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开眼 - 15.嫩叶凋零

作者: 川端康成10,258】字 目 录

梳头店去了。

当晚霞染红信浓上空的时候,矢岛伯爵的汽车出人意料地开到了花月饭馆的门前。

由于去年年底伯爵在打猎归途中来过花月,所以女佣们都认识他,连忙跑到初枝房间来。

“媽媽呢?”

初枝脸色苍白。

“还没回来。你快点出去迎接吧,好吗?”

“我不。”

初枝迟迟不愿出去,这当儿,伯爵已经被让进里头的厢房里了。

花月饭馆地处市内,院子并不太大,却勉强地修建了厢房,这也算是芝野政治生涯的遗迹。

由于必须踩着踏脚石才能过去,所以现在也很少请客人住了。厢房共两栋,每栋都有一间八铺席和一间三铺席的房间,两栋间隔只有两间①,它们掩映在庭院的树隂中,似乎洋溢着略微濕润的泥土和嫩叶的芳香。

①长度单位,每间约为1.818米。

当伯爵一走过院子,初枝便悄悄地拉开了二楼的纸拉门。她的手在颤抖。

伯爵坐在木板窗外的狭窄走廊上,一面脱鞋,一面隔着石榴树枝,抬头望着初枝的房间。

初枝仿佛弯下腰来向着伯爵行礼。

树木大抵上都已是满枝嫩叶,只有石榴老树才刚刚萌发出红色的幼芽。

“姑娘在家吧。”

伯爵望着二楼的白色纸拉门。

“是的。”

女佣也抬头望着。

“好像比我看到照片时更漂亮了。”

“是,因为后来她的眼睛复明了。”

“嗯。手术之后不久我曾见到过。上次打猎回去,顺便去了医院。”

“是吗?”

女佣整理好鞋子,刚要出去时,又说:

“现在我马上就告诉她,她从未见过客人,所以……”

接着,她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说:

“老板娘也快回来了,但是不是要我把上次的那个人给您叫来?”

“不要艺「妓」。”

伯爵不高兴地说。

女佣来到初枝的房间,催她出去应酬。

初枝不由得想要躲起来,靠着墙缩成一团地坐着。

“他干什么来了?”

“这个么,我也不知道,不过不像只是来玩的,是不是找老板娘有事。不知为什么好像在生气,挺吓人的。”

“他一向都是这样的。”

“可是,和上次来时的神情不同啊!”

“他大概不会有什么理由从东京赶到这里来发脾气吧!”

女佣似乎很吃惊地说:

“我们的饭馆能维持这种局面,全亏了人家,你是不是该出去见一下。”

她窥视着初枝。

“用不着打扮,换双袜子吧。”

说着,打开了衣柜的小抽屉。

“我不去。等媽媽回来再说吧。不行吗?”

初枝紧张得似乎连rǔ房都变僵[yìng]了,但这种不安,女佣是不会明白的。

“等等,我和你一起去。”

她叫住了女佣。

“好的,我现在去取火盆。”

院子里的电灯亮了,房间里有些昏暗,伯爵用右手指摸着胡茬,靠在桌边。

“太黑了。”

“是,真对不起。”

说着,女佣打开电灯,初枝坐在门坎边低头行礼。

“欢迎您!”

“啊,好久不见了。”

伯爵那双疲倦的眼睛炯炯有神。

“你已经不怕人了啊。”

伯爵的话虽说有些生硬,但声音却是柔和的。

“在医院里见到你时,看什么东西好像都晃眼似的。”

女佣边给火盆加木炭,边说:

“您换衣服吧!”

说着,便伸手去拿放在屋角的棉袍,但看到伯爵不理不睬的样子,像是有所顾忌似的退了出去。

初枝也要一起站起来。

“再坐坐吧!”

伯爵叫住了初枝,半晌不说话。

他暗中观察着初枝那在胆怯之中又含有女性羞涩的神情。

伯爵的眼里闪过了一丝冷冷的嘲讽的隂影。

“听说你要和正春结婚?”

初枝猛地扬起脸来凝视着伯爵。

她的眼睛里闪现出孩子一心要倾诉什么似的纯真。

“没有什么值得惊奇的。那样一来,也许我会成为你的姐夫哪!”

初枝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你也反对我的親事,是吗?”

伯爵像逗弄孩子似的说。

“你对礼子这人的脾气什么的摸准了吗?”

初枝一时不知所措。

“不,一点都不了解。”

“是么。那是个坏女人。连你不也被当作玩具了吗?”

初枝像想起来似的说:

“那您为什么还要和那样一个人结婚?”

“嗯?”

伯爵这时才快活地莞尔而笑。

“你可能是不希望我和她结婚,为了她,你才这么说的。但我却觉得你是为了我说的,你真是有意思。”

“请不要说小姐的坏话。”

“当然,我不是那种人。我有武士的修养。”

伯爵爽朗地笑了。

初枝再一次感到伯爵身上的杀气。

然而,现在似乎还有一种温和的悲哀,被傲慢控制着,所以,初枝总觉得恶魔般的恐怖阵阵袭来。

“她对你那么热情,总让人感到她像是在欺骗她自己。”

初枝低着头。

“她认为自己的哥哥应该同你结婚,这事真是让人难以想象。你听你媽媽说了吗?”

“没有。”

“她呀,说什么如果不让正春和你结婚,她自己也不出嫁。”

“什么?”

初枝被弄得茫然若失。

“了不起的一出戏呀!”

伯爵似乎在讥讽似的笑着。

初枝一阵头晕眼花,她未曾想到要去抓住伯爵这番奇谈怪论的真意。

“小姐,小姐她……”

伯爵突然闭上了眼睛。

“真是一个梦幻般的人啊,你呀!”

“你以为那样一个自强自爱的人,能够为了他人去嫁人吗?”

伯爵颇有几分厌恶地说。

伯爵觉得,自己一旦认真地说出如此庸俗的话,就说明自己的高傲与自尊已经丧失殆尽,暴露出企图忘却礼子幻影的可悲的软弱,他感到无比气愤。

然而,初枝却一点也不理解。

她只是像突然碰上暗礁似的震惊,心想礼子究竟是怎么了。

伯爵仿佛不可思议地看着初枝,说道:

“你认为你和正春君,真能够那么轻易地结婚吗?”

“不。”

由于初枝的回答太没意思,伯爵反而有些扫兴。

“真能想得开呀!”

他小声嘟囔着。

“和你这样在一起,觉得好像来到了另一个国家,比信州更远……”

初枝听到他说自己想得开,便想起正春,再也坐不住了,身体也好像在隐隐作痛。

“说起远方,我曾去过南洋和非洲,但像你这样的人,我觉得只有日本才有。”

伯爵的视线停留在初枝那仍似少女般的修长的腿上,说:

“我如果和礼子结婚,想到国外去住一段时间,和她在日本生活,好像也不会有什么意思。”

言外之意似乎是说这就是悲剧的证明。

初枝忽然回过头,仰望庭院树木上面的天空,发现已是薄暮时分。

“我去喊媽媽。”

这时,女佣送酒来了。

“媽媽呢?”

“啊,梳完头,好像又到别处去了,不过也该回来了。”

初枝趁女佣斟酒的机会,想要站起来,可是又被叫住了。

伯爵对女佣毫不理睬,索然无味地喝着。

“初枝,你出来一下。”

一个小女佣来接她。

阿岛心神不定地整理着腰带:

“真够浑的,你怎么能出去呢?”

“嗯。”

“他干什么来了?”

“不知道。”

“他和你说什么了?”

“说什么?”

一时间,初枝无法回答。

“算了,不论你听到什么,他说的话你都不能相信,那是个野蛮人。”

阿岛面色苍白地走出去了,当她从院子走过时,又一次用力地向下拉紧腰带。

“欢迎光临!”

阿岛和蔼可親地莞尔而笑。

“啊,上次我们是吵了一架分手的呀!”

阿岛向女佣使个眼色,看着她出去之后才说:

“那次实在是对不起了。”

说着,拿起酒瓶。

“请喝一杯!”

“饭馆生意怎么样?”

“啊,托您的福。”

阿岛虽然通达世故,但她内心里却紧张得要命。尽管她力图掩饰自己戒备的神色,但她完全无法理解矢岛伯爵这个人究竟为什么到这里来。

“只是您自己吗?”

“嗯。”

女佣送来了饭菜。

“鱼是从哪儿进的?”

“从东京和新泻两地进的,没有什么能合您口味的东西……”

“这个呢?”

“那是楤树芽。”

“这里高新泻很近吧。”

“啊,不算远。”

“到新泻去玩玩吧,明天怎么样?”

“明天吗?好啊!”

阿岛看出了伯爵那急不可耐的心情。

“把她也带去吧。”

“啊?”

阿岛若无其事地笑着。

“您说初枝吗?带个稍微机灵点儿的人去不好吗?”

“你又提出条件来就不好办了,说什么那是一个当着母親的面也会干出这种事情的人。”

“跟小姐说的吗?怎么会呢?”

“机灵的女人我可不要。”

伯爵像在发泄积怨似的说。

“上次你那样气势汹汹,可现在你还是坚决反对吗?”

阿岛心想,伯爵是否是为了缓和自己的反对态度到长野来的。于是,她试探地说:

“可我是无能为力的。”

“谁说没有力量,你不是把回城寺家闹得天翻地覆么?”

“为什么?”

“你也该适可而止,同她断绝关系吧,你看怎么样?”

“我和小姐的关系,在二十年前已经断绝了。也可以说从一开始就没有关系。”

“可是,事到如今,为了你女儿的婚事,不是还在利用她吗?”

阿岛的心受到冲击,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心想,看来有田信中的话也许是真的。

“把一切都干净利落地处理了,你看怎样?”

“是。”

这样说来,伯爵是不是圆城寺家为了埋葬正春和初枝的爱情派来的呢?

“干脆让一切都付诸东流吧。”

“那就要看水的情况了,哪里有那种水呢?”

阿岛信口说出莫名其妙的话,她像是在支撑着即将倾倒下来的大厦。

“大家都在误解我,把我当成坏人……您是说让我将一切都在溺死我两个女儿的水中付诸东流吗?”

“正因为你揪住她们不放,所以她们无法游动,只要你能松手,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阿岛仰起表情痛苦的脸。

“希望您能说清楚些。”

“慢慢谈吧。哪个温泉最近?”

“户仓、上山田,还有汤田中和涩。”

“今晚就住在那里,你也来吧。”

阿岛虽然感到奇怪,但并未吱声。

“让她也一起去哟。”

“您是说初枝吗?”

“那我也不能单独和你去呀。”

出了长野的市街,当汽车过了丹波桥一带时,阿岛后悔不迭,不该带初枝来。

伯爵眺望着春天没有月亮的星空下,犀川那朦胧的景色。

“多长的铁桥啊!”

“是的,据说有三百多间①。夏天还有纳凉的焰火呢。”

①见前文注释。

“过了桥就是川中岛的古战场了吧!”

“是的。”

阿岛回头看着初枝,问道:

“冷吗?”

初枝似乎不由得缩起脖子,默默地望着窗外。

过了八幡原,距离户仓温泉还很远。

阿岛想,伯爵说不能和自己两人一同去,虽说是开玩笑,但如果真的只有两人,肯定又会争吵起来,吵架的结果似乎对初枝也不利。

如果有初枝在身边,气氛会得到缓和,可能也就不会发生口角了。

要去的是名月馆,这也使阿岛放心。

同名月馆之间是老关系,十年来彼此互相介绍客人。当在电话里通知要陪客人前去时,对方说务必让初枝也一起来,想让眼睛已经复明的初枝,看看姨舍山和千曲川。

当初枝手术后回来时,名月馆还送来了祝贺的礼品。

如果不想让初枝听到自己和伯爵的谈话,就让她留在账房里也可以。

阿岛这样想着,便没有坚决拒绝伯爵那咄咄逼人的劝誘。

伯爵只带一个小旅行包,好像是从车站直接到花月饭馆来的。

阿岛由于还没有弄清伯爵特地从东京来长野的目的,所以,当汽车行驶在散发着麦香的原野里时,不禁有些毛骨悚然。

初枝穿着这个新年在东京刚刚做的漂亮衣裳,在如此寂静的夜晚,坐在车上,会像精灵一般引人注目。阿岛暗自想着。

“坐火车就好了,坐汽车走这么远的路,还是第一次吧?”

“是的。”

“酒全醒了,夜里好像还有些冷啊!”

伯爵也合起了外衣的领子。

过了千曲川,汽车进入城市脚下户仓、上田山的温泉街。

进入名月馆最里面的房间,伯爵立即去了浴室。

阿岛留在房间里,急忙跟名月馆的老板娘说:

“请把这孩子留在你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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