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开眼 - 02.分离的姐妹

作者: 川端康成9,970】字 目 录

 她看着初枝的脸,这张面孔曾被一个近在咫尺的人,着迷似的看过,似乎使她心蕩神驰,这时连阿岛也觉得附近好像有什么人似的。

“媽媽,您说,我并不是什么也看不见吧?”

“嗯,是啊。”

“那位小姐说我看得很清楚。是不是因为她的声音和气味都很像媽媽?”

“初枝,你呀!是不是认为凡是你所喜欢的女人,都像媽媽呢?”

“不是的,没有的话。”

初枝使劲地摇着头。

“我非常了解媽媽。只要是媽媽,我比视力正常的人看得还清楚呐!”

“够了,够了!”

阿岛轻轻地甩开初枝的手。

初枝又握着母親的手说:

“小姐一摸到我,我就高兴得浑身发抖。”

“她摸你了?”

阿岛惊讶地又望了望初枝。

只见她脸上虽有泪痕,但那双失明的眼睛像是获得了新的生命一样,闪烁着润泽的光芒。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一个城市里的小姐,对于这个眼睛失明而又未曾见过世面的农村女孩,难道只是梦幻般地惊奇于她的美丽吗?

阿岛慈祥地问道:

“是一位什么样的小姐呢?”

“什么样的小姐,媽媽您好好看看,以后再详细告诉我吧。”

“可这里谁也没有啊。”

“她说马上就会回来的,让我在这儿等她。”

“她是这样和你说的?”

“是啊,她说要给我带来幸福……”

“带来幸福?”

阿岛想说,那是在嘲弄你的,但她却坦然自若地笑着说:

“那她是到什么地方寻找幸福去了。哪儿有这种像被狐狸迷住的事,好了,回去吧!”

“不!她说即使媽媽来了,也请您和我一起等她。”

“你是说等那位小姐?”

“是啊,她还说不该引起媽媽疑心,还给了我这张名片哪!”

“竟有这种怪事……”

“可小姐也喜欢我!”

“名片在哪儿?”

阿岛一眼看到初枝从怀里拿出的名片,顿时变了脸色。

初枝感到情形不对,便问:

“媽媽,怎么了?”

“不!没什么。”

阿岛马上毫不在意地笑着说:

“这小姐真不应该,她以为你眼睛看不见,在戏弄你呀:你看,这不是男人的名片吗?”

“哟,怎么?”

“她愚弄你哪!好了,走吧!”

阿岛搂着初枝的肩膀劝道,但初枝却牢牢地站在那里反抗着。

“等等,媽媽!我在等小姐!”

“她不会来的呀!这种人,你就是等到天黑她也不会来的。”

“会来的,肯定会来的,我们约好了的。”

“约好了?那是骗你哪!”

“骗我也没关系,我要等她。我想让媽媽看看那位小姐。凡是我想看的东西,难道不全是媽媽看过后,再详详细细讲给我听的么?”

“所以呀,那样一个愚弄初枝的人,别再看了!”

“不,我不回去!”

初枝像撒嬌的孩子似的摇晃着肩膀。

“我从没有向别人说过谎话,如果不等她,就等于欺骗了小姐。”

“真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啊!”

“可我还想再见一次那位小姐。”

“不行啊!你太犟了,不听媽媽的话了?”

当受到阿岛这不讲情理的斥责时,初枝感到母親确有些不同寻常,于是,便顺从地点头说:

“是吗?那就回去吧!”

让媽媽牵着手,默默地走了。

听见了小鸟在啼鸣。

阿岛这才停住脚步回头望去。

看上去是下到了小山的背后,落叶松林的黄叶,随着鸟群的飞过,悄然无声地飘落在地上,肉眼几乎看不见。

阿岛好不容易镇静下来,这时才意识到她在紧紧用力地握着初枝的手。

当阿岛看到初枝似乎已从梦中醒来,幻觉消失了,只是为母親的忐忑不安而担心,无精打采沮丧的样子时,她想对初枝说:

“她的声音和气味当然像媽媽了,因为她是你的姐姐啊。”

为什么要那样不顾一切地逃离那里呢?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见上一面又有什么不可以?一个一出生就分开的孩子,只靠看一眼,是不会认出自己的母親和妹妹的。

是不是现在就返回去,躲在树隂下,暗中看看已经长大成人的女儿呢。

从阿岛的内心深处,突然涌起埋藏在心底的爱。

然而,她想身边带着初枝,这是不可能的。

初枝虽然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但是又什么都能看见,即便隐藏起来她也一样能看见。

不管怎么说,阿岛对于两个孩子的相逢,还是感到了无法形容的喜悦。

阿岛作为一个母親,连自己的孩子,取名叫礼子都不知道。

这个孩子未等吃足自己的奶水便被圆城寺子爵家领去了。对于这对母女而言,不如说是一种异乎寻常的幸福。

一个年轻的艺「妓」生孩子,首先就是一件不成体统的事。所以,阿岛认为即便自己陷入流落乡下的窘境,也还是同孩子远离为好,她常常以此聊以自慰。

然而,当初枝出生后,那个已经分手的孩子反而在心中复活了,她将初枝当作两个孩子来疼爱,她想这次再也不会放手了。

双目失明的孩子,谁也不要。

而且,这个失明的孩子,仿佛永远活在母親的体内。人世如同母親胎盘内一样,是黑暗的什么也看不见。初枝确信,一切事物都同母親所说的一模一样。

母親的眼睛就是女儿的眼睛。

初枝怀疑自己是否生活在现实世界中。她似乎生活在母親以语言为自己所描绘的梦幻世界,也就是母爱的世界里。

对于母親来说,难道还会有比她更可爱的孩子吗?

阿岛总是告诉初枝,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好人,没有坏人;只有美,没有丑。

初枝相信母親的话,她像住在天堂里一样,纯洁无瑕。

现在想来。应当说是超越了幸福,初枝几乎是残酷地被阿岛欺骗了。

令阿岛始终感到惊奇的是,初枝的这种内心世界,虽然无疑是不健全的,但它并非冰冷和贫乏,而是温暖的和丰富的。

阿岛有时甚至觉得,为了使她在精神上能够健康成长,眼睛能看见东西,也许反而会成为一种多余的累赘。

然而,阿岛一看到名片,便逃出来,像现在这样,心乱如麻。连走在一旁的初枝的心也从母親手中落下,一片漆黑,不知扶住什么才好。

阿岛一回到旅馆,便催着初枝去洗温泉。

她想,泡在温泉里,自己的心情就会平静下来,通过躶体的充分接触,也可以使初枝放心。

初枝像一个吃奶的婴儿似的寻找着母親的rǔ房。

那种手感似乎在问:

“怎么了?媽媽!”

正在这时,旅馆的女佣隔着玻璃门说:

“老板娘!长野的电话,给您接到浴室里来吧!”

“不,请接到房间里,我马上就去。”

阿岛回答着,两手抓住初枝的肩膀说:

“喂,你稍等一下,我去去就来。”

“不嘛,如果有人进来怎么办?我害怕!”

说着,她和母親一起站了起来。

“没事的,你就泡在水里。”

阿岛把初枝放进浴池里,自己披上宽袖棉袍,来到走廊时,心想真糟糕。

这个电话阿岛不想让初枝听到,但也不愿让账房的人窃听。

是姐姐吗?电话的对方是阿岛弟媳的声音。

“喂,你可不能不小心提防着哟,姐姐!听说在暗中调查一切呢。”

她开口便急匆匆地说,阿岛故意高声笑着说:

“你说暗中调查,又玩的什么花招呀?瞧你那声音,被人听见了,不也太丢人了吗?”

“你身边有人吗?”

“人倒是没有,但如果有人在账房里搞点恶作剧,那么全都会被人听去的呀!”

“哎呀,是吗?那可糟了!”

“不至于吧!这样的旅馆,不会……没事的!”

阿岛说,她想如果有人在帐房里窃听,这也是对她们的讽刺。

将外面打来的电话接到房间时,如果账房里也拿起一个听筒,双方的对话就会全部泄露了。阿岛作为一个受政治家庇护的女人,是具有这种窃听经验的。

但是,阿岛的弟弟是一个在长野附近的乡村种植苹果的人,他的妻子,对于这类事情做梦也未曾想到。

经过阿岛的提醒,她突然放低声音,像说悄悄话似的告诉阿岛:据说有人通过各种有关渠道,暗中调查了花月饭馆的营业情况。

“你说些什么呀,那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我不就是为了公开全部秘密才到这里来的吗?”

阿岛笑着企图搪塞过去,但弟妹却不无遗憾地说:

“还在挑唆厨师呢!”

“是吗?”

“问他能不能辞离花月,到那边去……”

“啊,为什么?那是一个有些喜欢铺张的厨师,对于旅馆来说不大合适吧。”

“总而言之,你可要认真对待哟……对了,还有,东京来电话了,说请姐姐从你那儿直接挂电话……马上就挂吧!”

一说东京,就知道是芝野。

“好像有什么急事似的。说姐姐如果能去,最好到东京去一下。”

“是谁打来的电话?”

“是个女人的声音,年轻的。”

“是吗。那就这样吧!你现在马上给东京挂个电话,问问是不是十分紧急。对方如果说越快越好,你就告诉她,我明天早上就动身。这样一来,我就不回去了,从这里直接走。请你给初枝准备三套衣服,今天晚上让女佣把皮箱送过来。只是,请你再打一次电话告诉我东京的回复,明白吗?初枝的长衬衣的领子什么的,请你好好看一下,拜托了。”

阿岛不想让初枝留在饭馆里,让她寄居在这个弟妹家中。

因此,穿着打扮和接待客人营生的母親很不相称。今天出来穿的也是下摆略短的棉绸衣服。这身装束是无法带她去东京的。

阿岛总是焦急地等着闭店,每天晚上都要回到苹果园的家里。双目失明的孩子更容易感到寂寞,尽管身体长大了,但仍然像个婴儿似的撒嬌,结果很难离开母親。阿岛到饭馆里去不是迟到,就是不去。即使人坐在账房里,心中也总是牵挂着初枝,将生意抛在脑后。

花月饭馆之所以不景气,这也是原因之一。

阿岛急忙赶回浴室,初枝在雾气中只伸出头来,好像害怕似的缩成一团。

“是舅媽来的。她担心初枝会不会从楼梯滚下去。我说,她咯吱咯吱地嚼着烤鵣鸟的头,怪模怪样的。舅媽觉得很有趣。”

说着,阿岛便下到浴池里,边替初枝擦着脸上的汗,边说:

“你瞧这脸红的,像苹果似的。”

初枝对于媽媽故意到远处去听电话,一点不感到奇怪。

“您没看到有人吗?刚才有人来开门,我哎呀大叫一声,那人便逃走了。好像是来登山的学生,带着一股岩石的气味。山上下雪了吗?”

“嗯,高山上下了。”

“哎,媽媽!红苹果和红叶,那个更美?”

“怎么说呢?”

阿岛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了。

“人是最美的,颜色也漂亮吧?苹果擦过之后,虽然也会变得很光滑,但是它却不能像媽媽一样,仿佛能吸住我的手似的。水果之类的东西无论怎样去抚mo,它也不会使我这样放心。”

阿岛不由得低下头来望着自己的胸脯。它虽然还很光滑白皙,但由于脂肪的堆积已变形了。

“快出去吧!让我帮你洗洗,从哪儿也看不到这里,只有院子里山茶花在开放,跟初枝一样的花呀!”

阿岛虽然这样说,但初枝这样赤躶着,同那孤寂的花毫无相似之处,尽管是自己的孩子,也不能不感到惊奇。

初枝闭上眼睛,边让阿岛给自己洗脸边说:

“院子的泉水里有鲤鱼吧!是红鲤鱼吗?”

“哎哟,你什么都知道啊!”

阿岛回头看去。

“是啊,其中也有红鲤鱼呀。”

“鲤鱼在水里,不知道是不是也能看见外面?”

“水的外面么,是啊,会是怎么样呢?”

阿岛随着从初枝的胸脯向下洗去,心想如果是这样,人真该算是最美的了,仿佛现在才发现似的,爱心使她的手都麻木了。

天真无邪的心灵的眼睛,好像在整个身体上大睁着,闪耀着润泽的光芒。所谓年轻,就是要使每一根手指都长得完美无缺的意志吗?

阿岛把初枝的脚后跟放在自己那柔软丰腴的两腿之间,一面为她洗着趾间,一面想,让这样一双可爱的脚,去同众人一样走过人生之路,实在是太可惜了!

说起来,阿岛曾走过了一条特殊的人生道路。那是要比一般人更为命途多舛的一生。

由于初枝是盲人,命中注定她肯定要走过一种特殊的道路,等待着她的无疑是比母親更为暗淡的人生。

然而,阿岛要使初枝走上出人头地的路。她认为初枝拥有这一价值。

而另一方面,出于对残疾女儿的怜悯,她又想,既然今日如此,干脆把她杀死算了。

然而,初枝见到了礼子姐姐,如果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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