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靠得很近,中间只隔一个小小的泡桐木火盆,阿岛有点暖融融地闻到跟高贵的香料混合在一起的礼子那生气勃勃的体味,马上觉得仿佛连心也陶醉了。
自己年轻时的情景不禁历历在目。
“我的……您闻闻我的体味看。”
礼子爽快地伸出了一只手。
阿岛宛如见到可怕的东西一般,迟疑了一下。见此情形,礼子也面红耳赤。
“初枝求我让她摸一摸,我觉得她是个很可爱的人。”
阿岛点点头,轻轻地拿起了礼子的手。并不需要把它贴近鼻子。
其实是极其柔和的肌肤接触的感觉,却感到仿佛触电似的强烈,于是,礼子的手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种親切的血脉相通的感觉。
阿岛产生了自己的生命复苏成年轻的礼子一模一样的感觉。
“体味如何我不太清楚,但我的声音难道不是跟您很像吗?”
阿岛脸色苍白,突然颤抖起来的手落到了火盆边上。
“小姐您怎么能说那种盲人说的话呢。”
她笑着,精神为之一振。
对于生下来便被遗弃掉的孩子,如今提母親的爱心,岂不成了孩子撒嬌任性的幻梦了吗?尽管并非親自哺育,却成长为如此美丽的大姑娘,对此惟有弯腰鞠躬,暗自深致谢忱才是。
礼子却无法理解阿岛刚才的态度。
礼子曾认为跟初枝天真无邪和可親的相似的东西,在做母親的阿岛身上也会存在,但令人不可思议的却是一种难以捉摸的親情。
一见到阿岛的耳垂、眼框、鼻子等等总有与自己相似之处,内心深处便产生一种恨不得快点溜走的压抑。
阿岛好像突然想到似的说:
“前几天初枝跑到小姐喜庆的地方去打扰,一定给您添麻烦了吧。”
“哎呀,初枝把这事告诉您了?”
礼子并不怎么害羞,“初枝,说她反对……”
“啊,岂有此理!”
“没什么关系的。”
阿岛抬起头认真地说:
“不过,甚至连我都有这样的感觉:像小姐这样漂亮的姑娘无论嫁到谁家都有点可惜。”
接着,犹如诉说什么似的,不觉【經敟書厙】在礼子的手指头上握得紧了些。
礼子从火盆边抽回自己的手。
“今天也是初枝一个人?去了什么地方?”
“啊,她去大学医院了。”
“哦?是我哥哥带她去的?”
“不是。”阿岛露出了一副显得畏怯的痛苦神情接着说:
“去探望病人。”
“是吗?那正好,我马上也要去那里,回家时顺便拐到眼科医生那里一下……”
“嗯。”
阿岛慾言又止。脑海里浮现出被护士牵着手在医院走廊里行走的初枝的形象。
四
而且,当初枝进入病房一看,恰巧芝野家的人都不在。
芝野的心情好得出奇,意识也十分清楚。
缘分不深的父女俩手拉着手,连户籍也给改了过来。
这不过是阿岛的空想。
叫初枝单独去医院,无疑太残酷。然而阿岛认为倘若初枝是个走运的孩子,那么将会遇到出乎意料的天助。让她去见礼子已获成功,所以阿岛让她去见父親,也使用了同一手段。
双目失明的姑娘单独前来探望,见到她那副令人感动的样子,甚至连芝野家的人也总不至于会把她赶回来的。阿岛相信初枝的人品无论怎么看都不至于招人憎恨,这才让她单独去的。
要让她见上一面,如不让她见上一面,那么在与芝野夫人等人的争论过程中,一旦至关重要的芝野一命归天,那将无可挽回。
不过,阿岛也担心初枝会遭到看护者们的粗暴对待,恨不得自己追她而去。礼子这么一催促,正中她下怀,于是便急急忙忙地为出门收拾起来。
“医生讲要不诊察的话,便无法下断言。不过,看来有治好的希望。”
礼子一边说着,一边想起了从矢岛伯爵那里听来的,说初枝是国会众议员的妾所生的那些话。今天初枝单独会见其父,她像有什么事。
“现在邀您去医院谈,不会有什么不方便吧?”
“哪里的话,只要初枝的眼睛能看见东西,搭上我的老命都无所谓。只在她小时候请医生看过一次,就死心了。如果请高明的医生医治后这孩子能见光明,那么长期以来让她失明便是我的罪过。我对女儿该怎样道歉才好呢……您说是吧?”
“唉呀,怎么能这样说呢。”
礼子吃惊地转过头去。
阿岛正在拢头发。
两个人的脸如同重叠般地映在镜中。
阿岛一下子站起身来。
礼子也亦然产生了一种不忍正视的莫名的感觉。
“确实感到很惭愧,没法儿向女儿道歉。”
阿岛缩着身子蹲在房间的角落里,拣起了围巾。
指望芝野家的人都不在病房,这如同让初枝野猫偷食鱼似的去偷偷获取父爱。不是在不知道是親妹妹的情况下,已经让初枝从礼子那里偷偷地得到了作为姐姐的爱了吗?
阿岛真想大声喊叫一下。
初枝现在会怎么样呢,恨不得早一点赶到医院好好地帮她一把。
被护士牵着手,初枝走在医院的走廊上,这情景与阿岛想象的一模一样。
但是病房里的情形却并不像阿岛所想象的那样美妙。
初枝一推开门就有股隂森森的气息笼罩全身,她惊呆了。
听到了女人的啜泣声。
五
芝野死了。
就在刚才他断了气。已经履行完职责的医生刚刚离去。
仅差一步,初枝没能赶上和父親临终时的见面。
趴在床上哭泣的是跟初枝年龄相仿的小女儿。
病危报警持续了好几天,而且又是突然咽气的缘故,临终时在场的人很少。只有两三位让人想起芝野那显赫的政治生涯的探视客人。
带初枝来的护士默默地松开手,正慾离去,但一见初枝无人扶持要倒的样子,马上又从旁边抱住她。
“危险!”
接着扶着她从垂首立在床边的人们的前面走过,把她带到了芝野的床头。
谁都没说任何话。
站稳后护士退到后边,初枝开始用手摸起来。
她那颤抖的双手只徒然地在死者胸部的被子上摸来摸去。
初枝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父親的脸在何处。
好像实在不忍目睹下去,芝野的长子把初枝的手拉到枕头旁说:
“是父親。”
初枝冷不防一把抓起蒙在死者脸上的白布。把另一只手紧贴在父親的脸上。
“啊!”
死者的冰凉吓得她缩回手,但马上转而又用双手死死地夹紧父親的脸。
“讨厌!”
小女儿拨开初枝的手。
但初枝好像根本不在意,继续抚mo父親的脸。
“讨厌死啦!你要把爸爸怎么样?”
小女儿哭喊着拽住初枝的手腕要将其拉开。
长子犹如安抚似的抱住妹妹的肩膀,妹妹在哥哥的胳膊当中边挣扎边喊:
“可怕!太可怕啦!”
接着“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可怕!”
听到她的哭声,一瞬间人们毛骨悚然。初枝的动作的确令人不寒而栗。
让人产生一种超越悲痛,仿佛死人眼看着要起立走过来似的恐怖。犹如怪异的巫女在施妖术。
“已通知阿岛了吗?”
有个人在战战兢兢地说。众人皆默不作声。
“那可不行,我去打个电话。是筑地信浓旅馆吧。”
那说话的人急匆匆地走出去。
初枝将双手合掌在胸前的父親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抚mo了一遍。
眼泪一个劲儿地在失去血色的双颊上流淌,而且发出清莹的闪光。大概是一种用失明的双眼便要去看的异常的心理紧张吧。
初枝好像已使尽气力,头顿时无力地垂落到父親的胸口上。
是不是昏过去了?有人不由地向前探身。
初枝根本不知道周围有人。
“可以让我们来处置吗?”
医院的护士问。
将芝野的尸体用酒精擦净,在鼻孔等处塞上棉花后运往太平间。
阿岛和礼子是在那以后才到的。
礼子本来站在走廊这一头等着,但一见到推开病房门的阿岛的样子,仿佛受邀似的走了过去。
六
病房空空如也。
比看不见人影更让人感到空空如也的是一种冷飕飕的气息。
阿岛握着门把手,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呆立着。
“怎么回事?”
从背后往里一看,礼子也变了脸色。
“会不会到手术室去啦?你看还摆着来探望的人带来的东西嘛。”
不过,死亡的迹象却一清二楚。
病床尚未收拾,当然房间的消毒还没结束。
窗帘低垂,令人觉得慾把死亡的消息暂且封锁在这间房里。
一股激愤涌上了阿岛心头。
屈辱使她咬紧了牙关。
倘若此时芝野家的人在场,那么她就要声嘶力竭地叫嚷。
“为什么不通知我?为什么在他死的时候不让我在场?”
她气愤万分,好像浑身的血液都已干涸,两眼直冒金星。
她踉踉跄跄地走进病房。
会不会精神失常?礼子担心地跟了进去。
“啊呀,初枝,初枝她在这里。”
礼子从长椅上拿起一个手提包递到阿岛跟前。
“是初枝的吧。”
“啊,初枝……”
阿岛一把抢了过去。
而且当她用双手紧紧抓住凝视着时,手指直打哆嗦。
眼梢上吊的眼中有一个纤弱的身影在晃动。
“初枝?初枝她来过是吧。”
阿岛犹如瘫倒一般坐到长椅子上。
那上面杂乱地脱放着男人的帽子和女人的大衣。
一想到初枝终于在父親临终时见上一面,总算还好,阿岛的心情便稍稍平静一些。
接着她陷入了极度的孤寂之中。
礼子问了问从走廊经过的护士,回到阿岛身旁说:
“说大家都去太平间了……到那里去好吗?”
“哦。”
阿岛精神恍惚。
“太可悲啦!”
“是的。很抱歉,把小姐带到这种地方来。”
“我要告辞了。今天不是看眼睛的时候,等那边的事告一段落以后,我再来邀她。”
阿岛也跟着起身,默默地在长长的走廊上走着。
出了大门以后,不知为何她还与礼子并肩而行。
“这个,小姐,如果初枝的眼睛能治好的话,可不可以立即就让她看到东西?”
“立即?”
“今天,或明天,最迟能在后天之前……”
“哎呀。”
“如果能行的话,想让她见一眼父親,哪怕是遗体也行。趁他还完好如生的时候……”
“哦,是这样?确实应该这样。”
礼子大受感动,她回头对阿岛说:
“我马上就去问高滨先生。您要在太平间呆一会儿是吧。一会儿我就去给您回话。”
阿岛目送着礼子那生气勃勃的背影。
无意之中说出了“父親”这个词,这下子无论自己还是初枝的身世统统都让礼子觉察到了。想到这里,阿岛真想干脆追上前去把一切都向她讲明。
太平间被不太高的树丛掩盖着。
七
牵着初枝的手把她领到太平间的是护士和司机。
到礼子家去时也是这位司机,他对初枝很热情。
跟着运遗体的担架从走廊的后门去后院的路上,芝野的长女对弟弟小声说道:
“那女的也跟来了,这行吗?”
“哦。”
长子暧昧地点点头。
“这不行!如不处理干净利落……现在稀里糊涂地让她进来的话,将来会纠缠一辈子的,以后要惹麻烦的。”
“嗯。不过,对她来说,无疑也是父親啊。虽说是瞎子,却是一个比想象的要好得多的姑娘。”
“并非那种感情方面的问题,你想认她做妹妹?这太轻率啦!”
“并非由我一人说了算的事。况且父親还有遗嘱呢……”
“我反对。你要像个男子汉。”
“叫我怎么办?”
“让她回去!把她赶回去!”
“怎么能于那种粗野的事!”
“年纪轻轻的却一副人情味十足的样子,将来你会惹麻烦的。”
“多两三个妹妹,也不必大惊小怪嘛。”
长子豁达地笑着说:
“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像她那样真诚的悲伤。”
“令人作呕!你就被那发疯似的把戏给骗了?”
颤抖的双chún不停地上下磨擦,抽泣着往前走的小女儿,突然转过身大声叫嚷:
“哥,你这个软骨头。我赶她走!”
哥哥慌忙拉着妹妹的袖子,默默地指了指担架上的遗体。
潮濕而背隂的路。
小女儿的叫嚷声当然也传进了初枝耳中。
初枝已想回去了。她怀着在漆黑中行走的心情,宛如被噩梦中的人们所包围,劫持着前往远方一般。
盲人的直觉已疲惫不堪,她丝毫不知正跟何人在一起行走,心中只清晰地看到一张死人的脸。
那冰凉的触觉仍留在掌中,她也并不认为那是父親,她的心似乎渐渐地冻僵了。
她连自己也弄不明白为何会那样不顾一切地去寻找父親的遗体。手掌中鲜明地留着的只是与其是爱情不如说是近乎恐怖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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