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倘若现在自己在此以死谢罪,让初枝手执遗嘱前往,芝野家的人也许会作出让步,作为为芝野的死而悲伤的孩子之一来接纳初枝的。
“初枝,别去看什么戏了,跟媽一起演戏吧。”
三
初枝反问:
“演戏?”
“嗯。初枝穿着漂亮和服,不想做点事吗?”
阿岛凄惨地苦笑了一下,但是要演戏的情绪早已消失殆尽。
感到后脊梁骨阵阵发冷。让初枝手执遗嘱去参加芝野的葬礼,这想法未免太狂妄。乘她出门不在家,自己是否真能死掉呢?即使是异常简单地自杀。想到这里,阿岛不禁感到恐惧起来。
宛如窥视自己生命的秘密,在那里只看到一片空旷。
“危险!”
自己生命竟如此脆弱,令她不寒而栗。
难道自己已变得如此不顶用?
并非如此。阿岛想起或糊里糊涂地随波逐流,或一时心血来潮选择自尽的许多女人。
初枝从后背倚靠自己肩上的身体重量让她觉得惟有这才无比珍贵,她一把紧紧地抓住初枝的手,动作粗野地把她抱上膝头。
“很沉啊,初枝你……”
“要是像媽媽那样发胖,可就麻烦啦。”
“我要是不这么胖的话,怎么能抱得起来初枝?她已经长大了。”
分什么嫡子、私生子,这算什么!
有的可参加父親的葬礼,有的不能参加,这又算什么!
这只不过是人们人为制造的无聊惯例而已。
盲人也罢,视力正常的人也罢,又有多少差异?
即使她不能看见,但这世上所有的一切也都是为初枝而存在、与初枝的生命融为一体的。
活着便是一切。
犹如要拥抱那一切似的,阿岛隔着丧服轻轻地拍着初枝那年轻充满朝气而温暖的后背。
“癢癢的,媽媽。”
初枝哧哧地笑着扭动着身体。
就父親的葬礼的日子而言,那是不严肃的声音。
“初枝,不玩点什么有意思的?”
“模仿演戏?”
“好的。”
她想就模拟烧香吧。
“稍往后退退,坐到那儿。”
阿岛站起身正准备自己也穿上丧服,这时,脑海里又出现妾与私生子身着丧服在葬礼的日子里自尽将会如何的妄想。
阿岛把丧服放在膝头上,朝芝野家的方向垂下头。
于是她又感到胸口闷得慌。好像二十年来同甘共苦的女人的真情还是惟有以死才能体现似的。
“媽媽,干什么呢?”
“啊?”
阿岛转过头去:“初枝不也来鞠个躬?”
“为什么要鞠躬?”
“什么为什么……身穿这和服,显得很娴稚,所以想看看你鞠躬的样子嘛。”
“是这样?”
初枝老老实实地双手触地,微微一笑。
接着抬起头,马上就伸出手去,触摸到了母親的脸颊。
“啊,媽媽您在流泪吧?”
翌日早晨,阿岛带着初枝去给芝野上坟。
四
初枝闻到了令人倍感親切的落叶的气息。
大概某处正在焚烧堆扫在一起的枯叶,传来了烧火的声音。
初枝情不自禁地想起故乡苹果园的家。
“是雾吗?”
“不。清晨大概起烟霭了。有点潮濕。”
阿岛仰视着天空说,“不过,太阳已照到了五重塔的上方。”
初枝也仰起头。好像有五六只鸽子般大小的鸟从寒冷的展空掠过。
她们站在谷中的墓地芝野家的坟前。
芝野搬到东京住以后才迁的坟,因此坟前的石碑还不太旧。
初枝的手一触摸,指尖就被露水沾濕了。
为了避讳见人,阿岛才一大早就出来。
初枝闻到了花香,在花前蹲下身来。
“啊,有这么多,新鲜的花……”
初枝用手摸着摸着,手指尖不由得颤抖起来。
“媽媽,爸爸的葬礼是昨天吧?”
“嗯。”
“是吗?”
初枝双手触到石碑台石上说:“葬礼的日子,我们却那样疯闹?”
“并没有疯闹。”
“连葬礼,媽媽都不对我说?”
“不说,你也该知道的。从你父親去世的那天算起,昨天前后就是葬礼日。”
“我知道。”
“那么,莫非初枝也是明明知道却故意默不作声的?”
初枝明显地发牢騒道:
“我不感到悲伤。”
“这可是在墓前。”
阿岛好像顾忌四周,加以责备:“你爸爸会听见的。”
然而,阿岛好像现在才发觉:太平间发生的事也好,有关父親的也好,自那以后,初枝只字未提,如此看来,她是为了照顾母親的心情。
“给你父親供上香回家吧。”
“好。”
阿岛把香点着递给初枝。
初枝闻了闻,在母親的帮助下把香揷入石筒中。
昨日燃剩下的香被露水打濕已变软。
“回长野后,再也无法来上坟了。”
初枝伸出手又去触摸石碑。
“好啦,初枝。一旦眼睛治好,无论墓还是别的任何东西,你都可以看见的。”
“嗯。”
“多想在你爸活着的时候治好你的眼睛。”
“爸爸他,我已看得很清楚,已可以了。”
“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记得?”
“记得。他在这里呀。”
初枝双手离开石碑,把手掌按到母親胸前。
阿岛略感不快,往后退了一步。
初枝张开的手掌濕乎乎的有点脏黑。阿岛慌忙替她擦去在墓石上沾上的脏灰。
“这,是黑色和服吧?是吧,媽媽。”
初枝从自己的肩部往下抚mo到手腕。
五
“快!”
阿岛从初枝背后给她披上了大衣,慌慌张张的仿佛慾把丧服遮藏起来似的。
“天冷,回去吧!”
“好。长野已经下雪了吧?”
“山上嘛。”
“什么时候回?”
“这个,必须请医生治初枝的眼睛……给小姐挂个电话怎么样?”
从谷中的墓地出来来到上野公园。
从图书馆旁边走到美术馆前面的广场上。听说这里樱花每年都盛开,初枝摸了摸两三棵街树的树干。
“樱花开时再来赏花,到那时初枝也能看见什么东西的话,就太好啦!”
初枝觉得与自己无关似的,用手指在摩挲老树皮。
连与老树皮摩擦的触觉也像是对初枝的安慰。
此处高台仿佛浮在城市杂音的海洋之中,附近听得清晰的却只有车站的铃声。连车站工作人员的叫喊声也乘着晨风带来了哀愁。
“眼前就是上野车站。到高台边沿就会看见火车的出站进站口。”
“是吗?火车的车顶上是积着雪开过来的吗?”
初枝侧耳倾听。
“还未到雪一直不化驶到东京的时候。”
坐在路旁樱花树下的长凳上,宽阔的枯草地上的亮光让人也感到太阳已升高。
从动物园传来的猛兽的咆哮声犹如要把附近的喷水声压住似的。公园里游人稀少。
“这,是黑和服吧。”
初枝又好像想起了什么,问道。
阿岛沉默不语,她的目光落到了露在大衣袖子外面的丧服上。
“媽媽的也是这样的吧?”
“从这里径直走下去,松饭店就在附近。给你重买一件和服来换这件。”
“行啦,不要。”
初枝拽住阿岛的衣袖,好像缠住不放似的追问:“媽媽,还有事隐瞒吧?”
“隐瞒?”
“就像这和服……穿着这样的和服装欢乐,我认为媽媽太可怜啦。您下是哭了吗?”
“欺骗初枝是我不好,但是……”
“叫外人看起来会觉得可笑的。一想到连媽媽都这样骗我,就感到害怕,就什么也弄不明白了。”
“怎么会有那种事!”
“可是,自从来到东京以后,媽媽您变了许多。老是孤零零地一个人在哭是吧?我都一清二楚。”
初枝一反常态,口气生硬,拼命瞪大眼睛搜索天空,而且直冲着太阳。
阿岛朝初枝的同一方向抬头望去,立即感到异常晃眼。
“我对什么爸爸不爸爸毫不在乎,可是……”
“是吗?”
阿岛表示怀疑,注视着初枝的侧面。
六
阿岛心想,若不是穿着丧服,就在这给礼子挂电话,直接从这里绕道去大学医院。
母親的眼睛便是女儿的眼睛,一直生活在母親替她描绘的梦幻世界里,即生活在母爱世界里的初枝,由于此次的丧服等事,好像已渐渐怀疑起母親来了。
这样一来,仿佛永远在母親腹中的失明孩子的坚定的爱情也将产生裂痕。
湖面的冰到处都在破裂,惊呆的孤零零的一个盲人站在正中央。无疑在初枝心中萌发了这样的不安。
阿岛焦急万分,也许治好眼睛能看得见东西这正是此时的救星。
一回到旅店阿岛便立刻打了个电话,但是礼子不在家。
“我已经拜托他们,等小姐一回来马上对她说我们想见她,所以兴许她今天晚上就会来的。”
阿岛替初枝解着衣带,心中不免产生几分担忧。
本来约好在太平间等她回话,不料却出了那种事,礼子会不会生气呢?
迄今为止,礼子那边仍杳无音信。这会不会是因为让芝野的孩子受伤的事传到了礼子耳中,令她讨厌了?
“去你的,这种和服丢给收破烂的算啦!”
阿岛自己也脱下和服使劲地扔在一边,望着初枝说:
“连叠它都觉得讨厌!”
“上坟很累人啊。”
换完衣服,阿岛点燃一支香烟抽着,可依然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媽媽出去一下就回来。我不在时如有客人来,请他留言好啦。”
“哦?”
初枝面带愁容。
“不会有什么事的。好像是一个你爸原先手下的人,得知我来到东京,便一定要见一面。他大概很替我们担心。”
“担心什么?”
“你问担心什么,那人大概觉得你父親去世了,初枝你肯定会陷入困境的。”
初枝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马上会回来的。”
阿岛已站起身,但一想到也许会被初枝怀疑,马上又摆弄摆弄围巾说:
“告诉他初枝并不怎么悲伤,他肯定会大吃一惊的。”
“媽媽出门了,一旦小姐来了怎么办?”
“这个嘛,你只要照小姐说的去做就行啦。”
初枝抓住拉门送母親出门,屏住呼吸聆听母親的脚步声。
仅凭此也可知母親她用心良苦。
已近中午时分,阿岛却出门去把中饭的事丢在脑后。她明知初枝单独一人会有麻烦的,却疏忽了,这可未曾有过。
旅店的女佣不一会儿就送来饭菜,说要来照顾初枝用餐,但初枝一个人不想动筷子。
那以后又过了个把小时,做梦也未想到正春来到房间。
“一个人?”
他把初枝抱起来親吻。
七
“无法给你写信,真令人头痛。”
“为什么啊?”
“我说,你不是看不见吗?”
“呀,”初枝把脸贴到正春胸口上说,“对不起,是把失明给忘了。”
“我也是不在初枝身边想初枝时,怎么也不觉得你是盲女。认为自己喜爱的人是盲女,这是很困难的。”
“我倒觉得正春好像也是盲人似的。因为视力正常人的事我不懂嘛。”
“这跟我无法相信初枝是盲女是一个道理。”
“对。”
无论哪句话都在传递深厚的爱情信息。
“刚才我一回到家,就听说从初枝这里给礼子来过电话,告诉妹妹说一回家就想见到她。妹妹回家反正会很晚,所以我就来了。”
“她到哪儿去了?”
“还是为那事。对方是初枝前些天也遇到过的。”
“你不阻止她吗?”
初枝犹如小孩一般感到不可思议。
正春大笑起来:
“说什么去阻止……不过,要是能阻止的话,请初枝你去阻止阻止。”
“好。”
初枝明确表态,当然令正春感到吃惊。
“她可不是一个肯听别人话的妹妹。简直就好像准备反叛社会,非与矢岛伯爵结婚不可。我实在有点难以理解礼子的心情,可是……”
两人的脸颊紧紧相挨。
正春一讲话,其气息就让初枝感到发癢。
“妹妹她好像有事,所以我才天赐良机来到这里。写信不行,打电话嘛会被你媽媽听见,自从那以后,每天晚上,我都来到银座散步,一直走到可看见这家旅店的地方,但是,我无法从这儿的门前走过而感到内疚……”
“哎呀!”
初枝用手掌去触摸正春的脸颊。
“凉手。”
初枝嘟哝了一声,慌忙缩回了手。
“我爸爸去世了。”
“听说了。从礼子那里。”
正春抱住初枝的胳膊不由地放松了。
“我的手触摸过冰冷的爸爸。”
“啊?”
“爸爸好像附在这上面……”
说着,初枝摊开手掌让正春看,接着又说:
“对爸爸我并不悲伤……我开始贪心了。对正春你,自认为还是很了解的,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能用眼睛看看你。”
“是的。我们约定:一旦你眼睛能看见,最先要看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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