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回国了。
他在欧洲曾参加过飞行比赛,也去过非洲进行探险。
还有,他甚至计划驾驶飞机从英国回来,后来被人劝阻而作罢。
在走廊墙上的标本橱窗里,还挂着狩猎猛兽和飞行的纪念照片。
有田坐的椅子上,也铺着豹皮。
“啊,是你呀?”
伯爵直视着有田。
村濑代替有田为上次的扭打陪礼道歉,对此伯爵也漫不经心地说:
“欢迎你呀!这里比起村濑家的院子要宽敞些,不过不要再继续打了吧!”
有田微微地笑了。
“听说你把专利卖给礼子了?”
“是的,我送给她了。”
“要那种东西,想要做什么呢?”
“该是一种爱好吧!因为我这项专利反正也是出于爱好而想出来的。”
“爱好吗?”
伯爵联想到自己有关动物的研究。
“不能说什么爱好,这种话不应该出自学者之口。”
“村濑一定要我来,并说明情况,我把文件都带来了。”
有田赶紧将文件拿到伯爵面前。
伯爵竟接也没有接,只是瞥了一眼。
“可是,譬如发现新品种的植物和动物,也仿佛是一种可笑的命运啊!即或人类没有发现它,它也好好地在自然界中存在着。有人偶然路过发现了它,这个人便成为发现者,于是便以这个人的名字为这一植物命名,这对于自然界来说,难道不是一种耻辱吗?至于科学的发明,也大致如此吧!”
“是吗?我倒不这样认为。”
“我这个人物,通过冒险旅行什么的,变得野蛮了。譬如说,有时我觉得同解剖动物的学者相比,用动物做菜的人度是真正的人。还有,发现动植物,研究它究竟属于什么科,还不如看看这东西是否能吃,親口尝一尝,更是一种直截了当的本能,岂不更了不起?”
“啊?”
“礼子她……”
伯爵突然把话停了下来。
六
“礼子也属于野蛮一伙的呀!作为一个公卿华族的女儿,确实如此。”
有田原以为伯爵不知会说出什么话来,听他这样说,有些扫兴。
“是这样吗?她可总是把真实这个词挂在嘴上的呀!”
“所谓科学的真实可不是凭想象的呀!她煞有介事地装出一副同现代的烦恼进行斗争的样子,那只不过是她的一切正在同她的虚荣心发生着冲突而已。”
“您就是以这种想法,想同她结婚的吗?”
“是啊!只要满足她的虚荣心就行。作为女人,难道还有比这更可爱的吗?”
伯爵那充满自信的语气,使有田不由得感到一种压力。
伯爵又毫不隐讳地说:
“因为村濑也在,我可以这样说。礼子是庶出的孩子。这一点就动物学而言,我以为反而更好。说起来很可笑,圆城寺这一家,几百年以来,似乎都只是在公卿之间结親的,血统已经衰败退化了。不管怎么说,礼子的母親好像是农民或贫民家的女儿,能使这种卑贱的血统混进来,是件好事啊。她那不计后果的争强好胜,就是两种血统矛盾的反映。因为她生长在穷人家里,所以现在是那副样子,但是我想她会成为一个称心如意的贵族的。”
接着,他又回过头来对村濑说:
“结婚之后,我想尽快带她到国外去,让她彻底洗掉日本圆城寺家的污垢。”
“是,那太好了!”
村濑也有点儿瞠目结舌了。
“我是讨厌科学的。动物学另当别论,但是……”
说完,又望着有田说:
“希望你不要再向礼子传授那些一知半解的科学,使她变得高贵,女人的翅膀还是轻一点儿的好。”
有田面对面地正视着伯爵,但从容不迫地说:
“关于专利的说明下次再谈。今天我来这里,实际是想谈有关礼子的事。”
“是吗?原来我就知道。”
“礼子无意结婚,可……”
“这事与你无关。”
“正因为有关系,我才说的。”
“那就是说,她想同你结婚了?”
“是的。”
“有田!你胡说些什么?”
村濑惊慌地怒斥有田。
“这个人一涉及到这类问题就是个妄想狂。有一次他还说要同我妻子结婚,跑到我妻子的娘家去,说了许多出格的话,闹得四邻不安。……真是荒唐之极。”
“没关系的。”
伯爵说着,扬起了眉毛。
“不管他跟礼子如何,都没有关系。”
“是。”
“这个人崇拜礼子,我早就知道。”
伯爵说着说着,声音变得越来越激昂。
“喂,你听着!可是,你是不正派的,是肮脏的!”
“你才是肮脏的!”
有田也沉住气,斩钉截铁地说。
伯爵昂然地站起来,
“喂!决一胜负吧!”
“悉听尊便。”
“哼!谁跟她结婚就算谁胜,你看怎样?”
伯爵在冷笑。
七
“结婚一方算是获胜吗?那也成吧!既然你的想法是那么简单的话……”
“有什么简单不简单的?你们好像断定礼子是一个相当复杂的女人,所以自以为在尊敬她。那是你在自我陶醉。她本人也许作出这种伪装而自鸣得意,但结果却很麻烦哟!”
“按照你一贯的作风,就是说,结婚就等于是对女性的破坏,但礼子可不是轻易被毁掉的女人啊!”
“这倒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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