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开眼 - 14.挣脱困境

作者: 川端康成13,917】字 目 录

要说有损您自己人格的话!”

“噢?我是一个始终遭到隂谋诡计的伤害而倾家蕩产的人,所以我希望受到公正的待遇。”

“要把礼子出卖给那样一个臭名昭著道德败坏的华族、游遍世界的浪蕩公子,未免太卑鄙了!”

“礼子是这样说的吗?我也是从你开始因为女人而遭殃,但是却未曾想到了这把年纪,还要受折磨呀。”

阿岛以发自内心深处的无比的蔑视看着子爵。

于是,她突然又回忆起当年自己那颗年轻的痛苦的心。正是出于对子爵的尊敬,当时虽未说出口,但当不得不分手的时刻来临时,她希望和他一起去殉情。

“怎么回事?你那眼神!”

阿岛受到子爵的大声喝斥,吓了一跳。

“你不了解现在女孩的心情,尤其是贵族的女孩。”

“礼子是我的孩子。”

“你现在那个女孩多大了?”

“你说初枝吗?十八岁了。”

“和礼子差几岁?你很快就生下一个不知是什么人的孩子,还说礼子是你的女儿,亏你说得出!”

“你居然说出这种话,还算是个贵族吗?”

“怎么样?刺到你的痛处了吧?”

“让一个同自己分手的女人,很快就生下别人的孩子,这难道不是男人的耻辱吗?”

阿岛感到一阵连脊背似乎都僵[yìng]了的愤怒。自己往日的真实思想仿佛全都在眼前土崩瓦解了。

“您同过去相比,变化实在太大了!”

“我认为一点也没变!”

“礼子被这样的父親嫁出去,真是太可怜了。那孩子表面上虽然刚强,但她内心的悲哀,我十分清楚。”

“最令人头痛的就是女人这种自以为是的同情。礼子生来就继承了你身上所有的坏东西,再受到你的挑唆,就更加坏了。”

“她既然那么不好,您随时都可以把她还给我!”

“哎,我说!你以为二十年来是谁把她养育成人的。”

这时,就连阿岛也低下头说:

“这一点我很清楚。但是,即使天各一方,作为母親,也还在心中默默地抚育着自己的孩子。”

“你不是在说梦话吧,这不是找茬吗?”

“你为什么一定要用这些难听的话骂我呢?”

“别装傻了!您企图利用礼子的親事进行讹诈,偷偷地和礼子见面……”

“小姐并不知道我是她的親生母親,只要矢岛伯爵不乱说。”

“你说什么?真想不到你是这样一个坏蛋,居然连伯爵也不放过,还在暗中打他的主意。”

“当我不在家期间,他到长野去了。据说他在那里花天酒地。当时我饭馆里的人同他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

“你这家伙可真令我吃惊,你竟把伯爵也勾引到长野去了?”

子爵被弄得瞠目结舌。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看上去,或许子爵自以为凭自己的慧眼已经彻底识破了阿岛毒辣的隂谋,但这反而令人感到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在为一个恶人而感叹。

当阿岛想到这是一个轻易地上当受骗、被人操纵、屡遭厄运的人时,竟觉得自己对他的气愤,倒有些可笑了。

无论是礼子,还是矢岛伯爵,好像都没有将阿岛母女的事告诉子爵。仅就这一点,阿岛觉得伯爵毕竟还算有点骨气。

“你居然将魔爪伸向了矢岛君,这实在太可怕了。”

“哎哟!你说什么魔爪……”

阿岛笑起来了,但她突然想起,花月饭馆已经受到了伯爵的救助,而这也是由于她是礼子生身母親的缘故。

如果没有伯爵的帮助,饭馆将会落入照代或其他人手里,现在阿岛怕是连栖身之处都失去了。

然而,阿岛内心在辩解:接受了伯爵的资助,将会使这门親事成功。于是她不顾自身的利害,为了礼子,希望婚事告吹。

“说真的,您问问小姐,一切便都清楚了,小姐一直把我们当作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

“你竟说出这种明显的谎言,脸皮也太厚了。既然她跟你们形同路人,为什么还听信你的话呢?”

“小姐只是可怜我女儿。”

“你女儿?你居然把你女儿也当作誘饵?”

看样子,初枝和正春的婚姻,最终只能是一场梦,阿岛闭上了眼睛。但是,她认为不管怎样总是应当将实情说出来。于是她扼要地谈了礼子和初枝在小山上相会,直到初枝复明这一期间的情况。

“哼!听说好像高滨博士治好了一个盲人……”

子爵显出一副十分意外的样子。

“那就是你的女儿吗?”

“是的。初枝曾到府上去过。”

“看来女儿并不次于母親,真够胆大包天的。”

“在观赏能乐的集会上,还曾见过礼子的母親呢。”

子爵越发吃惊了。

“这样说来,我好像听说有这件事。就是招待伯爵的那一次吧?你是说她利用姐妹的关系,甚至在礼子提親的场合,也在出头露面吗?你可真是经过精心策划,布下了天罗地网啊!”

“如果她们知道彼此是姐妹,谁也不会这样做的。这里我带来了一张初枝的照片,您不想看一下吗?”

子爵扭过脸去,但他向桌上的照片瞥了一眼,不由得像被吸引过去似的伸出手来。

一张是复明后,出院之前拍的,略显憔悴,眼睛流露出初次见到世界的喜悦,犹如绽放的花朵,充满了无法形容的纯洁。

另一张是这次阿岛离开长野来东京之前拍摄的,脸颊丰满了,受到与正春恋情的滋润,充满着可爱的憧憬。

“噢,不像她母親,是个挺可爱的孩子呀!”

子爵尽管说着令人生厌的话,但他感到一缕柔情涌上心头,这孩子仿佛和当年的阿岛很相像,他回忆起年轻的时代。

“这双眼睛看不出有什么不好呀!”

“不,托您家小姐的福,现在已经同正常人一样可以看见东西了。她对小姐像親姐姐一样地敬慕和依恋,令人感动。”

“親姐姐?”

子爵又不耐烦了,放下了初枝的照片。

“是的。小姐也非常关心她,也许是她不想离开初枝,甚至说要我将初枝交给她。”

“这些人都在你的隂谋诡计摆布下,瞒着我干些什么事,真是难以理解。”

“如果小姐在家里什么都不肯说,难说这不是正说明做父親的实在太坏了吗?”

“你希望同礼子见面,这还情有可原,但你还让她接近你女儿,这未免有些过分恶毒了吧!”

“你如果那样理解,我也没有办法。不过,无论是礼子还是初枝,都不知道彼此是姐妹,可她们不知为什么都是那么互相被对方吸引着。当看到这些时,有一种既可怕又可悲的感觉。小姐是那么刚强而又聪明,可初枝却糊里糊涂,什么都不懂。更何况她们初次见面时,她还是个盲人。也许因为她是个残疾人,所以小姐才可怜她。但是,总觉得血缘关系这东西实在太可怕了。”

“血缘?她们不该有什么血缘关系。”

“是的。这我知道。但是孩子们自己却无从知道这一点……”

“二十年前我们就已经彻底分手了。”

“当然。时至今日,我丝毫无意自称是礼子的母親,或让她们姐妹相认,我可以从内心发誓。但是,现在发生了一件事,使我做不到这一点。”

“你是利令智昏了吧!”

“不,如果是那样,问题反而简单了。是你家少爷……”

“正春怎么了?”

子爵不由得探出身子。

“怎么说呢?反正少爷喜欢上初枝了。”

“你说什么?”

“初枝也很爱慕少爷。”

这个阿岛只会说令人讨厌的话。子爵被弄得目瞪口呆,面色苍白。

“你简直是个魔鬼,你这家伙究竟要……”

说着,他的拳头在颤抖。

“你连正春都引誘,你是要毁掉回城寺一家吗?”

“对不起!”

阿岛不由得低下头来道歉。

子爵好像要摆脱一场噩梦似的用一种茫然若失的声音说道:

“这不是真的。正春不是那种孩子,他不会陷入女人的圈套,是一个正派的儿子。”

“您说得很对。但是,初枝也是一个纯洁的女孩。正是由于他们都还不到那种年龄,所以我就更加痛心。”

“正春对我来说,是一个过于出色的孩子,受到你们的引誘,这能让人容忍吗?”

“二十年前,为了礼子的幸福,我只当是死了,隐匿到乡下去。对于初枝来说,也是一样,只想让她死了这条心。所以虽然小姐使她眼睛复明,我们感恩戴德,但不想为府上添麻烦,便回到信州去了。如果一切就此结束,初枝那朦胧的恋慕心情,或许很快便会淡忘了。可是,少爷到长野来了。不凑巧,我不在家。初枝想请他住在我家,便傻乎乎地陪他一同到温泉旅馆去取行李。可又赶上一场暴风雪。我接到旅馆的电话,马上赶过去,但已经晚了。”

子爵沉默了许久,突然低下头来。

“明白了。对不起,是我不好。”

由于子爵突然改变了态度,阿岛反而慌了神。

“不,都是我不好。对于第一个女儿礼子来说,我是一个等于不存在的母親。而对于这一个死也不想分开的初枝,我仍然变成了一个坏母親。”

“那恐怕不是的。”

“很不好意思,我没有脸见您……索性让初枝永远是个盲人,或许那样更容易死了心。”

子爵又拿起初枝的照片,有些好奇地看着。

“难以置信,这不是一个毫无罪过的孩子么?”

“罪过?什么罪过都没有。无论是她,还是你家少爷。”

以怜爱的心情看着儿子的恋人,而且她母親又是早年同自己有过瓜葛的女人,子爵意识到自己的愚蠢,但他却说:

“如果你的话是真的,这实在太残酷了!”

“不过,初枝还不懂得为自己的错误而悲伤呢。”

阿岛在重复着曾与礼子说过的同样的话。

“对不起!”

子爵双手扶着桌子的两端,郑重其事地鞠躬致歉。

“我道歉,替正春道歉。看在我的份上,请你饶恕他吧!”

糟糕,一不留神,让他占了上风。阿岛惊慌失措了。

“正春还是这样,是一个刚入大学的学生,幸好成绩优秀,品行也不错。我不想让他重蹈我的覆辙,从现在起就为了女人而贻误前途。”

阿岛面色苍白,嘴chún颤抖着。

“初枝并不是艺「妓」。”

“那倒也是,但她不是你的女儿吗?”

“我的女儿?”

他是说是一个艺「妓」出身,开饭馆的,为人妾的女人的私生子么?

“您的意思是说让她接受早年的我同样的命运吗?当时,我曾经是个艺「妓」,而初枝却不是。”

“算了,算了!”

子爵一反常态地安抚着阿岛。

“你不认为岁月这东西很奇妙么?二十年前我们曾经有过交往,甚至有了孩子,而如今却又重逢,互相交谈,真是难以想象啊!”

“是谁强迫我忘掉那一切呢?”

“那时还有个面子问题,还有家庭和親戚。再说当时我家也不是现在这种样子。”

“所以,有时我也觉得好像孩子们将要实现他们父母曾经化为泡影的梦想。我想起了我们的过去,枯木也有开花的时候。”

“你说什么?这是为了早年的事复仇而搞的隂谋诡计吗?”

“什么复仇?那种……希望您多少也可怜一下女人的心!”

“你的意思是说让他们结婚吗?”

“我知道这是可望不可求的事,但是……”

“混账!”

子爵满脸通红,把初枝的照片哧哧地撕得粉碎。

“喂!你如果要敲诈就公开地敲诈好了!”

然而,子爵刹那间又平静下来了,好像在窥视着阿岛的脸色。

“你未必是当真的吧?身份这东西你该明白吧。”

十一

“是的,我太明白了,它甚至使我伤心。就是为了它,我一生都难以见人。”

“年轻的男人,为了女人而贻误终生,这你也应该十分清楚。”

“但是,女人又会怎么样?”

他所答非所问地说:

“你在打这些坏主意之前,一定把我家的情况都调查清楚了吧!”

“怎么?”

“你肯定知道,所以我也不必隐瞒。你以为我多大年纪了,还只不过五十上下么。无论是搞政治,还是搞实业,如果有了机遇,还正是干事业的年龄,将来也有可能功成名就。但是,我是一个落伍者,没有希望重新振作起来,似乎是在自暴自弃。只是把儿子正春作为惟一的慰藉而活着,寄希望于他的未来,勉强抚慰着内心的不平。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当然……”

“而你却把它给我打得粉碎。作为复仇的手段,你确实击中了,因为那是我致命的要害。”

“但是,对我来说,初枝是我的命根儿啊!”

“你说你觉得好像孩子们将要实现他们父母未能实现的梦想。但是,我对正春的期望是要他作为一个堂堂男子汉干出一番事业,而不是年纪轻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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