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开眼 - 01.肉眼与心灵的眼睛

作者: 川端康成7,916】字 目 录

[yìng]了,即使他有多年的经验和锻炼,但直感也迟钝了。

一般来说外科医生精力充沛地工作的寿命要比内科医生短。眼科医生高滨博士也已经到了愿把小手术让给年轻人的年纪。

即便是手术器械,例如格雷菲氏线状刀,做白内障手术也只能用一次。也有磨过再用一次的情形,但是不能使用三次。因为这种锋利的手术刀使用一次就钝了。

比垂柳的叶还小,比野菊的花瓣还大的手术刀。

使用前有必要试试手术刀的刀刃。方法是把冰囊皮绷紧,然后把手术刀垂直立在上面,试试手术刀能否利用自身的重量把它自然切开。若不能顺利切开,则手术就不能圆满地完成。用这种小手术刀能细致入微地在角膜和巩膜之间,即黑白眼珠之间的界线做开刀手术。如果手术刀照肉眼难以觉察的程度偏了一点,或切入过深,就会真的导致失明。

或想到要切,或是手感觉到在切的时候,就已经切过了头。一想到这是活人的眼球,怪可怕的,手指一颤抖,手术便失败了。

高滨博士想,也许真的可以把做这种手术时的医生的眼睛和患者的眼睛都称做“纯粹的眼睛”。如果心灵的眼睛生出杂念,手指就不听使唤。精神统一的极致,是天真无邪的境界。心灵的眼睛与肉眼是澄清合一的。

“纯粹的眼睛,这话说得真妙啊!”

博士说。

“眼睛在医学上被看作是脑的一部分,是脑向前方的分支。有句谚语说得好,眼睛是心灵的窗子。所谓纯粹的眼睛,不就是肉眼和心灵的眼睛不分离的统一体吗?”

如果把眼科手术视为人类极小的活动,那么礼子蕩秋千便是极大的活动了吧?然而消除杂念这点则是相同的。

以这样的速度让身体在空中剧烈运动,的确会让人出神的。恐怕对红叶的美只有惊叹而已。

秋千的绳子已很旧了,但是却一点儿也不觉得有危险,这也许是由于礼子在秋千上的快感传导给博士了吧。

“心不存在了,倒挺痛快的。好像什么事情都想说,说什么都行!”

礼子朗声说道。

“没有心的人会说些什么呢?我很想听听呢。”

博士答道,声音里有些茫然若失的感觉。因为猛然间,他心里隂沉沉的。

寒冷地带的山上,红叶层林尽染。礼子宛如这秋色中的一片嫩叶。她充分具备嫩叶之美。可是,自己老年时仍具有红叶之美吗?在红叶和夕阳面前,不感到羞臊吗?

这棵老树和那棵大树的树龄都比自己的岁数大几倍。

博士这样思忖着,又看了看树干。

“媽媽……先生,我媽媽还健在吗?”

礼子从空中说。

博士仿佛睡醒了似的问道:

“媽媽?你媽媽吗?”

“是的。”

“你说你媽媽还活着?别开玩笑呀!”

“真的是我媽媽,是我的生身母親。”

礼子忘记自己是在秋千上,恍恍惚惚地站立在空中。

“危险!”

博士不由得挺身而出。

但是,眼看着礼子快要掉下来时,她却轻轻地坐在踏板上。接着,身体一面随着秋千绳摆动,一面说:

“她还活着哇。”

博士沉默不语。

“她在哪儿呢?”

“她不在了。”

“她不在了?”

礼子鹦鹉学音似的嘟囔着。

“如果这是真的,那也不该用话捉弄人呀!”

“因为你问得大突然了。”

“先生也说谎呀!在这么美丽的红叶当中还说谎。到底不许问怎么的?都怪秋千。在红叶当中飞来飞去,这死亡一般的美丽,使我忘掉了一切,连渺小的自己都不复存在了,不知为什么,‘啊,媽媽!’一喊,就像她突然出现在眼前了……”

“这就叫纯粹的眼睛啊。”

“嗯,可是我却什么也没看见,好寂寞呀!”

礼子侧脸靠着秋千绳子,说道。

“有眼睛却看不见自己的媽媽,这是可悲的瞎子啊!先生,您能为我治疗这双眼睛吗?看不见媽媽的模样,即便是有心灵的眼睛,也等于失明啊。我从一生下来,就背了一身谎言,这样我怎么能真实地生活呢?”

“我完全理解,不过……”

博士改变了声音,正要说下去,只听得一阵踏着落叶渐走渐近的脚步声。

随着悄悄的脚步声,从树隂里走出来一个少女。

那个少女像是来窃取秘密的人似的,探着脚走。她一边伸手一个一个地摸着树干,一边从树隂里走出来。

“谁?”

博士刚要出声,可是仔细一看,少女并没有露出要隐藏自己的样子。

她微微仰着头,像是专心谛听天堂里的声音似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下都不眨。

虽然不是面目清晰可见的近距离,但是那张映出红叶的脸,留给博士的印象是,她是一位和蔼可親的清纯少女。

博士有这样的感觉,仿佛一只野生的鹿带着一副天真的面孔来看人间。

少女像是为了要堵住博士的嘴,而突然出现在这里,但礼子对此却毫无知晓。

“可是?……那以后的事情请讲给我听听好吗?”

她一面催促着博士,一面自言自语似的说。

“就‘可是’这一句话,也很难得了。这是我听到的媽媽的事情的第一句啊。”

“不,我要说的……”

“先生要说什么?虽然那个人还在,但只是对我来说她不在了。对吧?这就是我的幸福吗?真可笑!”

“这么自以为是,一点儿不像礼子。你母親绝对是独自一个人。”

“对,说的是那个人呀。我不再叫她媽媽。一面打秋千,一面净想打听那个人的事。如果不打秋千,我就不会问那个人的事了。”

“甭说伤心话了。”

“伤心?唉呀,我会伤心?先生也太小看我了。现在我脸上那么悲伤吗?”

说着,礼子快活地回过头去。

秋千绳子像是自然而然地垂下头似的,静止不动了。

“如果特别怀念那个人,那就离家出走呗。如果没有那个人就觉得活着寂寞的话,那就死掉算了。那种温柔的感伤,我可没有。虽然我可怜那个人,但又总把她给忘了。”

“即使你有十个母親,你也想泰然处之吗?”

“是的。有一百个异母兄弟,一百个异父兄弟……那也一定挺快活的。”

“是啊,礼子也当个有一百个孩子的母親吧。那才是纯粹的母親。”

“不过,我只是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礼子脚刚一触地,便离开了秋千,走出五六步便止步,一面剧烈地摇摇头,一面说道:

“大家都贴近来跟我捉迷藏,我可受不了!”

博士默然不语,快步下了山。

礼子走了一会儿之后,说道:

“您生气了吗?对不起,先生。”

“没生气。有个奇怪的姑娘,你没注意到吗?”

“奇怪的姑娘?”

“对。”

“你说奇怪的姑娘?”

礼子回过头去,说:

“没有啊。有人走过去了吗?”

“如果有人走过去了的话,就没什么可奇怪的了。可她是从红叶中被发现的。”

“我打秋千时被人看见了吗?真讨厌。”

“不,她那样子像在出神地眺望着天空,聆听着小鸟的声音。”

“莫非小鸟叫了?”

“好像没叫。”

“唉呀!”

礼子敏捷地转过身来,说:

“听见了吗?先生,我讲的话被人听见了吗?”

“说实话,我也有点怀疑那个姑娘是来偷听的。”

“您说什么?来偷听?”

礼子极力反驳。

“先生没把这事告诉我吧?为什么不对我说呢?”

博士慑于她的气势,说道:

“我想提醒你,不过,那个姑娘一副十分天真的样子,不像是在做偷听之类的坏事。再说,也没靠近到能听清咱们讲话的程度,只能听见声音罢了。”

“声音被别人听见也够讨厌的。”

“因为要来人,所以沉默了一会儿,那时又不想说了。也就是说,把你所说的纯粹的眼睛搞模糊了,我觉得这太可惜了。因为心灵的眼睛突然睁开的时刻不多,很宝贵呀!”

博士安慰道。礼子也柔声柔气地说:

“可是,被人看见,多不好意思呀!”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在那种时候,你所想的所说的才是‘真’呢。假如你还有一个母親,你又为此而暗自苦恼的话……”

“我没什么可苦恼的。”

“这样倒好,反正,如果你一想起那个人,最好就保持刚才在秋千上的那种心情,充满爱心。刚才我被你的话感动了,所以不想因为有人来偷听,就打断你的话。”

“真讨厌!先生想把我看成是一个可怜的姑娘吗?那些话只是陶醉于红叶和秋千时说的。那个人的事,平时我想也不想,也没对任何人说过。我不想向别人让步。”

博士心里爱怜地望着礼子。

“一想到被人偷听就讨厌。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呢?我要去见见呢。”

礼子耸了耸肩,突然上山去了。

博士目瞪口呆,只是目送着她那极富个性的倔强的背影。

刚才那个少女一面用一只脚蹬着秋千,一面梦幻般抚mo着秋千绳子。

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少女突然身体惊恐地缩成一团,像是为了防范危险似的。

礼子突然厉声厉色地问道:

“你,偷听我讲话了吧?”

“嗯。”

少女坦率地点了点头。

“真卑鄙!竟偷听人家的秘密。”

礼子的声音都颤抖了。

“对不起。”

可是,少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死盯着别人的脸看什么?喂,为什么要偷听呢?能说出理由你就说吧。”

“嗯。”

少女又前仰后合地点了点头。

“哟,你是说你偷听有理?”

礼子讥笑道。

“我想听。”

少女平静地回答。

“因为那声音很像我媽媽。”

“咦?”

少女出乎意外的答话,啪嗒落在礼子的心中。

“你说像?我的声音?”

“嗯。”

“像你母親的声音吗?”

“听起来很像。”

“是吗?”

礼子诧异地望着少女。

一旦气得冲昏了头脑,像小孩子打架似的,两眼眩晕,连对方的脸都看不清了。这就是脾气暴躁的礼子。

刚才也如此。被少女出人意料的话语挫伤了锐气,礼子觉得少女这时才仿佛浮现在眼前。

实际上给礼子留下的印象是,仿佛少女刚从别的星球突然来到这里似的。

少女圆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像对人和蔼可親的样子,目不转睛地看着礼子,并且,似乎带着对未来的憧憬。还像在用目光搜索着某种今世所没有的奇异的东西。

因为少女的眼神像樱花般天真烂漫,所以礼子无意中回看了她一眼,便无端地感到一种像被吸进深不可测的忧愁的深渊似的恐怖。正在吃惊的当儿,她问道:

“你眼睛不好吗?”

“嗯。”

“你是睁眼瞎?”

“嗯。”

少女点了点头。

“一点也看不见吗?”

“嗯,什么也……”

“是吗?”

礼子也点点头。

“太美了!你的眼睛,真美啊!”

接下该怎么办呢?该说些什么呢?

“你想打秋千吗?”

“不。”

“我来帮你打吧!”

说着,礼子抱住了少女的胸脯。

“你能打。来吧,挺容易。”

“我只想摸一摸它。”

少女边说着,边摸到了礼子的手。

于是,少女的表情隐隐约约地快活起来。

所谓双目失明,如同全身失明。正是因为眼睛能看见东西,所以人才会有生动的表情和动作。人体的内部与外界,如果没有光线通过,那么人的灵魂将封闭在黑暗的深渊里,而不能浮现于人体表面,沉睡着。

然而,即使外部的光线射不进来,人有时也会从自己体内发出光来。双目失明的人,全身能发挥眼睛的功能。听觉聪颖,触觉敏锐。比如说,有的盲人就像这个少女似的,整个面部表情给人的感觉犹如心灵的眼睛。

正因为如此,高滨博士只看了这个少女一眼,就觉得她是一个天真无邪、和蔼可親的人。

礼子刚才突然感到恐怖,其原因也即在于此。

她睁开了一双大眼睛,可什么也看不见。

礼子吓得毛骨悚然,像活人突然地变成木偶人一般。

而且,这是一双大睁大开的眼睛。

双臂搂住少女的胸部,礼子总觉得有点儿困惑。少女的胸部意外的有一种强烈的用手触摸的感觉。

从下向上推似的抱着绷硬隆起的rǔ房,与其感到吃惊,毋宁说是感觉像在抱着绷紧的感情的疙瘩。

因为灵魂出口的眼睛被封闭了,所以胸部被塞得满满的,使人觉得沉甸甸的。

“你说我的声音像你母親?真是咄咄怪事。”

礼子从少女身后,窥视着她的表情。

“所以,你刚才是想听我的声音吧?”

少女默默点头。

接着,她摁着礼子手的手掌轻轻地使了点劲儿,通过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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